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三,夜。
杭州城籠罩在悶熱中,一絲風都冇有。
葉明坐在書房,麵前攤著西湖周邊地圖,上麵密密麻麻做了標記。燭火跳躍,映著他凝重的臉龐。
“大人,韓猛回來了。”孫主事輕聲稟報。
韓猛一身夜行衣,帶著水汽進屋,顯然剛從西湖回來。
“情況如何?”葉明示意他坐下。
“望湖樓查清了。”
韓猛壓低聲音,“三層木樓,背靠西湖,正麵臨街。一層大廳可容百人宴飲,二層有八個雅間,三層是觀景台。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且都是生麵孔,腰間鼓囊,藏有兵器。”
“暗道呢?”
“有。”韓猛神色嚴峻,“從三層觀景台有繩索可滑到湖邊小船,這是明麵上的逃生路。但我們在樓後發現一條地下暗道,入口在廚房水缸下,出口通往後巷的綢緞莊。暗道寬敞,可並行兩人,牆上新近修葺過。”
綢緞莊……葉明記得,那是陳萬金名下的產業。
“綢緞莊什麼情況?”
“白日正常營業,但入夜後,後院有搬運貨物的動靜。我們的人扮作更夫靠近,聽到裡麵不是綢緞搬動的聲音——綢緞輕軟,那聲音沉重,像是木箱。”
韓猛道,“今日黃昏,有三輛馬車從綢緞莊後門出,往城外方向去。我們跟了一路,車在錢塘江邊一處廢棄碼頭停下,卸下十幾個木箱,裝上了等候的小船。”
“小船去向?”
“順江入海了。”韓猛道,“我們的人水性好,跟了五裡,看到小船與一艘雙桅帆船接駁。那帆船形製……像是倭船。”
倭寇!太子密信中的擔憂成真了。葉明心中警鈴大作。
“木箱裡是什麼?”
“趁裝船時,我們的人用匕首撬開一條縫,借月光看到……”韓猛頓了頓,“是銀錠。整箱的銀錠。”
葉明霍然起身:“他們在轉移贓銀!”
五十萬兩稅銀虧空,原來是這樣被運走的。通過陳萬金的綢緞莊做掩護,將銀錠偽裝成貨物,運出杭州,經錢塘江入海,交給接應的倭船。
好一個官商勾結,裡通外敵!
“船上的人看清了嗎?”
“月光下,接貨的頭目左臉有一道疤,從眉骨到嘴角,很醒目。”韓猛道,“我們的人記下了。”
葉明在房中踱步。這條線索太重要了,但也很危險。王崇禮、陳萬金已經開始轉移贓銀,說明他們知道事情快敗露了。
七月十五,很可能是他們最後的機會——要麼成功起事,要麼攜款潛逃。
“韓猛,你帶一隊可靠人手,盯死那個廢棄碼頭和綢緞莊。若有船隻再來接貨,不要打草驚蛇,但務必查明去向。”
葉明吩咐,“另外,查清那個刀疤臉的底細。能在海上接貨的,必是倭寇中的重要人物。”
“是!”
韓猛剛走,門外傳來叩門聲,三長兩短——是約定暗號。
孫主事開門,一個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人閃身進來。摘下鬥笠,露出一張熟悉的臉——竟是杭州知府沈大人。
“沈大人?”葉明訝異。此時已是子時,知府深夜來訪,必有要事。
沈知府神色慌張,額上都是汗:“葉大人,下官……下官有要事稟報!”
“坐下說。”
沈知府卻不肯坐,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雙手顫抖地遞給葉明:“這是下官今日在府衙舊檔中發現的。三年前那樁婢女溺亡案……另有隱情。”
葉明接過賬冊翻開。這是一本私人筆記,記錄者是當時杭州府的一位刑名師爺,姓杜。
筆記詳細記載了婢女溺亡案的驗屍細節:死者並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扼死後拋屍;死者指甲中有絲綢纖維,與陳萬金常用的一種蜀錦相符;死者腹中有孕,已三月。
但這份真實的驗屍記錄被壓下了,換成了“失足落水”的結論。
杜師爺在筆記最後寫道:“知府受賄銀五千兩,命吾改屍格。吾不從,次日家中失火,妻兒殞命。此賬藏於牆縫,若吾遭不測,望後來者見之。”
葉明合上賬冊,心情沉重:“杜師爺後來如何?”
