七月二十一,晴。
杭州城在晨光中醒來,第一織業合作社的工坊裡,已經響起了“哢嗒哢嗒”的織機聲。
三十台新織機整齊排列,每台機前都坐著兩個織戶——一個在織,一個在看,這是林大娘安排的學習方法:先看後做,互相請教。
林大娘自己坐在第一台機子前,蘇州來的工匠小陳師傅在一旁指導:“手要穩,腳要輕。看,這樣一踩,經線就分開;梭子從中間穿過去……”
梭子在林大娘手中穿梭,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找到了節奏。絲綢從經緯交織處緩緩展開,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成了!成了!”旁邊一個年輕織女興奮地喊。她也織出了第一段綢,雖然有些地方不均勻,但確實是綢緞。
工坊裡響起一片歡呼聲。趙三忙前忙後,給師傅們倒水,給織戶們遞絲線。
他現在是工坊管事,雖然識字還不多,但記性好,誰學得快,誰需要幫助,他心裡都有數。
葉明辰時來到工坊時,這裡已經熱火朝天。他冇有打擾大家,站在門口靜靜看著。
老張頭的兒媳婦也在,坐在第五台機子前,學得很認真。她旁邊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手指靈活,學得最快。
“大人。”孫文從後麵走來,低聲道,“沈知府請您去府衙,說是有要事。”
“什麼事?”
“說是……按察使司那邊,又出事了。”
葉明心中一凜。按察使司已經有兩個官員牽扯進玄天教案,現在又出事?
他囑咐趙三幾句,便和孫文趕往府衙。
路上,孫文彙報了另一件事:“大人,昨日商稅新規實施,全城商戶反應熱烈。按新規計算,七成商戶稅負減輕,兩成基本持平,隻有一成大戶稅負略增——主要是那些以前偷漏稅嚴重的。”
這是好事。葉明點頭:“那增稅的一成,可有怨言?”
“有是有,但不敢明說。”孫文笑道,“沈知府說了,誰有意見可以到府衙查舊賬,看看以前是不是少交了。結果冇一個人敢來。”
葉明也笑了。這就是公開透明的好處——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
到了府衙,沈知府已在正堂等候,臉色不太好看。
“葉大人,出事了。”
沈知府屏退左右,低聲道,“按察使司的劉經曆……昨夜在家中暴斃。又是中毒,和前日的趙僉事一樣。”
又一個!葉明眉頭緊鎖:“劉經曆也是王崇禮的人?”
“不止。”沈知府聲音更低,“下官暗中查訪,發現劉經曆……與京城有直接聯絡。他有個表妹,嫁給了京中一位官員做妾。那位官員,是吏部左侍郎張大人的門生。”
又是張大人!二皇子的嶽丈!
葉明在堂中踱步。顯然,有人在清理杭州的痕跡,凡是可能牽扯到二皇子的人,都在被滅口。
“屍體呢?”
“還在劉經曆家中,已派仵作去驗。”沈知府道,“但這次……怕也是查不出什麼。送毒的人,肯定早就跑了。”
葉明停下腳步:“不,這次我們不查送毒的人,查另一件事——劉經曆死前,可有什麼異常?見過什麼人?收過什麼東西?”
沈知府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有人要滅口,說明劉經曆知道重要的秘密。”
葉明目光銳利,“這個秘密,他可能留下了線索。立刻去劉經曆家,仔細搜查。特彆是書房、臥室,任何紙張、信件、賬本,都不能放過。”
“下官這就去!”沈知府匆匆離去。
孫文擔憂道:“大人,這樣查下去……會不會打草驚蛇?”
“蛇已經驚了。”葉明淡淡道,“他們在滅口,說明他們怕了。既然怕了,我們更要查。”
正說著,門外衙役來報:“大人,周老闆求見,說是有急事。”
周老闆進來時,額頭都是汗,手裡拿著一封信:“葉大人,您看這個!”
信是鬆江一個相熟商人寄來的,內容讓葉明心中一沉:“周兄見字:聞杭州新政推行,弟甚喜。然近日蘇州、鬆江一帶,有謠言四起,言‘杭州新政乃與民爭利’、‘合作社實為官營,剝削織戶’。弟細查,謠言源頭似來自京中某些商號……”
信中還提到,蘇州有幾家原本支援新政的商號,近日態度轉變,說要“觀望觀望”。
“這是有人在暗中破壞新政聲譽。”葉明放下信,“手段很高明,不直接攻擊官府,而是挑撥商賈與新政的關係。”
周老闆急道:“大人,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商賈們信了謠言,不敢與合作社做生意,那新政就難推了!”
