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香榭位於西湖西北角的荷塘深處,三麵環水,唯有一條九曲木橋與岸相連。
時值七月,荷花盛開,粉白相間,荷葉如蓋,將水榭掩映其中,從岸上幾乎看不見。
葉明扮作遊湖書生,租了艘小船,讓船伕繞著荷塘緩緩劃行。韓猛在另一艘船上,裝作捕魚,實則用特製的銅管鏡觀察榭內動靜。
“榭有兩層,上層四麵開窗,下層密閉。”
韓猛低聲回報,“木橋入口有兩個守衛,扮作打理荷塘的園丁,但腰間鼓囊,似藏兵器。另有四艘小船在榭周巡邏,船上人皆戴鬥笠,看不清麵容。”
葉明搖著摺扇,看似賞荷,實則細數:守衛六人,巡邏四人,榭內至少還有十餘人。這還隻是明麵上的。
“夜間防守如何?”
“子時後,木橋收起,巡邏船增加兩艘。榭內燈火通明,常有人影走動。”
韓猛道,“最可疑的是,每日醜時,必有小船從榭後蘆葦叢駛出,往孤山方向去,卯時返回。船上運的像是……泥土。”
泥土?葉明心中一動。藕香榭建在水上,要泥土何用?除非……在挖什麼。
“截過船嗎?”
“截過一次,裝作水匪。船上兩人功夫不錯,我們故意放走了。但趁亂取了些泥土樣本。”
韓猛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請懂行的人看了,說這土裡混有石灰和硫磺。”
石灰、硫磺……這是要做什麼?築牆?還是……
葉明忽然想起孤山書院那些火油罐。若將石灰、硫磺與火油混合,遇水可產生高熱甚至爆燃。玄天教要在水上據點備這些,莫非是想在危急時與敵同歸於儘?
“看來他們早有準備。”
葉明神色凝重,“七月十五的集會,可能隻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
他忽然想到什麼,“韓猛,杭州城內近日有無異常?比如大規模采購糧食、藥材,或是有生麵孔聚集?”
韓猛想了想:“有。城南的‘濟民藥鋪’,三日前突然購入大批金瘡藥和麻沸散,說是要備貨。城西米市,有五家米行同時囤積陳米,數量異常。還有……”
他壓低聲音,“碼頭那邊,三艘川蜀來的貨船,卸貨後空艙停泊,但船吃水仍深,像是艙底有重物。”
川蜀貨船、藥鋪囤藥、米行囤糧……這是要打持久戰,或是準備大量傷亡!玄天教究竟想乾什麼?
回到臨時落腳處——杭州知府安排的一處僻靜宅院,葉明立即寫信給太子,將發現一一稟明,並請求:第一,密調杭州駐軍一部,偽裝成民夫,在西湖外圍佈防;
第二,請兵部調派懂水戰、善潛泳的精銳;
第三,嚴查川蜀來杭的商船貨物。
寫完信,已是黃昏。孫主事送來京城剛到的家書。
葉風寫道:“商部草案已呈陛下,陛下禦批‘試行三年,以觀成效’。任命你為商部尚書兼督辦司總辦的旨意已擬,待玄天教案結即下。另,周尚書態度轉明,在朝會上公開支援商部,說是‘見江南新政惠民,方知變革之要’。”
這是好訊息。
葉明繼續往下看:“瑾兒近日繡‘合作社之春’頗有進展,林娘子誇她有靈性。母親一切安好,唯掛念你。父親已密信浙江都指揮使,著你到杭州後可見他,調兵之事已安排。”
家書末頁,是葉瑾稚嫩的筆跡:“三哥,我繡到織機部分了。林娘子帶我去看了真正的織機,原來梭子是這樣穿的。我想,那些機戶女子每日低頭織綢,很辛苦,但她們織出的綢緞那麼美,就像她們的未來一樣。三哥也要注意安全,杭州荷花很美,但水邊蚊蟲多,記得用藥。”
看著妹妹的關心,葉明心中溫暖。他提筆回信,報平安,並讓葉瑾好好學繡藝,“待三哥回京,要看完整的‘合作社之春’”。
處理完文書,葉明召來杭州知府。這位姓沈的知府年約五十,神色疲憊,顯然為玄天教案焦頭爛額。
“沈大人,藕香榭是陳萬金的產業,官府可曾查過?”
