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一,天剛矇矇亮,杭州城便甦醒了。
葉明一夜未眠,但精神尚好。
他換了身尋常文士的青布長衫,戴上襆頭,對韓猛道:“走,去街上轉轉。總在屋裡看地圖,不如親眼看看這座城。”
韓猛也換了短打扮,扮作隨從。兩人從後門出,融入了清晨的市井人流。
城南的早市已是人聲鼎沸。挑著新鮮蔬菜的農人、推著獨輪車賣魚的漁夫、吆喝早點的小販,構成一幅鮮活的生活圖景。
葉明在一處豆漿攤前坐下,要了兩碗豆漿、幾根油條。
“客官慢用。”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手腳麻利。
葉明邊吃邊問:“大娘生意可好?”
“還成還成。”婦人擦著手,“就是這攤位費又漲了,每月要多交五十文。說是商會定的新規。”
“哪個商會?”
“還能哪個,杭州商會唄,陳老爺當會長。”
婦人壓低聲音,“聽說陳老爺最近身體不適,商會事務都交給他侄子打理。那小子可比陳老爺狠多了,變著法兒收錢。”
葉明與韓猛對視一眼。
陳萬金“身體不適”?是真是假?還是察覺了什麼,故意避嫌?
喝完豆漿,葉明付了錢,又往碼頭方向去。
杭州碼頭,千帆競發。漕船、商船、客船擠滿了河道,腳伕們扛著貨物喊著號子,商賈們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葉明站在一處貨棧外,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
韓猛低聲道:“大人,那邊穿灰衣的,就是昨日說的‘流民’之一。在碼頭扛包三個月了,力氣大,乾活不惜力,工頭都喜歡他。”
葉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個二十出頭的漢子正扛著兩袋米,步伐穩健。他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人雖然裝得像普通苦力,但眼神過於警惕,不時掃視四周,且腰間鼓囊,似藏有短刃。
“這樣的人有多少?”
“碼頭這邊發現十七個,貨倉區二十三個,茶莊客棧那邊更多。”韓猛道,“他們白日乾活,夜間常聚在一處喝酒,但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正說著,那邊忽然傳來爭執聲。
“憑什麼扣我工錢?我乾了整天的活!”一個年輕腳伕抓著工頭的衣領。
工頭身後站著兩個打手:“說你偷懶就是偷懶!再鬨,明天的活也彆乾了!”
周圍腳伕圍上來,卻冇人敢出頭。那年輕腳伕氣得滿臉通紅,卻無可奈何。
這時,那個灰衣“流民”走過來,拍了拍年輕腳伕的肩膀:“兄弟,算了。工頭說你偷懶,你就是偷懶。這碼頭,他說了算。”
這話看似勸解,實則火上澆油。年輕腳伕更怒:“我明明冇偷懶!你們欺負人!”
灰衣人搖頭,對工頭道:“王工頭,這兄弟年輕氣盛,您彆跟他計較。今日工錢扣了就扣了,明天讓他多乾點補上,您看行不?”
王工頭哼了一聲:“看在你的麵子上,饒他這次。明天再鬨,滾蛋!”
年輕腳伕還要爭辯,被灰衣人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年輕腳伕神色變化,最終低頭走了。
葉明看得分明。這灰衣人並非真心調解,而是在眾人麵前樹立威信,同時挑撥腳伕與工頭的矛盾。
若碼頭工人怨氣積累,七月十五那日一旦有事,極易釀成騷亂。
“他們在積蓄民怨。”葉明低語,“一旦起事,便可煽動這些苦力製造混亂,牽製官府兵力。”
韓猛皺眉:“那我們要不要提前抓幾個?”
“打草驚蛇。”葉明搖頭,“而且這些人隻是棋子,抓了還會有人頂上。我們要的是下棋的人。”
離開碼頭,兩人來到城東一家茶樓。這是杭州城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之一,三教九流混雜。
葉明選了二樓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壺龍井。鄰桌幾個商人模樣的正在議論。
“聽說了嗎?蘇州那邊的絲價又跌了,說是新式織機出的綢緞又多又好。”
“何止蘇州,鬆江、嘉興都在用新織機。咱們杭州這些老機戶,再不革新,怕是要被擠垮了。”
“革新?談何容易!一台新織機要三十兩銀子,小機戶哪買得起?商會倒是說要集資采購,可條件苛刻,要簽十年長約,織出的綢緞隻能賣給商會指定商行。”
“那不是被商會捏死了?”
“誰說不是呢……”
葉明靜靜聽著。這正是他要解決的問題。
商部要推行的“織機合作社”,就是由商部提供低息貸款,機戶聯合采購新織機,所產綢緞由商部統銷,利潤按比例分成。
這樣既能推廣新技術,又不會讓機戶被商會盤剝。
但阻力很大。杭州商會把持絲綢業多年,豈會輕易放手?
正想著,樓梯口上來幾個人。為首的四十多歲,圓臉微胖,穿著綢緞長衫,身後跟著兩個隨從。
茶博士忙迎上去:“陳二爺,您來了!老位置給您留著呢。”
陳二爺?葉明心中一動。這應該就是陳萬金的侄子,陳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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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安在靠裡的雅座坐下,立刻有幾個商人湊過去奉承。
“二爺,聽說陳老爺身體欠安,如今商會事務都靠您主持,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為諸位同仁服務罷了。”陳子安聲音洪亮,“對了,七月十五的商會例會,諸位可都要到場。有重要事情商議。”
“一定一定。”
“不知是何要事?”
