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有處不起眼的小宅子,平日裏少有人往,瞧著普普通通。
可今天夜裏,後院卻聚了七八個人,個個都是青州地麵上有頭有臉的鄉紳。
燭火晃悠,映著一張張臉色都不太好看。
“周安搞的那新稻種,聽說真能多收三成糧,”說話的是糧商孫老闆,手裏捏著茶盞,指節都泛白了,“這要是讓他推廣開了,咱們手裏囤的那些陳糧,還怎麼賣高價?”
“何止是糧食的事,”另一個錢老闆介麵,聲音壓得低,“他還要清什麼隱戶、重新量田地,這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衝著咱們碗裏扒飯,真要讓他做成了,往後青州,還有咱們站的地兒?”
屋裏一時沒人吭聲,空氣沉得壓人。
坐在主位的鄭元義,這時候才慢慢睜開眼。
“諸位說得在理,”鄭元義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屋裏更靜了。
“周安這人,行事不按常理,平糧價、設農政司、修河堤,如今又要推這要命的新稻種,每一步,都踩在咱們的命根子上。”
“鄭老爺,您得拿個主意啊,”孫老闆急道,“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麼折騰下去吧?”
鄭元義端起茶盞,吹了吹水麵浮沫:“硬碰硬是行不通了,上回刺殺的事,你們也都聽說了風聲,十幾個壯漢,被他一個人放倒,這人……有點邪性。”
“那怎麼辦?難道就認了?”
“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鄭元義放下茶盞,聲音又壓低幾分,“黑風嶺那夥土匪,諸位都知道吧?”
眾人互相看看,心裏都咯噔一下。
“您的意思是……”
“借刀殺人。”鄭元義嘴角扯出個沒什麼溫度的冷笑,“土匪下山搶糧,周安身為知府,自然得帶兵去剿。剿匪嘛,刀劍無眼,出點意外……也是常事。”
孫老闆有點猶豫:“可週安武藝高強,萬一……”
“所以得用點別的法子,”鄭元義從袖子裏掏出個小小的紙包,輕輕擱在桌上。
“這是我託人弄來的‘軟筋散’,無色無味,下在茶飯裡,服下去,兩個時辰內渾身發軟,連個孩童都打不過。”
屋裏死一般寂靜,隻有燭芯偶爾劈啪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錢老闆嚥了口唾沫:“這事……太險了,萬一查出來……”
“查出來,也是土匪幹的,跟咱們有什麼相乾?”鄭元義目光掃過眾人,慢悠悠道,“再說了,這事成不成,還得看諸位的誠意,我鄭家出人出力,諸位總不能……光等著坐收漁利吧?”
這話裡的意思很清楚:要綁,就都綁在一條船上,誰也別想溜。
幾個人眼神交換,終究是心裏的利益佔了上風。
孫老闆先開了口:“鄭老爺需要多少銀子打點,您說個數。”
“對,您說個數,”其他人也跟著附和。
鄭元義這才露出點滿意的神色:“銀子不急,等計劃周全了再說,眼下最要緊的,是動手那天如何想法子把這葯,送到周安嘴邊。”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葯,我備好了,,怎麼讓周安吃下去……就得靠大家一起,想個穩妥的法子了。”
“依我看……”
幾顆腦袋湊到一處,商議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隻有燭火把幾張密謀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同一片夜色下,千裡之外的京城,一封密信送到了蘇瑾然手裏。
蘇瑾然拆開蠟封,就著燭光細細看去。
信是周安寫來的,詳細說了青州這大半年的種種舉措,末了提了一句:“新政觸動地方鄉紳,恐有反撲,若有疏漏之處,還望京中千萬照應。”
看著信,蘇瑾然嘴角先是一揚,看到最後,卻沉默了許久。
書童小羽端茶進來,見自家大人神色凝重,輕聲問:“老爺,是周大人的信?”
“嗯,”蘇瑾然把信收好,“他在青州動靜鬧得不小,怕是……動了太多人的飯碗。”
“周大人行事向來有章法,應該能應付吧?”
“難說,”蘇瑾然揉了揉眉心,“地方鄉紳,盤根錯節,真要聯起手來反撲,一個知府,未必頂得住。”
說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對了,近日朝中似乎有些隱約傳聞,說是去年剿滅的水賊案裡,牽扯出一樁舊事。你可聽說了什麼?”
小羽神色一正:“倒是聽人提過一嘴,說是那些水賊交代,十多年前,他們劫過一艘南下的客船,船上有個抱著嬰兒的婦人,那婦人自稱是……永國公府逃出來的奶孃。”
蘇瑾然眉頭微蹙:“永國公府?”
“都是些影影綽綽的傳言,也說不真切。”小羽壓低聲音,“隻知道好像那奶孃為保名節,撞船身亡了,那嬰兒……據說被水賊留了下來,沒害性命。”
“留下來了?”蘇瑾然追問。
“是留了下來,但在水賊窩裏,日子過得極差,”小羽道,“不過前幾年邊境戰亂時,水賊流竄路上撞見一夥逃荒的,其中有個力氣奇大的老農,硬是打劫了他們,也把還孩子給搶走了。”
蘇瑾然在屋裏踱了幾步。這個訊息,比預想的更複雜:“搶走了?可知那老農和孩子的下落。”
小羽搖頭:“水賊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追查,之後就再沒音信了。”
書房裏安靜下來,隻剩燭火細微的劈啪聲。
永國公府,那是軍功世家,更是當今天子的母家。
先帝在位時,忌憚永國公府兵權過重,曾設局陷害。
一夜之間,府中成年男子幾乎死絕,隻剩老弱婦孺。
後來宮變,叛軍挾持了當時還是皇子的皇上生母、先皇後,想要挾天子。
誰也沒想到,先皇後性情剛烈,竟當眾自刎,斷了叛軍的念想,不過在自刎之前,交代皇帝多多照看母家。
但在同一天,永國公府剩下的三十七口人,全被滅門。
唯獨一個剛出生的嫡脈嬰孩,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若傳言為真,那孩子就是永國公府唯一的血脈。
在水賊窩裏長大,又被逃荒的老農帶走,如今不知流落何方。
“這事,如今還有多少人議論?”蘇瑾然問。
“隻是些私下裏的傳言,沒人敢擺在明麵上說。”小羽道,“畢竟是永國公府的舊案,牽扯太大,誰敢多嘴。”
蘇瑾然沉吟片刻:“你私下多留意些,若再有相關的傳聞,速來報我,永國公府的血脈若真還在世……這可是天大的事。”
小羽鄭重應下,又問:“那周大人那邊……”
“我會回信,讓他萬事小心。”蘇瑾然頓了頓,補了一句,“非常之時,需有非常之警覺。”
“是。”
小羽退下後,蘇瑾然重新坐回案前,提筆給周安寫回信。
蘸了蘸墨,筆鋒流轉,在信中隱晦地提點了永國公府這樁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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