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杭州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葉明站在臨時衙門的廊下,看著雨幕中的西湖。
煙雨朦朧,荷花在雨中搖曳,本是一幅江南美景,但此刻在他眼中,卻暗藏殺機。
“大人,浙江都指揮使張將軍到了。”韓猛低聲稟報。
葉明轉過身:“請到正廳。”
浙江都指揮使張嶽,四十出頭,身材魁梧,是葉淩雲的老部下。
他見了葉明,抱拳行禮:“三公子,國公密信已收到。末將調遣了杭州衛兩個千戶所,共兩千四百人,已分批化整為零,在西湖周邊二十裡內佈防。”
葉明引他入座,攤開地圖:“張將軍請看。藕香榭、陳府彆院、孤山書院,三處呈品字形,相距不過五裡。我推測,玄天教在杭州的核心人物,七月十五那日會分處三地,通過暗道相連。”
張嶽仔細看著地圖,濃眉緊鎖:“三公子是想同時攻取三處?”
“正是。”葉明指著地圖,“藕香榭是明麵集會地,必有重兵。但真正的首腦,可能在彆院或書院。我們若隻攻藕香榭,必會打草驚蛇,讓真正的大魚溜走。”
“那兵力如何分配?”
葉明早有計較:“將軍領一千五百人主攻藕香榭,務求速戰速決。我領三百精銳,從水下潛入,堵截暗道出入口。另外六百人,分作兩隊,一隊攻彆院,一隊攻書院。三處同時動手,以哨箭為號。”
張嶽沉吟:“三公子親自下水?太危險了。水下作戰非比陸地,何況玄天教必有防範。”
“正因危險,我纔要去。”葉明神色平靜,“韓猛訓練的水鬼隊已摸清暗道結構,我需親臨指揮。至於防範……”他微微一笑,“我已準備了特殊裝備。”
說著,他讓韓猛取來幾件物事。那是用油布包裹的竹管,一端有吹嘴,另一端有小孔。
“這是‘水肺’,用豬尿泡改良而成。”
葉明解釋,“水下含住吹嘴,可呼吸半刻鐘。雖不能久待,但足夠從入口潛到暗道中段。玄天教想不到我們能水下換氣,防備必在入口處,中段反而薄弱。”
張嶽拿起水肺細看,嘖嘖稱奇:“三公子總能弄出些新奇玩意兒。隻是……這些裝備夠用嗎?”
“韓猛的水鬼隊二十人,加上我,每人一套。另有防水油布包裹的火折、短弩、繩索。”
葉明道,“足夠了。我們不是去強攻,是去堵門。隻要守住暗道兩端一刻鐘,張將軍的人就能攻破藕香榭,與我們彙合。”
張嶽仍有顧慮,但見葉明神色堅定,知勸不動,隻得道:“那末將領命。隻是三公子務必小心,若有危險,立即撤退。國公就您三個兒子,折在杭州,末將冇法交代。”
葉明笑了:“張叔放心,我惜命得很。”
這一聲“張叔”,讓張嶽神色柔和下來。
他想起當年在邊關,葉淩雲也是這般,看似溫文爾雅,實則膽大心細,常行險招卻總能成功。這三公子,真是像極了國公。
正事談完,葉明問起杭州衛的情況:“將軍麾下將士,近來可好?”
張嶽歎口氣:“實不相瞞,杭州衛兵額三千,實有兩千四,缺額六百。軍餉常拖欠三月,糧草也是陳米居多。將士們雖有報國之心,但家小要吃飯啊。”
葉明皺眉:“缺額如此之多?軍餉拖欠又是為何?”
“浙江佈政使司說戶部撥銀不足,實則……”
張嶽壓低聲音,“是被某些人截留了。杭州富庶,但富的是商賈,是那些大家族。軍中糧草采購,都被幾家米行把持,價格虛高不說,質量還差。”
葉明記在心裡。這又是世家大族把控地方的一個例證。軍權本是皇權根基,若連軍隊糧餉都被世家影響,談何中央集權?
“此戰之後,我會向陛下奏明杭州衛情況。”
葉明道,“商部正在試行‘軍需專供製’,由商部直屬的合作社直接向軍隊供應糧草被服,減少中間環節。若在杭州試點成功,或可推廣全國。”
張嶽眼睛一亮:“若真能如此,將士們就有福了!不瞞三公子,每逢發餉日,我看著那些老兵捧著少得可憐的銅錢,心裡不是滋味。他們年輕時也是上過戰場的啊。”
兩人又談了些細節,張嶽告辭去調兵遣將。
葉明回到書房,見孫主事正在整理文書。這位從京城跟來的老吏員,這些日子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大人,京城又來了幾封信。”孫主事呈上,“有商部的,有太子府的,還有府上的家書。”
葉明先拆開家書。這次是母親李婉清親筆。
“明兒見字如麵。聞你在杭查案,母日夜懸心。江南濕熱,你自幼畏暑,切記飲食清淡,多用綠豆、荷葉煮水喝。你父雖不言,但每問及杭州軍報,必細聽。你大哥自北境來信,說又勝一仗,斬敵首三百,陛下賜金甲一副。你二哥在戶部推行‘賬目四柱法’,頗見成效,周尚書讚他‘年少有為’。”
看到這裡,葉明微笑。四柱法是他離京前教葉風的,即“舊管、新收、開除、實在”,是後世基本的會計記賬法。看來二哥學得快,用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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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繼續:“瑾兒繡藝大進,已繡完織機部分。林娘子帶她去看了染坊,小丫頭回來說‘那些染工的手都是藍色的,但染出的綢緞卻那麼美’。她問為何染工自己穿不上綢衣,母答不上來,你可有答案?”
