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花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周大牛坐在椅子上，兩手撐著腦袋，一動不動，跟泥塑似的，周鐵根臉色發白靠牆站著，李杏和於春麗坐在一旁，眼眶都紅著，寧竹茹抱著小星遙縮在角落裏，嘴唇抿得發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四百個官兵，下午就動手，土匪那邊滿打滿算不到一百能打的，這一打起來，爹………”
周大牛沒把話說完，但屋裏誰都聽得明白。
“怎麼辦？”周鐵根咬著牙，“難道就這麼乾等著？”
“不等還能怎麼辦？”周大牛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紋絲沒動，他的手掌倒先紅了，“山下全是兵，咱們連山都上不去，不在這兒想辦法，還能怎麼辦？”
屋裏又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喘不上氣。
“得有人上山。”周鐵根忽然說。
所有人都抬頭看他。
“去通知爹，告訴他下午就動手，讓爹早做準備，多一份準備就多一份保命的可能。”
寧竹茹抱著孩子，小聲說：“可是上山的路口不是全都被官兵守住了嗎？咱們現在根本就上不了山。”
李杏想了想：“有沒有什麼別的地方能爬上去？”
於春麗也接話：“山路應該還是有的吧，隻是可能會很危險。”
正說著，下人領著趙文昌進來了。
趙文昌也沒廢話，直接說：“我問到了，還有一條上山的路，隻是非常危險……”
他把路怎麼走、從哪兒上、要注意什麼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大牛聽完，客客氣氣把人送走了。
再回到花廳的時候，空氣死寂一般，連喘氣聲都聽得見。
趙文昌說的那條路，實在太過危險。
懸崖邊上的一條窄道，隻能一個人貼著山壁走，腳一滑就沒命。
說是路，其實就是條縫。
花廳裡的每個人都在想，怎麼才能把訊息送上去。
每個人都想救周安，但這條路，說是拿命去拚一點都不誇張。
“大哥，”周鐵根站起來，“我去。”
“別爭，”周大牛擺手，“我是長子，這種事本來就該我去。”
“你身子骨不如我，”周鐵根說，“我力氣大些，萬一遇上什麼事，還能扛一扛。”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
李杏和於春麗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男人，千言萬語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
她們心裏清楚，這一去，說不定就回不來了。
李杏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開口：“大牛……”
周大牛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李杏的眼淚唰就下來了，但她咬著牙沒出聲。
於春麗站在周鐵根身邊，手攥著他的袖子，攥得指節發白，她想說“你別去”，但這話卡在嗓子裏，怎麼都說不出來。
周鐵根低頭看著她，伸手把她攥著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握在自己手心裏。
“別怕，”聲音有點啞，“我命大。”
於春麗沒說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寧竹茹在角落裏抱著孩子，忍不住在心裏鬆了口氣。
來福不在家，不用去送死。但這口氣剛鬆完，她又覺得很對不起人。
大哥二哥都要去拚命，她卻在慶幸自己的男人沒事。
這念頭讓她臉燒得慌，低下頭不敢看人。
周大牛和周鐵根還在爭，誰也不讓誰。
“抽籤吧，”李杏抹了把臉，強壓著聲音說。
兩個人愣了一下。
“抽籤，公平，”李杏從桌上拿了個茶碗，撕了兩張紙條，一張寫上“去”，一張空白，團成團扔進碗裏，“誰抽到‘去’，誰上山，自己抽籤抽的，往後誰也別怨誰。”
周大牛和周鐵根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李杏把碗伸過去。
周大牛深吸一口氣，伸手進碗裏，摸了個紙團出來。他
手指頭都在抖，拆了半天才拆開。
空白的。
周大牛瞬間愣住了，這一刻心中五味雜陳。
周鐵根把碗裏剩下那個紙團拿出來，拆開。
紙條上寫著一個字—“去”。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於春麗的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哭出聲，但眼淚根本止不住，一串一串地往下淌。
周鐵根把紙條攥在手心裏，看了於春麗一眼。
“別哭，”他說，聲音比剛才還啞，“我答應你，一定回來。”
於春麗使勁點頭，想說什麼，但嘴裏像是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周大牛站在一旁，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鐵根……”他開口。
“大哥，別說了，”周鐵根打斷他，“抽籤定的，怨不得誰。”
隨後轉身往外走。
“等等。”於春麗叫住他，“去看看崇柏再走。”
周鐵根腳步一頓。
周安出了事，家裏一直瞞著兩個孩子，隻說爺爺去城外辦事了，過幾天就回來。
周鐵根走到書房門口，隔著門縫往裏看。
周崇柏手裏拿著本書，嘴裏念念有詞，周崇泰坐在旁邊，也跟著學認字，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兩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
周鐵根看了一會兒，把門輕輕帶上，轉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裏，於春麗追上來，把一個布包塞進他懷裏。
“乾糧和水，”她嗓子啞得厲害，“路上吃。”
周鐵根接過來：“等我回來。”
於春麗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周鐵根轉身就走，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周大牛追到門口，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活著回來。”
周鐵根嗯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黑風嶺，破屋裏。
周安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他動了動手指，比昨天又有力了些。
靈泉水一直在喝，但筋脈接回去需要時間，再急也沒有用。
必須要拖延時間，等腳筋手筋恢復。
可週安總覺得心裏不踏實，有種說不上來的不妙感覺。
周翠靠在他旁邊，睡著了。
這丫頭爬了一夜的山，又擔驚受怕了一整天，早就撐不住了。
睡著的時候還在發抖，嘴裏不知道嘟囔著什麼。
周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雲層很厚，像是要下雨。
忽然想起周來福、周墨軒和裴逸安。
不知道他們考得怎麼樣了。
要是知道自己出了事，那幾個小子肯定急得不行。
又想起周大牛和周鐵根，還有李杏、於春麗、寧竹茹三個兒媳婦，還有兩個孫子。
周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他得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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