沈知府苦笑:“查過,三年前查過一樁命案,有個婢女淹死在榭邊荷塘。當時驗屍結論是失足落水,但家屬鬨過,說婢女是會水的。後來陳萬金賠了銀子,事了。”
他頓了頓,“下官到任後,也覺此案蹊蹺,但時過境遷,無從再查。”
“那陳萬金此人,大人瞭解多少?”
“表麵是絲綢商,與官府往來恭敬,常捐錢修橋鋪路。”
沈知府壓低聲音,“但下官暗中查過,他發家太速,且與川蜀商賈往來密切。隻是……冇有實據。”
葉明點頭:“七月十五前後,請大人以‘防火患’為名,加強西湖周邊巡查,特彆是夜間。可調衙役扮作更夫、漁夫,暗中監視各路口、碼頭。但切勿靠近藕香榭,以免打草驚蛇。”
“下官明白。”
當夜,葉明換了夜行衣,與韓猛乘小船再探藕香榭。月色朦朧,荷塘寂靜,隻有蛙鳴蟲唱。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蘆葦叢,在距藕香榭三十丈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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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蘆葦縫隙,可見榭內燈火通明,二層有人影走動。巡邏的小船緩緩劃過,船上守衛持長竿,不時探入水中,似在檢查什麼。
“他們在防水鬼。”韓猛低聲道,“每夜都如此。”
葉明觀察良久,忽然注意到:榭後那叢特彆茂密的蘆葦,每次巡邏船靠近時,都會刻意繞開。他示意韓猛:“那叢蘆葦有問題。”
待巡邏船遠去,兩人潛水靠近。水下,蘆葦根處竟有木樁支撐,形成一個隱蔽的入口。入口僅容一人通過,內有石階向上。
果然是暗道!葉明與韓猛對視一眼,冇有進去,隻在入口處繫了根極細的絲線作為標記,便悄然退去。
回到住處,葉明攤開西湖地圖,在藕香榭位置畫了個圈。“暗道通向何處?”
“已派人查了,岸上對應位置是……陳萬金的一處彆院。”韓猛道,“那彆院看似普通,但守衛比陳府還嚴。我們的人扮作貨郎想進去,被趕了出來。”
葉明眼中寒光一閃:“陳萬金、藕香榭、彆院、暗道……這是他們的一條線。七月十五集會,重要人物可能從彆院經暗道入榭,事成或事敗,又可經暗道撤離。”
“那我們要不要先端了彆院?”
“不。”葉明搖頭,“端了彆院,他們會警覺。我們要的是一網打儘。”他指著地圖,“七月十五,在藕香榭佈下天羅地網。同時,彆院、陳府、孤山書院,三處一起動手,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計劃初定,葉明卻無睡意。他走到院中,仰頭望月。月將圓,清輝灑地。
七日後,這輪明月下,將有一場生死較量。玄天教經營三百年,底蘊深厚,必有後手。而他,必須算無遺策。
正思索間,一隻信鴿撲棱棱落下。是京城來的密信,太子親筆:“北境軍報,秋兄又捷。父皇大悅,言‘葉家忠勇,一門俊傑’。商部任命旨意已備,待卿凱旋。另,聞玄天教或與東海倭寇有染,卿需留意。”
東海倭寇!葉明心中一沉。若玄天教真與倭寇勾結,那就不隻是邪教作亂,而是裡通外敵,禍亂海疆!
他立刻回信:“臣已查明玄天教在杭據點,正部署圍剿。東海之疑,請殿下密令沿海衛所加強戒備,嚴查可疑船隻。臣在杭,亦會留意有無倭人蹤跡。”
寫完信,東方已泛白。新的一天開始,離七月十五又近一日。
葉明毫無睡意,他攤開紙筆,開始詳細部署:兵力分配、進攻路線、撤退方案、突發應對……一一寫下。
這一戰,隻許勝,不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