陳子安神秘一笑:“到時候便知,是件能讓諸位發大財的好事。”
葉明端著茶杯,看似賞景,實則細聽。七月十五,又是七月十五。玄天教集會,商會例會,都在同一天。是巧合?還是……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若商會與玄天教有勾結呢?
陳萬金是絲綢商,也是杭州商會會長。若他暗中是玄天教高層,便可利用商會資源為玄天教服務——囤積糧食藥材、運輸物資、安排人員……
而七月十五的商會例會,或許就是為玄天教行動打掩護。商賈雲集,車馬往來,正好可以掩蓋人員物資的調動!
葉明心跳加速。若真如此,那這局就比想象中更大。
他不動聲色地喝完茶,付賬離開。
回到住處,孫主事迎上來:“大人,京城又來急信。”
是太子親筆,隻有短短一句:“父皇準杭州試行‘軍屯合作社’,首批銀五萬兩已撥付浙江佈政使司。然佈政使王崇禮拖延不撥,言‘需覈實章程’。卿可持此信,便宜行事。”
葉明冷笑。王崇禮,浙江佈政使,出身太原王氏,是世家大族在浙江的代表人物。拖延撥款,無非是要給商部新政使絆子。
“孫主事,準備拜帖,我要拜會王佈政使。”
“現在?”孫主事訝異,“大人不是要專注玄天教案嗎?”
“兩件事本是一件事。”葉明淡淡道,“王崇禮拖延撥款,或許不隻是為了反對新政。他與陳萬金可有往來?”
孫主事想了想:“下官查過,王佈政使的夫人,孃家姓陳,是陳萬金的遠房堂妹。兩家算是姻親。”
果然!葉明眼中寒光一閃。官商勾結,再加一個邪教,這杭州的水,真是深不見底。
“那就更要見了。我要看看這位王大人,到底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下午,葉明遞帖拜會浙江佈政使司。
佈政使司衙門氣派非常,三進三出,飛簷鬥拱。王崇禮在花廳接見葉明,態度客氣但疏離。
“葉大人年輕有為,陛下欽點督辦玄天教案,辛苦了。”王崇禮五十多歲,清瘦儒雅,若不是早知底細,真會以為是個清廉文官。
“王大人客氣。”葉明拱手,“下官此來,是為軍屯合作社撥款之事。陛下已準奏,戶部銀兩也已撥付,不知浙江這邊何時可以動工?”
王崇禮歎氣:“葉大人有所不知。浙江雖富,但用錢的地方也多。河道要修,學堂要建,災民要賑……這五萬兩銀子,各處都盯著。軍屯合作社雖是好事,但總要排個先後。”
“那依大人之見,要排到何時?”
“年底前,必定撥付。”王崇禮笑眯眯地說。
年底?現在才七月!葉明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顯:“王大人,玄天教案正在關鍵時期,杭州衛將士缺糧少餉,若因此影響剿匪,恐怕陛下怪罪下來……”
“哎,剿匪歸剿匪,屯田歸屯田,兩碼事嘛。”王崇禮擺擺手,“再說,杭州衛缺餉,可先向戶部申請特撥。軍屯合作社是長遠之計,不急一時。”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就是不辦事。
葉明忽然話鋒一轉:“王大人,下官在查案中發現,玄天教在杭州活動猖獗,與某些商賈往來密切。不知大人可有所耳聞?”
王崇禮神色微變,但很快恢複:“竟有此事?這些邪教妖人,當真膽大包天!葉大人若有線索,本官定全力配合。”
“那就好。”葉明微笑,“下官查到杭州商會會長陳萬金,似乎與玄天教有牽連。聽說陳會長是王大人的親戚?”
王崇禮手中茶杯輕輕一顫:“遠房,遠房親戚,多年不來往了。若他真與邪教勾結,本官絕不姑息!”
話說得義正辭嚴,但眼神閃爍。
葉明不再逼問,起身告辭:“那下官就繼續查案了。軍屯合作社之事,還請王大人多費心。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很關注。”
“一定一定。”
離開佈政使司,韓猛低聲道:“大人,這王崇禮明顯在拖延。”
“我知道。”葉明神色平靜,“他在等七月十五。若玄天教成功,新政自然推行不下去;若失敗,他再撥付銀子也不遲。橫豎他都不虧。”
“那怎麼辦?”
“他不撥,我們自己籌。”葉明已有打算,“孫主事,以商部名義,向杭州各大錢莊借款五萬兩,利息按市價,以商部江南稅收為抵押。同時張貼告示,招募流民開墾軍屯。”
“這……合規矩嗎?”
“陛下準我‘便宜行事’。”葉明道,“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等軍屯建成,產出糧食,那些觀望的人自然會上門。”
回到住處,葉明開始寫奏摺,詳細稟報浙江情況,並彈劾王崇禮拖延新政、縱容姻親。
寫完奏摺,已是黃昏。他走到院中,看著西邊落日餘暉。
杭州城在夕陽中顯得寧靜美好,但這寧靜之下,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