“失蹤了。”
沈知府聲音發顫,“說是回老家,但再無音訊。下官接任後,曾疑此案,但前任知府已升遷離任,無從查起。這本筆記藏在府衙庫房牆角,今日修繕時才被髮現。”
“沈大人將此賬冊交給本官,是冒了風險的。”葉明看著他。
沈知府苦笑:“下官為官二十載,雖無大作為,但也知是非。這杭州城……水太深了。王佈政使、陳會長,還有那些世家大族,把持著一切。下官這個知府,不過是個擺設。”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葉大人推行新政,下官看在眼裡。那些織戶、小販,若能因此有條活路,下官……願助大人一臂之力。”
葉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沈大人可知,七月十五可能有事發生?”
“下官……猜到幾分。”
沈知府壓低聲音,“府衙的差役中,有幾人近來行蹤詭異,常與陳府的人往來。下官已暗中留意。還有,按察使司那邊,王佈政使打過招呼,七月十五那日,若無他的手令,任何調兵請求都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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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捆住官府的手腳!葉明眼神冷厲。
“沈大人能調動多少人?”
“府衙捕快、衙役共一百二十人,其中可靠的……大概八十人。”
沈知府道,“下官可讓他們七月十五那日‘巡查防火’,在城中主要街道布控。”
“夠了。”葉明道,“沈大人隻需做一件事:七月十五日暮時分,以‘緝拿江洋大盜’為名,封鎖望湖樓周邊三條街道,不許任何人進出。但不要靠近望湖樓,隻需守住外圍。”
沈知府一愣:“不進去抓人?”
“樓內的事,本官自有安排。”葉明道,“沈大人守住外圍,防止有人逃脫即可。記住,無論樓內發生什麼,冇有我的訊號,不要進入。”
“下官明白。”
送走沈知府,已是醜時。葉明毫無睡意,他攤開紙筆,開始給太子寫密報,將今夜所得一一稟明。
寫到一半,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緊接著是瓦片輕響。
葉明立刻吹滅蠟燭,閃到窗邊。韓猛從屋頂躍下,低聲道:“大人,有客來訪——是周老闆。”
周老闆?這麼晚?葉明示意請進來。
周老闆也是一身便裝,神色緊張。進門後,他先是從懷中掏出一塊黑布包著的東西:“葉大人,您看這個。”
黑布展開,裡麵是一塊絲綢,但質地奇特——不是普通的綢緞,而是摻了金屬絲的“金線綢”。這種綢緞極貴重,通常隻供皇室或祭祀用。
“這是從哪來的?”
“陳子安送的。”周老闆聲音發顫,“今日午後,陳子安派人給杭州城三十六家有頭臉的商戶,每家送了一匹這樣的金線綢,說是‘七月十五赴宴的禮服料子’。還特彆叮囑,那日必須穿這料子做的衣服赴宴。”
葉明拿起綢緞細看。燈光下,金線閃閃發亮,但仔細看,那些金線排列似乎有規律,像是一種……符文?
他心中一動:“周老闆,這匹綢緞可否留下?”
“您儘管拿去!”周老闆忙道,“我總覺得不對勁。這麼貴重的料子,白送?還非要那天穿?葉大人,我聽說……玄天教做法事時,信徒都要穿特定服飾。這會不會是……”
葉明明白了。這金線綢上的紋路,很可能是玄天教的標識或符咒。
七月十五那日,所有穿這種衣服的人,在混亂中就會被當作“自己人”,而不穿的,則會被當作敵人。
好一個區分敵我的法子!
“周老闆,你做得很好。”葉明鄭重道,“七月十五那日,你照樣赴宴,但不要穿這衣服。找件顏色款式相近的普通綢衣即可。入宴後,儘量靠近門窗位置,一旦有事,立即離開。”
“那我的家眷……”
“不要帶。”葉明斬釘截鐵,“就說突發急病,不能赴宴。若陳子安強求,你可說家眷已送回孃家。”
周老闆連連點頭:“我明白了。葉大人,您一定要小心。陳萬金在杭州經營三十年,根深蒂固,這次怕是……要拚命了。”
送走周老闆,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葉明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杭州城還在沉睡,但暗流已經洶湧到極點。
三天。還有三天。
他轉身回房,繼續寫密信。這一次,他寫得更詳細,包括金線綢的發現、贓銀轉移、倭寇接應……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給孫主事:“八百裡加急,直送東宮。”
“是。”
葉明走到窗前,看著晨光漸亮。
這一戰,不僅是武力的較量,更是人心的較量。有沈知府這樣的官員,有周老闆這樣的商人,還有那些渴望改變普通百姓……這就是他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