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第三天，按老規矩得辦“洗三”禮。
周府正院堂屋裏早佈置好了，熱熱鬧鬧的。
中央設了香案，供著碧霞元君、催生娘娘幾位神仙的像。
產婆把那個象徵性的銅盆擺在香案前，裏頭是溫熱的艾葉水。
李杏和於春麗，周翠，周大牛………幾個作為親眷，笑著往盆裡扔銅錢、紅棗、花生、桂圓，嘴裏“添盆”的吉祥話一句接一句。
照理說，周安如今是知府，洗三禮該有不少客人上門。
可寧竹茹生產時半隻腳踩進鬼門關，雖然被周安的靈泉水拉回來了，到底傷了元氣。
若是來客，寧竹茹少不得要應付，周安乾脆發話。
自家人熱鬧熱鬧就行，不驚動外頭。
所以周府眼下才能這般清靜。
寧竹茹還在西廂房休養，沒能過來。
周來福當爹的，在堂屋裏笑得憨厚。
周安作為祖父，端坐在上首椅子上，今天特地換了身新靛藍袍子。
看著被抱到盆邊的小孫女，周安眼裏都是慈愛，
這添丁進口的喜氣，古今都一樣，讓人心裏暖和。
產婆小心把孩子托進盆裡。
小丫頭隻輕輕蹬了下腿，竟沒哭鬧，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人。
“哎喲，周大人您瞧，”產婆討好地笑著，“小小姐這般穩重，少見呢，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
雖然知道這是逢人便說的吉利話，但好話聽著總是舒坦。
周安捋著鬍子，笑容又深了幾分。
洗沐完畢，孩子被擦乾身子，換上大紅緞子綉福字的小衣裳，裹進繈褓裡，送回寧竹茹房中。
周安跟過去，從懷裏掏出個小紅布包，輕輕放在孩子身邊。
“爹，這是？”周來福問。
“長命鎖。”周安開啟布包，裏頭是個金子打的小鎖，刻著“平安”二字，“咱家孫女，得平平安安長大。”
寧竹茹眼圈紅了：“謝謝爹。”
“謝什麼，一家人，”周安擺擺手，又看向寧竹茹，“身子覺得怎麼樣？參湯還喝著嗎？”
“喝著，好多了，”寧竹茹小聲說，“就是……讓爹費心了。”
“不費心，你也別多想，生兒生女都是緣分，閨女怎麼了，閨女貼心。你瞧瞧翠兒，再看看你大嫂二嫂，哪個不是能幹懂事的，咱周家不興重男輕女那套。”
聽見周安誇，旁邊的李杏和於春麗嘴角都翹了起來。
寧竹茹眼淚掉了下來：“爹，我……我就是怕……”
“怕什麼？”周安溫聲道，“怕人笑話？怕沒生兒子站不穩腳跟？這話我放這兒：不管外頭人怎麼說，在我這兒，生男生女都一樣。”
李杏也勸：“三弟妹，爹說得對，孩子嘛，健康平安最要緊。”
於春麗接話：“就是，閨女多好，長大了，娘倆能說說貼心話。”
寧竹茹擦擦眼淚，總算露出笑容，低頭看著懷裏女兒，輕輕摸了摸小臉：“爹，給孩子取個名吧。”
名字早就取好，周安直接說道：“叫星遙吧，周星遙——星是天上星光，遙是前程坦蕩，盼她以後如星辰耀眼，目光長遠，走得從容。”
“星遙……”寧竹茹唸了兩遍，越念越喜歡，“好聽，謝謝爹。”
洗三禮就這麼熱熱鬧鬧辦完了。
洗三過後五天，周來福、周墨軒和裴逸安該動身回鄉準備鄉試了。
出發前一晚，周府擺了家宴。
席間，周安對三個年輕人說：“出門在外，互相照應著，考試儘力就行，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考中了是造化，考不中也不丟人，回來接著讀，三年後再考。”
周來福點頭：“爹，我們明白。”
周墨軒看了眼父親，垂下眼：“兒子一定儘力。”
裴逸安沒說話，隻是鄭重地點頭。
周翠坐在裴逸安旁邊，悄悄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裴逸安手一顫，耳朵紅了，卻沒鬆開。
這細微動作被周安瞧見了，假裝沒看見，低頭喝了口湯。
心裏卻忍不住酸溜溜想：年輕真好啊，像他這種老樹皮，現在已經封心鎖愛了。
飯後，各自回屋收拾行李。
西廂房裏，寧竹茹抱著小星遙，看周來福打包書箱。
察覺到妻子目光，周來福停下動作，走到床邊坐下：“我會儘快回來。”
寧竹茹把孩子遞給他：“抱抱你閨女吧，這一走得好久見不著呢。”
周來福小心翼翼地接過。
小星遙正睡著，小嘴一嘟一嘟的，看得人心頭髮軟：“真小……”
“你走時她還沒滿月，等你回來，都會笑了，”寧竹茹說著，眼圈又紅了。
“別哭別哭，”周來福忙說，“我答應你，一定好好考，考中了回來，讓你和孩子臉上有光。”
“我不要什麼光不光的，”寧竹茹靠在他肩上，“隻要你平平安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另一邊，周墨軒在屋裏檢查書箱。
周安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個小布袋。
“爹。”
“給你，”周安把布袋遞過去，“裏頭是些碎銀子，路上用，別省著，該吃吃該住住，別委屈自己。”
周墨軒接過：“兒子有錢……”
“你那點錢留著應急，”周安坐下，看著他，“墨軒，爹問你，你對紀家那樁婚事，到底怎麼想的？”
周墨軒沉默了一會兒：“兒子聽爹的安排。”
“我是問你自己的想法，”周安說，“婚姻大事，雖是父母之命，但日子是你自己過，總得真心歡喜。”
周墨軒抬起頭，眼神複雜：“紀小姐……是很好，隻是兒子覺得，她似乎對這門親事並不熱絡。”
周安正是看出這點才來問的。
按他本心，強扭的瓜不甜。
可他也瞧出周墨軒對紀蘭惠多少有點心思，況且紀家這門親若成了，對周墨軒日後仕途也有助益。
所以他才來探探口風。
“那你怎麼想。”
“兒子……還沒想清楚。”
“行，反正你科舉還沒考，說再多都是空話，你先好好考試，其他往後再說。”
周墨軒重重點頭：“好的，爹。”
周安站起身，拍拍他肩膀：“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裴逸安屋裏，周翠正幫他整理行李。
“這本書帶著，這本也帶著……”一本本往箱子裏放，碼得整整齊齊。
裴逸安站在一旁看著，忽然說：“翠兒，我會考中的。”
周翠手一頓，回頭看他：“考不中也沒關係，我等你。”
“不，我會考中，”裴逸安語氣堅定，“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嫁給我，沒嫁錯。”
周翠笑了，眼睛彎彎的：“我從來就沒覺得嫁錯。”
兩人對視，屋裏靜悄悄的，隻有燭火劈啪輕響。
第二天一早，三輛馬車停在周府門口。
周安帶著全家送到門外。
周來福抱了抱小星遙，又對寧竹茹說：“照顧好自己和孩子，等我回來。”
寧竹茹點頭，強忍著沒哭。
周墨軒和裴逸安各自跟人道別。
周安最後囑咐：“路上小心，到了捎信回來，考試時別慌，平常心對待。”
三人應下，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周家人站在門口，直到看不見影子了，才轉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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