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兩天，“鄭福已經招供，咬出一串人”的訊息，就像插了翅膀似的，傳遍了青州城的大街小巷。
尤其是碼頭和各大商行，傳得那叫一個有鼻子有眼。
連哪個賬房先生收了多少錢，哪個碼頭管事啥時候剋扣了船工工錢，都給編得有模有樣，細節豐富得跟親眼見過似的。
外人怎麼想暫且不說，鄭家內部首先就炸了鍋。
底下做事的人都十分的有自知之明。
鄭家真要出事，那些老爺公子們或許還能走走門路、花花錢，可他們這些知道內情、經手臟活的下人，絕對是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
平準倉的幾個老賬房，偷偷湊在茶館角落裏，端茶的手都在哆嗦。
“王、王兄……你說鄭福那小子，真能把咱們供出去？”
“難說啊，落在周知府手裏，還能硬扛？”
“老爺那邊怎麼說？會不會……棄車保帥？”
幾個人你瞅我、我瞅你，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一個字：慌。
他們手裏誰沒幾筆見不得光的賬，以前覺得背靠鄭家這棵大樹好乘涼，穩如泰山。
現在眼瞅著大樹搖搖晃晃要倒，各自心裏都打起了小算盤。
碼頭上也不消停。
幾個管事的聚在貨堆陰影處，壓低聲音爭吵，個個臉色難看。
“他孃的，怎麼不直接死了，現在連累咱們。”
“要是你，你想死。”
“他不死，死的就是我們。”
“都別吵了，現在是想法子的時候，要是真拿到名單，咱們一個都跑不了。”
恐慌這玩意兒，就跟瘟疫似的，一傳十、十傳百。
但鄭家在青州積威已久，眾人雖然慌得不行，一時半會兒也不敢真做出什麼舉動。
都先觀望，看風向到底往哪邊吹。
周安一個知府，想要保幾條“戴罪立功”的人命，還是能做得了主的。
更何況，鄭家在青州橫行這麼多年，得罪的人、眼紅的人可不少。
肉盤子就這麼大，鄭家佔了最大那塊，其他家族早就憋著口氣。
如今有機會扳倒鄭家分一杯羹，誰不心動。
隻是大家都在等，等一個最穩妥的時機。
周安心裏門兒清。
他一麵暗中派人接觸那些惶惶不安的鄭家下人，給出“坦白從寬、戴罪立功”的暗示。
另一麵，把牢裏的鄭福保護得滴水不漏，關鍵人證，可不能出岔子，還要給那些想要吃肉的人機會。
不到五天，效果就顯現了。
鄭元義在府裡氣得天天在吃藥。
“查，給我查清楚這謠言是從哪兒放出來的。”
鄭元義心裏門兒清，這八成是周安的毒計，可偏偏沒法公開解釋。
越壓，底下人越信；越解釋，越顯得心虛。
“老爺，不好了，”管家鄭壽連滾帶爬地進來，“咱們西城糧行的陳掌事，昨晚……連夜帶著細軟跑了。”
“什麼？”鄭元義眼前一黑。
還沒緩過氣，又一個壞訊息傳來。
負責碼頭貨運的兩個大管事，被抓進了府衙。
周安這把“謠言”的火，算是徹底燒亂了鄭元義的陣腳。
鄭元義那邊焦頭爛額，周安也不在家裏躺著了。
來到衙門，重新開始上班。
之前一些投靠在鄭元義門下的胥吏，為了表忠心，對周安這個新知府多是表麵客氣、實則疏遠。
如今風向變了，這些人見了周安，態度恭敬了不少，紛紛主動打招呼。
“周大人……”
“周大人安好。”
現在是關鍵時候，周安沒必要在麵上計較從前那些小事，便都微微點頭回應。
那些人見他態度平和，不像要秋後算賬的樣子，心裏都悄悄鬆了口氣，態度越發恭敬。
剛進二堂院子，迎麵就看見通判紀正明從裏麵出來。
紀正明一見周安，腳步微頓，想要避開。
周安當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抬手笑道：“紀大人，留步，說幾句話。”
紀正明見周安招呼，知道躲不過，便笑著上前拱手：“周大人。”
周安還了禮，剛要開口，又見推官劉誌從另一側走來，當即也把人叫住：“劉大人。”
劉誌隻得停下，恭敬行禮。
周安彷彿沒看見兩人臉上的些許不自在，笑容和煦：“幾日不見，兩位麵色依舊啊。如今這青州城，風聲鶴唳的，咱們肩上的擔子都不輕，兩位辛苦了。”
他絕口不提具體案件或謠言，隻談“擔子”。
紀正明依舊是那副日日掛在臉上的笑容：“勞周大人掛心，分內之事罷了。隻是近日瑣事確實多了些。”
劉誌苦笑：“是啊，千頭萬緒，需得仔細理清，秉公辦理。”他特意強調“秉公”二字，目光卻微不可察地瞟了周安一眼。
“秉公就好。”周安點頭，語氣誠懇，“咱們為官一任，圖的是地方清靜、百姓安寧，有些事急不得，也亂不得，就像前些日子，本官不幸遇襲，兇徒雖已伏法，但其背後是否還有糾葛，尚需查證，查案講究水落石出，但也講究穩妥，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周安輕描淡寫提起自己遇刺之事，既點明瞭與鄭家的潛在對立，又暗示案件複雜，需謹慎處理，並非要立刻掀翻所有人。
紀正明目光微動。周安此刻表現出不急於擴大打擊麵、尋求“穩妥”的態度，倒是讓他有些意外，便微微頷首：“周大人所言甚是，穩妥為上。”
劉誌也聽懂了周安“並非要趕盡殺絕”的潛台詞，知道府衙不會變成大亂鬥的場麵，心頭一鬆，忙道：“下官明白，定當謹慎協助，理清本末。”
周安要的就是他們暫時中立，不給自己使絆子。
見目的達到，便笑道：“有二位同心協力，本官就放心了。那就不多打擾。”
“周大人請。”
三人正要分開，衙門口傳來一陣沉緩有力的腳步聲。
隻見同知鄭元義身著官服，麵色沉凝，帶著慣常的威儀走了進來。
他一眼看到院中三人，尤其在周安臉上停頓片刻，眼底晦暗不明，像是壓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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