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後頭，裴逸安拿著書本的手微微抖了抖。
讀書時間太長，腦袋有點發暈，就來後花園想清醒清醒，沒想到撞見父女倆說話。
雖然二月的天兒還冷颼颼的，但此刻裴逸安心裏頭熱乎乎的，像揣了個小暖爐。
裴逸安從小在周家長大，和周來福、周墨軒一塊兒讀書認字。
外頭那些閑話他不是沒聽過，什麼“攀高枝”“走大運”之類的，從小到大沒少聽。
但日子是自己過的，好不好自己最清楚。
那些說閑話的，無非是眼紅罷了，裴逸安心裏門兒清，所以從來不往心裏去。
他在柱子後頭站了一會兒，悄悄轉身回了書房。
書房裏蠟燭還亮著。
周來福正對著一本厚書發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周墨軒在窗邊走來走去，嘴裏念唸叨叨揹著文章，跟念經似的。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周來福抬頭看裴逸安，“不是說要出去醒醒腦嗎？”
“外頭有點冷，就回來了，”裴逸安隨口應道，坐下拿起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眼前老是晃著周翠紅耳朵的樣子。
周來福湊過來，壓低聲音：“逸安，你也別太拚了，看你臉色，比上個月又瘦了一圈，讀書是長久事，不是靠熬夜就能考上的。”
“我知道，”裴逸安點頭，“就是想著今年……”
“想著今年非考上不可？”周來福拍拍他肩膀，“放輕鬆點，爹常說，儘力就行，結果看天意，你學問不差，正常考就成。”
周墨軒也走過來：“三哥說得對，咱們三個一塊考，互相有個照應，你天天這麼熬，要是考試時身子垮了，那才虧大了。”
裴逸安心裏暖和，知道他們是真關心自己。
突然想起什麼，問周墨軒：“對了，今天紀家詩會，見到紀小姐了嗎？”
提到這個，周墨軒的表情有些失望：“見到了，說了兩句話。”
“怎麼樣？”
“就那樣。”周墨軒坐回椅子上，隨手翻著書，“挺有禮貌的，話不多，我跟她聊了幾句詩，她也對了幾句，都是場麵上的客氣話。”
在女方家中有透露過結親意思的前提下，一般男女雙方都可以適度接觸。
但是跟紀蘭惠接觸下來，周墨軒隱隱感覺到紀小姐的抗拒。
周來福插嘴：“我覺得紀小姐對誰都那樣，淡淡的，不是針對你。”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裴逸安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觀察仔細，前幾次宴會上，遠遠看過紀蘭惠幾眼。
那姑娘確實端莊，但看周墨軒的眼神，好像……有點不滿。
不過這話他沒說出口。
萬一自己看錯了。
再說了，婚姻大事，他也不好插嘴。
三人又聊了會兒功課，就各自看書了。
夜深了，蠟燭燒得劈啪響。
擔心熬壞了眼睛，書房小分隊便散了，各回各屋。
西廂房裏，周來福輕輕推門進去。
寧竹茹正靠在床頭做小衣服，肚子已經很大了，圓滾滾的像揣了個西瓜。
燭光下，她表情溫柔，一針一線縫得很仔細。
“怎麼還不睡？”周來福趕緊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活兒，“別傷著眼睛，這燭火晃來晃去的。”
“睡不著，”寧竹茹笑了笑，“孩子在肚子裏動得厲害，可能知道爹回來了。”
周來福小心摸了摸她圓滾滾的肚子，笑得合不攏嘴：“這小子，還沒出來就會鬧騰，將來準是個皮猴。”
“說不定是個閨女呢。”寧竹茹說。
“閨女也好。”周來福在她身邊坐下，“爹說了，咱家不重男輕女，男孩女孩都一樣，隻要平安，比什麼都強。”
寧竹茹心裏甜甜的，靠在他肩上：“名字想好了嗎？”
“想了幾個，還沒定，爹說等生了再看，得看孩子脾氣，”周來福說著，眼睛亮亮的，“我常想，這孩子長大了，是像你還是像我……”
“像你吧，你聰明。”
“像你好，你脾氣好。”
兩人小聲說著話，燭光晃晃悠悠，屋裏特別溫馨。
窗外月光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
前院東廂，周大牛和周鐵根還沒睡。
兩人坐在屋裏，中間擺著賬本。
李杏和於春麗剛在這兒對完賬，回房休息去了。
周大牛翻著賬本，揉了揉太陽穴：“農政司那邊忙得過來嗎？爹說讓你過幾天再去看良種試種。”
“忙得過來。”周鐵根點頭，“趙文昌能幹，下麵幾個老農也實在，就是新犁頭推廣慢，老百姓怕新鮮東西，得看見別人用了真增產才肯用。”
“慢慢來，不急，”周大牛合上賬本，忽然笑了，“真沒想到，有一天能從我的嘴巴裡說出‘不急’這種話。”
周鐵根也笑了：“大哥，我不也是。以前在村裡種地，天天急得跟什麼似的，現在跟著爹做事，倒是學會沉住氣了。”
兄弟倆又聊了會兒家常，孩子讀書、田裏收成這些瑣碎事。
說到後來，周大牛突然問：“三弟和紀家那事，你怎麼看？”
周鐵根想了想：“紀家門第高，要是能成肯定好，但還是得三弟自己得爭氣，今年鄉試是關鍵。”
“我也是這麼想，”周大牛點頭，“不過姻緣這事強求不來，成了當然好，不成也沒啥，咱們周家的兒子，不靠娶媳婦抬高門第。”
周家從村裡走出來，靠的是實打實的本事，不是攀附誰家。
夜深了，各屋的燈陸續滅了。
周府宅院安靜下來，隻有巡夜的家丁偶爾走過，腳步聲輕輕。
周安在正房裏還沒睡，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月色。
穿越過來這麼多年，這家也漸漸有了模樣。
雖然麻煩事一堆，但看著便宜兒女們各自成家立業，孫子孫女繞膝，這種感覺……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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