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父子還在做著美夢，以為周安已經掉進了他們精心編織的羅網裏。
卻不知道。
他們眼中的“泥菩薩”，此刻正擼起袖子，準備給他們好好上一課。
周安撂下茶杯，指尖在桌上“噠、噠、噠”地輕輕敲著，沖周來福招招手：“來福，去找兩個機靈點、麵孔生的小子，換上普通衣裳，撒到城裏各個茶樓酒肆裡去，聽書喝茶，順便……聊聊天。”
周來福眼珠一轉就明白了：“爹，您的意思是，他們能散謠言，咱們也能？”
“光捱打不還手，可不是咱老周家的風格。”周安眯著眼，像隻曬太陽的貓，卻透著精光。
“他們不是傳我要加稅，搞得天怒人怨嗎？讓你的人，也裝作閑聊，就這麼說……‘聽說啊，周大人查賬，是發現往年海防的銀子被蛀蟲吞了，這回是要把虧空追回來，說不定追回了錢，咱們青州的稅負還能輕省點呢。’話不用多，點到為止，說得太刻意反而假了。”
“明白了，爹，我這就去找人，保準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周來福應聲就要走。
“等下，”周安又叫住他。
“爹，還有啥吩咐？”周來福回頭。
周安叮囑道：“記住，手腳乾淨點，別讓人抓到尾巴。”
周來福鄭重地點頭：“爹，您放一百個心，我曉得輕重，”說完，這才大步流星地去了。
處理完謠言這頭，周安又揹著手，溜達著去了後宅，找到正在覈對滷味賬本的大牛和鐵根。
“大牛，鐵根，那江南客商的大單子，你倆怎麼看？”周安隨手拿起一塊鹵豆乾，邊嚼邊問，像個關心生意的大家長。
周大牛一臉興奮“爹，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但是興奮過後，他抓了抓了頭髮，有些擔心的說道：“但我總感覺哪裏不對勁。”
周鐵根也是一樣的說道：“爹，我總覺得這事兒……太順了，心裏有點不踏實。”
周安讚許地看了鐵根一眼：“鐵根這腦子夠用，懸乎就對了，天上掉餡餅，也得先看看底下有沒有藏著捕獸夾。這樣，訂單呢，咱們可以接，但規矩得改改，預付，咱們收三成，契約上要寫明白，咱家滷味講究火候，一次做不了太多，每月那五百斤，讓他分五次來提，每次提前三天說好，咱們現做保證新鮮。要是萬一咱家供不上貨，大不了按契約把定金退他，不賠別的違約金。”
大牛有些猶豫：“啊？收三成？還要分批交貨？爹，這麼苛刻的條件，人家能答應嗎？”
周安嘿嘿一笑：“他們會同意的，去談吧，就按這個章程。”
打發了滷味店的事，周安剛回到籤押房，那幾位“憂心”河道的鄉紳又“適時”地出現了。
周安立刻戲精上身，換上滿臉憂國憂民的表情，快步迎上前，握著為首老者的手：“諸位鄉賢久等了，都是為了百姓福祉，本官豈能坐視不理，這河道，必須修。”
鄉紳們臉上剛露出喜色，周安話鋒一轉：“不過嘛，直接徵發五百民夫，動靜太大，容易驚擾鄉裡，也怕好心辦壞事。本官苦思冥想，有個兩全其美的新想法，咱們不征夫，咱們‘雇’人修。”
“僱人？”鄉紳們全都愣住了，這劇本不對啊。
“對，”周安解釋得唾沫橫飛，“一天管兩頓紮實飽飯，再按市價給工錢，這叫‘以工代賑’，既修了河，清了淤，又讓附近窮苦人家多個掙現錢的門路，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啊，至於工程款項，諸位鄉賢德高望重，絕對看不得老百姓們白出力是吧？你們也可以派人盯著工程進度，務必讓每一文錢都實實在在花在河泥裡，如何？”
周安這邊也會派周來福、周墨軒他們去盯著，正好漲漲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閱歷。
這一下，直接把“征夫”這個燙手山芋，變成了能賺名聲的“惠民工程”，還把監督錢款、防止他們貪墨的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周安對自己這手“乾坤大挪移”滿意得很。
鄉紳們則麵麵相覷，嘴裏發苦，這等於自己出錢請人盯著自己不能貪錢，可話趕到這份上，他們隻能硬著頭皮，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應承下來。
等這群人走了，周安才收斂了笑容，低聲對周墨軒吩咐：“墨軒，你找個機會，私下跟紀通判透個風，就說我翻看舊檔，覺得青州‘平準倉’的糧食數目，跟年景收成有點對不上，心裏不踏實，想請他這位幹才幫著參詳參詳，務必機密。”
周墨軒眼神一凜，平準倉，那是調節糧價、應對災荒的戰略儲備，關係青州命脈，鄭重點頭：“明白，一定把話帶到，絕不泄露風聲。”
幾天後的鄭府書房，氣氛有些沉悶，遠不如之前輕鬆。
鄭元德擰著眉頭彙報：“大哥，那周安接了工程，卻搞什麼‘以工代賑’，咱們事先安排好的人混不進去，沒法煽動民夫鬧事了。市麵上的謠言風向也好像變了，不少人都在傳他查賬是為了追回虧空，給百姓減稅。”
鄭宏也補充道，臉色不太好看：“爹，滷味店那邊回話，周家隻肯收三成定金，交貨還得分批，條件卡得死，我們的人不好用強，怕打草驚蛇。另外……我好像聽到點風聲，周安那邊，似乎有人在悄悄打聽‘平準倉’的舊事……”
“平準倉？”鄭元義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滾燙的茶水晃了出來，燙得他手指一縮。
緩緩放下茶杯，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看來，咱們這位府尊大人，不是來當泥菩薩的，是來者不善啊……”
而此時的周安，正悠閑地在後院石桌上擺開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周來福在一旁把各方動靜回報完畢，忍不住問：“爹，咱們這幾下子，真能管用嗎？我看鄭家那邊好像也沒亂啊。”
周安拈起一顆棋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一角，氣定神閑：“管不管用，得看對手接不接招，水已經攪渾了，就看哪條魚先沉不住氣，告訴咱們的人，穩住，該幹嘛幹嘛，該查賬查賬，該盯工程盯工程，好戲啊，還在後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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