葉明沉思片刻:“謠言止於智者,也止於事實。周老闆,你立刻給鬆江、蘇州的熟人寫信,請他們來杭州親眼看看——看看合作社的織戶是不是被剝削了,看看新政是不是與民爭利。”
“光看還不夠。”
葉明繼續道,“三日後,合作社的第一匹綢緞就能織成。我們辦一個‘開市儀式’,邀請江南各地商賈來看。當場驗貨,當場定價,當場交易。讓事實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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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闆眼睛一亮:“好主意!我這就去寫信!”
送走周老闆,已是午時。葉明回到住處,老張頭婆娘已經備好午飯:一盤清炒豆苗,一碗豆腐湯,兩個饅頭。簡單,但清爽。
吃飯時,老張頭說起今日見聞:“大人,我今早去工坊看兒媳婦學織機,遇見趙三在教幾個年輕人記賬。那孩子,學得真快,現在能寫幾十個字了。”
葉明笑了:“趙三是個好苗子。肯學,肯乾,又有良心。”
“是啊。”老張頭感歎,“他娘現在病好了,也在工坊幫忙做飯。昨日領了第一個月的工錢,娘倆抱頭痛哭,說從冇想過能過這樣的日子。”
這正是葉明想要看到的——新政不隻是冰冷的資料,更是活生生的人,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飯後,葉明小憩片刻。剛躺下,就聽見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孫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人!沈知府派人來報,在劉經曆家搜到重要東西!”
葉明立刻起身。趕到府衙時,沈知府正對著一堆物品發呆——不是信件,不是賬本,而是一箱子……絲綢樣本?
“大人,這是在劉經曆書房暗格裡找到的。”沈知府指著箱子,“全是絲綢小樣,每塊上都繡著字。”
葉明拿起一塊看。這是上等的雲錦,巴掌大小,邊上用金線繡著兩個字:“春安”。又拿起一塊,繡著“夏祺”,再一塊,“秋吉”,“冬祥”……
“這是……”葉明忽然明白了,“這是禮物!送給京城貴人的四季禮!”
沈知府也反應過來:“對!劉經曆負責按察使司的文書往來,每年四季,都要往京城送‘公文’。但公文何須用絲綢包裹?這分明是借公文之名,行賄賂之實!”
葉明仔細翻看那些絲綢小樣。在箱底,他發現了幾塊特彆的——不是雲錦,而是更珍貴的“金線綢”,上麵繡的不是季節祝福,而是……生辰賀詞!
“恭賀睿王爺芳辰”、“賀王爺新禧”……
睿王爺!二皇子李君睿,封號正是“睿王”!
證據!雖然隱晦,但這是直接的證據!
葉明心跳加速。他拿起那些繡著賀詞的金線綢,仔細端詳。繡工精細,顯然是特意定製的。
“沈大人,查這些絲綢的來曆。”葉明道,“看看是杭州哪家繡莊做的。”
“下官明白!”
葉明將那些絲綢小心收好。這是關鍵的物證,雖然還不能直接證明二皇子受賄,但至少證明劉經曆與睿王府有特殊往來。
回到住處,葉明開始整理思路。二皇子在江南的勢力網漸漸清晰:地方上有陳萬金這樣的商人提供資金,官場上有王崇禮、劉經曆這樣的官員提供庇護,朝中有張侍郎這樣的嶽丈提供支援……
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而新政,就是要撕破這張網。
不容易,但必須做。
傍晚時分,趙三來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大人!織出來了!第一匹完整的綢緞織出來了!”
葉明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工坊裡燈火通明。織戶們圍在一台織機前,林大娘手裡捧著一匹綢緞——一匹完整的、光滑的、泛著珍珠般光澤的素綢。
“大人您看!”林大娘聲音顫抖,“這是咱們合作社織出的第一匹綢!”
葉明接過綢緞。質地均勻,手感柔滑,雖是最簡單的素綢,但工藝紮實。他仔細檢查了每一處,滿意地點頭:“好!很好!”
工坊裡響起熱烈的掌聲。織戶們眼含淚花,他們終於用新織機織出了第一匹綢緞。
“這匹綢,不賣。”葉明高聲道,“就掛在工坊裡,讓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能看到——這是我們合作社的開始,也是杭州新政的開始!”
眾人歡呼。趙三大聲說:“大人,我給這匹綢想了個名字——‘新生綢’!”
“好!就叫新生綢!”葉明讚同。
林大娘小心翼翼地將綢緞掛到工坊正中的牆上。在燈光下,綢緞散發著柔和的光澤,像一麵旗幟,也像一麵鏡子,映照著每一張充滿希望的臉。
葉明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暖流。
新政的路很難,有謠言中傷,有權貴阻撓,有暗流洶湧。
但隻要有這些百姓的支援,有這些實實在在的成果,他就有信心走下去。
夜色漸深,工坊裡的織機聲漸漸停歇。織戶們陸續回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葉明最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