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週安這“泥菩薩”剛在籤押房的椅子上坐穩，還沒把茶泡開，門外就連滾帶爬衝進來一人。
“撲通”一聲，那人直接跪倒在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嚎道。
“府尊大人救命啊，小人……小人前日清點庫房，發現去年修繕城牆的賬目有大問題，五千兩銀子對不上號，小人不敢聲張，可這良心……實在難安啊……”
周安眯眼一瞧，認得是府衙裡一個管雜項的小吏，名叫王老實，平時看著確實挺老實。
“既發現了問題，為何不早些上報？”
王老實磕頭如搗蒜，腦門都快沾地了：“小人、小人不敢啊，前任劉司庫去年就……就暴病身亡了，這賬目……水太深了，小人怕……怕步了劉司庫的後塵啊……”
這話聽著是怕死，實則句句都在暗示這賬目背後牽扯著要命的東西。
周安讓他把賬本留下，說需細細查勘，便打發他走了。
人一走，旁邊候著的周來福立刻拿起賬本翻看，沒幾下就指著一處說：“爹，您看這裏，寫著採購青磚十萬塊，可我去城頭晃悠過，去年修繕的那段城牆，撐死也用不了五萬塊，這多出來的一半，難道被他們吃了？”
周安接過賬本，仔細一瞧
這假賬做得還真有點水平，數目字麵上都能對上，專在物料數量和用途上做文章，不是內行根本看不穿。
“有點意思，”周安哼了一聲，“這是看我在故紙堆裡扒拉，坐不住了，主動給我送‘線索’來了？”
周安這兒還沒理清賬本的頭緒，青州城裏卻又起了新的風波。
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傳出訊息，說是朝廷要加征“防夷稅”，專門用來加強海防，抵禦倭寇。
這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全城。
米價、鹽價應聲而漲，鬧得人心惶惶。
茶館裏，幾個讀書人模樣的正在那憤憤不平：
“聽說了嗎？新來的周府尊，家裏本就是經商的，最懂這些搞錢的的門道。”
“難怪一來就盯著海防的賬目查，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唉，最終苦的，還不是咱們這些升鬥小民……”
這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連周安的女兒周翠去布莊扯布都聽了一耳朵，回來氣得直跺腳：“他們胡說八道，爹什麼時候說要加稅了，凈往爹身上潑髒水。”
與此同時，周家滷味店倒是迎來一樁“大喜事”。
一位自稱從江南來的客商，嘗過他家的滷味後，讚不絕口：“好味道，真是好味道，我在江南開了十幾家酒樓，正缺這樣的招牌菜，老闆，咱們長期合作如何？我每月要五百斤，價格好商量。”
負責店麵的周大牛一聽，喜出望外，這可是筆大買賣，他正要答應，旁邊跟著幫忙、心思更細的周鐵根卻悄悄拉了他一把，多了個心眼道：“這位客官，您要這麼多，我們這小店本小利薄，一時恐怕供不上啊。”
那客商哈哈一笑，顯得極為豪爽：“無妨，我可以預付三個月的貨款，隻要你們保證這味道，用什麼香料、什麼火候，都按你們的規矩來，我絕不乾涉。”
這話說得誠意十足。
店裏剛送走“財神爺”，府衙那邊，周安又迎來了一群“憂國憂民”的鄉紳。
為首一位老者，鬍子花白，顫巍巍地對周安說：“府尊大人明鑒啊，城北那河道年久失修，每逢大雨必淹農田，百姓苦不堪言。聽說大人體恤民情，我等特來懇請大人主持清淤工程，解民倒懸。”
旁邊立刻有人補充，像是早就商量好的：“府尊大人，下官粗略覈算過，工程不大，所需銀兩也不多。唯獨……需要徵用五百民夫，這徵發民夫的事，牽扯甚廣，必須大人您親自定奪，雖然要徵用民夫，但是清泥是為了百姓好。”
工程簡單，花錢少，一件大好事，你周安不接，就是不顧百姓死活。
但周安要是接了，就得不知道被罵上多少句狗官。
反正左右這些人都有理。
老者又遞上一份名單：“這些都是往年出錢出力參與過清淤的鄉紳，他們都願意再次為大人分憂。”
周安掃了一眼名單，這名單上的人，十個裏有八個跟鄭家脫不了乾係。
所謂的工程款經過他們的手，能有一成用到河泥裡就算他們良心發現了。
等這群人退下，周來福急吼吼地道：“爹，這明顯是個火坑啊，征夫最容易出事，到時候有人鬧將起來，或是工程出了紕漏，這黑鍋可全得您來背。”
周安卻笑了，不但不慌，反而有點欣賞：“坑是坑，但挖得是真高明，你看看，賬目問題、加稅謠言、天上掉餡餅的大訂單、再加上這民生工程……一套接一套，招招都衝著我來的，最妙的是，明麵上哪一樣都跟鄭家扯不上直接關係。”
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眼神裡透出幾分興味：“人家把戲檯子都搭得這麼漂亮了，咱們不上去唱一出，豈不是辜負了人家一番美意。”
此時的鄭府書房，卻是另一番光景。
鄭元義悠閑地品著香茗，聽著鄭元德的吹捧。
“大哥，您這招真是絕了。賬目讓那怕死的王老實去捅，謠言藉著海防的由頭散，生意上的事找不相乾的外地客商，工程讓那些白手套鄉紳出麵……任他周安有三頭六臂，查破了天，線索也到不了咱們鄭家頭上。”
旁邊的鄭宏也笑著附和：“最重要的是，這幾件事環環相扣，他查賬，就會發現更多‘問題’，越查越亂。他闢謠，嘴皮子磨破了也沒人信。他接了那大訂單，後廚那點秘方我們就有辦法弄到了。他主持工程，征夫這火藥桶一點就炸，到時候，根本不用咱們動手，他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鄭元義得意地捋著鬍鬚，一切盡在掌握：“讓他查，讓他忙，等他辛辛苦苦把所有這些‘證據’都收集齊了，也就是他把自己逼到懸崖邊上的時候了。”
書房裏，三人相視而笑，彷彿已經看到周安灰頭土臉、狼狽逃離青州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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