葉明心中一酸。是啊,織工穿不上綢衣,染工穿不上綵衣,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現實。
他提筆在信紙空白處寫:“請告訴瑾兒,三哥正在做的事,就是讓織工能穿上自己織的綢,染工能穿上自己染的衣。這需要時間,但一定會實現。”
最後,李婉清寫道:“母知你心有大誌,但切記安危。葉家不求富貴至極,但求闔家平安。七月十五將至,那日是你外祖母忌辰,母會在府中焚香祈福,盼你平安歸來。”
葉明眼眶微熱。他收起信,又拆開太子李君澤的信。
太子信很簡短,但資訊重要:“商部‘專利法’草案已呈內閣。許工匠、醫者、農人將其發明之法呈報官府,經審定有用者,給以文牒,許其專營十年。此議遭工部、戶部數位侍郎反對,言‘匠人賤業,豈可授專利?恐致奇技淫巧氾濫’。然父皇意動,已命內閣再議。”
專利法!葉明精神一振。這是他離京前與太子商定的又一重要改革。鼓勵創新,保護智慧財產權,是推動技術進步的關鍵。雖然阻力重重,但皇帝有意,就有希望。
太子還寫道:“聞玄天教或與倭寇勾結,已密令沿海衛所戒備。另,福建水師報,近日有不明船隻遊弋外海,形製似倭船,但未近岸。卿在杭,若擒獲玄天教首腦,務必審問清楚。”
葉明回信稟報部署,並請太子推動另一事:“杭州衛缺額嚴重,軍餉拖欠。請殿下奏請陛下,準在杭州試行‘軍屯合作社’。即由商部出資,招募流民、軍戶,開墾荒地,所產糧草專供杭州衛。如此,軍糧有保障,流民得安置,商部亦有微利。此乃一舉三得。”
寫完信,已是午後。雨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
韓猛進來稟報:“大人,水鬼隊已訓練完畢,可水下潛行三十丈不換氣。水肺也試過了,效果不錯,就是豬尿泡味兒有點重。”
葉明笑了:“總比憋死強。走,去看看。”
兩人來到後院。二十名精壯漢子赤膊站在陽光下,個個麵板黝黑,肌肉結實。這些都是韓猛從沿海漁民中挑選的好手,精通水性。
“見過大人!”眾人抱拳。
葉明擺手:“不必多禮。諸位都是水上好漢,此次任務凶險,可有懼意?”
一個年長些的漢子咧嘴笑:“大人,我們這些打漁的,哪天不是跟風浪搏命?水裡討生活的人,怕死就不下海了。”
“說得好。”葉明點頭,“此次若成功,諸位不但有重賞,還可入杭州衛水軍營,吃皇糧,領軍餉。家小也會有商部合作社安置,分田分房。”
眾人眼睛都亮了。漁民看似自在,實則辛苦,且朝不保夕。能入軍籍,那是天大的好事。
“誓死效命!”二十人齊聲道。
葉明讓韓猛繼續訓練,自己回房研究地圖。他盯著藕香榭、彆院、書院三處,反覆推演可能出現的意外。
玄天教三百年根基,必有底牌。火油罐、石灰硫磺、可能的倭寇勾結……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僅僅是製造混亂?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葉明忽然想起什麼,叫來孫主事:“查一下杭州城曆年的人口記錄,特彆是近三年,有無異常增加?”
孫主事不解:“大人指的是?”
“突然多出來的青壯男子,或是整戶整戶消失的人家。”
葉明道,“玄天教若要行動,必有人手。這些人從哪來?本地招募?還是外地潛入?”
“下官這就去查。”
黃昏時分,孫主事帶著厚厚的冊子回來:“大人猜得冇錯。近三年,杭州城及周邊縣鎮,報失蹤的人口達四百餘人,多為青壯男子。同時,從川蜀、湖廣遷入的‘流民’有近千人,多在碼頭、貨棧做苦力。”
葉明翻看記錄,心中瞭然。玄天教在暗中換血!用外地來的教徒替換本地居民,以便控製關鍵位置。
“這些流民聚集何處?”
“主要在城南貨倉區、城東碼頭區,還有……西湖邊的幾處茶莊、客棧。”
茶莊、客棧!那是監視西湖動靜的最佳位置。
葉明立即下令:“韓猛,帶人暗中排查這些地方的‘流民’,記錄特征,但不許打草驚蛇。七月十五前,我要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分佈何處。”
“是!”
夜幕降臨,葉明站在院中,望向西湖方向。
藕香榭燈火隱約可見,像一隻潛伏水中的巨獸,等待著獵物。
而他,就是那個要去拔掉獠牙的獵人。
這一戰,不僅是為朝廷剷除邪教,更是為江南百姓除去毒瘤。
他要讓這片土地,真正安寧。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葉明深吸一口氣,轉身回房。
還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