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政司的文書發下去後,動靜不小。
周安倒是不急,每日該點卯點卯,該議事議事,公文照批不誤。
午後,周墨軒從外麵回來,臉上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氣憤。
“爹,戶房和工房那幾位,明麵上應著,背地裏都說這是‘新官亂折騰’。”
氣呼呼的喝了口水後,周墨軒繼續說道,“劉書辦說,清丈田畝是得罪人的差事,誰乾誰傻。李典史更過分,說什麼‘知府大人種田種上癮了’。”
周安正看著河道圖紙,頭也沒抬:“就這些?”
“還有呢,”周墨軒壓低聲音,“鄭家有個遠房侄子,在工房當差,這幾日總往各房串門,話裡話外暗示……說農政司就是變相加稅,等清丈完田畝,就該漲租子了。”
“哦?”周安放下圖紙,“這話傳得廣嗎?”
“已經在衙役裡傳開了,今早城西幾個裏正來交春稅,還偷偷問我是不是真要加稅。”
周安笑了。
這手法不算高明,但有用。
百姓最怕加稅,一句話就能攪得人心惶惶。
“爹,您還笑,”周墨軒急道,“得趕緊闢謠啊。”
“急什麼,”周安站起身,“謠言就像野草,你越急著踩,它長得越歡。走,回家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一回到周府,院子裏肉香撲鼻。
大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周翠繫著圍裙在灶邊照看,裴逸安幫她添柴,兩人不時低聲說笑。
周安一進門,就聽見周來福在院裏嚷嚷:“……你們是沒瞧見,那幾個糧商的臉都綠了,平準倉一放糧,糧價應聲跌了兩成。”
周大牛蹲在石凳上擦刀,聞言抬頭:“鄭家沒動靜?”
“鄭家糧鋪也降價了,不降沒人買啊,”周來福樂嗬嗬的,“他們倉裡還壓著去年陳糧呢,這回夠他們喝一壺。”
正說著,周鐵根從外麵回來,手裏拎著兩條活魚:“爹,東市魚價也落了,新來的那幾個漁幫漢子實在,秤給得足。”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話題自然轉到農政司上。
“爹,衙裡那些閑話,要不要我找幾個人……”周來福做了個手勢。
周翠盛了湯,輕手輕腳放在父親麵前,遲疑了一下才柔聲開口:“爹,女兒今日聽小荷說了一樁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小荷聽到什麼了?”周安看向女兒。
周翠斟酌著詞句:“小荷有個表親在城北佃田種,這幾日慌得不行,到處打聽清丈田畝的事兒。他聽說……以前也有官老爺說要清田,清來清去,好田沒見分給窮人,反倒是各家為了田界打了好幾場官司,最後還得給衙門胥吏塞錢才能了事。他們怕這次又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折騰的還是平頭百姓。”
周安點點頭。
衙門信譽不好,再好的政策也難推行。
裴逸安在一旁溫言補充:“嶽父,翠翠聽到的雖是僕役間的傳言,但百姓怕的不是清丈本身,而是怕清丈過程中吏治不清,反受其害。更怕清丈之後,隱田未能充公分攤賦稅,他們明麵上的田產反而因查實而加了稅。”
周安讚許地看了裴逸安一眼。
“說得透徹,所以鄭家散播加稅謠言,才能一呼百應。”放下筷子,“咱們要想把農政司的事兒辦成,第一步不是丈量土地,而是重建百姓對衙門的那點信任,要讓老百姓相信,這次清丈,刀子是真衝著隱田、衝著那些偷稅漏稅的大戶去的,不是變著法兒從他們碗裏摳食。”
“所以鄭家才急了,”周來福恍然大悟,“他們怕的就是爹您來真的,把他們那些埋在地下的黑田都曬到太陽底下。”
“沒錯,”周安淡淡道,“他們怕的不是加稅,是怕見不得光的隱田被連根刨出來。”
一直沒說話的周墨軒忽然開口:“爹,我有個想法,咱們能不能先清丈城北那片官田?”
城北官田五百畝,早年由幾家小戶佃種,後來被鄭家以代管名義控製,賬目一直不清。
“清官田,名正言順,清完若真有隱田,就按市價租給無田佃戶,一來試探鄭家反應,二來也讓百姓看見知道,知府清田,是為了給百姓分田,不是加稅。”
周安眼裏露出讚許:“這主意好,明日你就擬個條陳,讓紀大人過目。”
“那謠言……”
“清丈那天,多請些百姓圍觀,”周安笑了笑,“讓大家都看看,清出來的是田,不是稅。”
次日,農政司的牌子正式掛上府衙西院。
周安親自點了三個人:老書吏趙文昌管賬目,剛招募的落第秀才陳實管文書,再調周鐵根帶兩個衙役負責外勤,班子小,動靜也小。
清丈城北官田的告示貼出去時,果然引起不小議論。
茶樓裡蹲著幾個老農嘀咕:
“真要清田?”
“說是官田,誰知道清完歸誰……”
“我聽衙門當差的親戚說,清出來的田要租給咱這樣的。”
“有這等好事?”
告示旁,周鐵根按周安的吩咐,特意擺了一張桌子,兩個識字的衙役坐著給百姓解說。
“大伯,這清田是朝廷的常例,清完了,該是誰的田還是誰的,不多收一文錢稅。”
“那清出來的荒田呢?”
“荒田若無人認領,就由官府招租,租金按三等田算,比市價低兩成,先租給無田戶。”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風向悄悄變了。
清丈前夜,鄭府書房。
鄭元義“病”了半月,臉色確實不好,但眼神依舊銳利。
管家躬身彙報:“周安先從城北官田下手,咱們插手的八十畝也在其中。按舊賬,那些田記在三個佃戶名下。”
“他查到哪一層了?”
“暫時隻到佃戶,但若細查田契,恐怕……”
鄭元義閉目片刻,忽然笑了:“讓他查。”
“老爺?”
“八十畝田,給他就是。”
鄭元義睜開眼,“你明日去衙門,主動呈報,就說那八十畝是鄭家代為經營,如今願歸還官府。再捐五百兩,助農政司推廣良種。”
管家愣住。
“舍小保大。”鄭元義敲敲桌子,“至於那些真正的隱田……”
鄭元義冷笑一聲:“讓他查,看他有沒有這個命查。”
清丈那日,城北田埂上圍了百餘人。
周來福帶著賬冊,裴逸安記錄,周鐵根和衙役拉繩丈量。
幾個老佃戶跟在後麵,指認田界。
量到中間一片好田時,鄭府管家果然來了,當著眾人麵呈交田契,一番話說得漂亮:“鄭家早年為助官府管理,代為經營此田,今聞知府大人整頓田畝,特將田產歸還,另捐銀五百兩,以助農政。”
圍觀百姓嘩然。
周鐵根看向不遠處的周安。
周安微微點頭。
“鄭家高義,”周安走上前,聲音清朗,“這八十畝田,即日收回官田冊。所捐銀兩,悉數用於採購農具,租田佃戶可優先借用。”
人群裡響起掌聲。
鄭管家拱手退下,轉身時,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沒有想到這番全是鄭家全了周安這個知府的名聲。
田埂另一邊,周墨軒低聲對周安道:“爹,他們這退得也太痛快了。”
周安望著鄭管家遠去的背影,淡淡道:“八十畝田換個體麵,這買賣劃算,鄭元義清楚得很。”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