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周家大院各屋的油燈陸續滅了，但沒幾個人真睡得著。
三房屋裏，寧竹茹靠在床頭，手裏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眼圈泛紅。
她本來就為四年沒懷上孩子憋著心事，白天在眾人麵前強撐著，這會兒隻剩夫妻倆，情緒就綳不住了。
“來福……”寧竹茹聲音帶著哽咽，“我這肚子不爭氣，讓你在丟人了……”
周來福正脫外衫呢，一聽這話，把衣裳往凳子上一扔，坐到床邊摟住她的肩膀：“胡說八道什麼。”
他語氣沖得很，卻透著護短的勁兒：“咱倆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孩子那是緣分，急啥，你看大哥大嫂，安安不也是盼了幾年才來的，再說了，爹都沒催過，你管那些外人嚼什麼舌根子。”
寧竹茹被他這混不吝的勁兒逗得破涕為笑，心裏那點鬱氣散了不少，輕輕靠在他懷裏：“我就是……就是怕……”
“怕啥？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呢，”周來福拍拍她，“既然睡不著，那咱們就……”
寧竹茹這下不隻是眼睛紅，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大房屋裏，周大牛吹了燈，摸索著上了床。
李杏正輕輕拍著身邊睡得小臉紅撲撲的兒子安安。
“睡實了？”周大牛壓低聲音問。
“嗯，剛睡著，”李杏給兒子掖了掖被角，嘆了口氣，“今兒寧夫人那話……聽著真堵心。”
周大牛憨厚地笑了笑：“你別往心裏去，咱有安安就夠了，這孩子來得不易，是老天爺賞的福分，再說，爹不也常說，子孫運強求不來。”
李杏也笑了：“我知道。就是聽著不舒坦，咱倆有安安，我已經很滿足了，至於其他的……隨緣吧，”說著躺了下來。
夫妻倆都沒再多言，心裏卻都盼著這份“緣”，隻是誰也不說破。
二房屋裏，於春麗哄睡了七歲的兒子阿童，坐在床邊出神。
周鐵根洗漱完進來，見她那樣，問道：“想啥呢？”
“沒……”於春麗回過神，猶豫了一下，“就是……今天說起孩子的事……鐵根，咱……咱還要不要……”
周鐵根明白她的意思。
當年生阿童時難產，於春麗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嚇壞了。
這些年一直沒再懷上，心裏也存了陰影。
走過去，大手在於春麗略顯單薄的肩膀上按了按，語氣是難得的溫和：“瞎想啥呢，有一個阿童就夠了，你看他虎頭虎腦的，多壯實，爹不是那種非得子孫滿堂才高興的人，你身子要緊，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於春麗聽著丈夫樸實卻暖心的話，眼眶發熱，點了點頭：“嗯，聽你的。”
書房裏，周墨軒和裴逸安還在燈下苦讀。
裴逸安突然放下筆，一臉認真：“四哥，我算過了，這些年攢的錢，加上我明年要是能考上舉人，到時候婚禮應該能辦得體麵。”
周墨軒笑話他：“喲，這就想著娶我妹了，試還沒考呢。”
“必須考上，”裴逸安攥緊拳頭，“我答應過要讓翠翠風風光光出嫁，婚期都定在明年了，說啥都得考上。”
正說著，周翠端著兩碗熱湯進來：“這麼晚還不睡，說什麼呢。”
周墨軒咧嘴笑：“說某個傻小子，非要考個舉人回來娶媳婦。”
周翠臉一紅，把湯往裴逸安麵前一放，瞪了周墨軒一眼：“四哥就會笑話人，你要眼紅，自己也找個媳婦去。”
裴逸安趕緊說：“翠翠，我……”
“快喝湯吧，”周翠抿嘴笑了，“再放就涼了，”說完扭頭就出去了，耳朵尖都紅透了。
院子裏，周安、周正、周原三人坐在石凳上喝茶乘涼。
周原咂咂嘴：“來福媳婦今天心裏肯定不得勁。”
周正嘆氣：“寧夫人這麼多年，還是一點沒變。”
“怎麼沒變？以前見著我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周安喝了口茶，滿不在乎，“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操心去。咱們老傢夥管好自己就行。”
瞅了瞅幾個孩子的屋子，周安嘴角帶上了淺笑，“你看墨軒和逸安知道用功，翠翠知道送湯，大牛和鐵根都知道疼媳婦。這不挺好？沒必要非得逼著生孩子。”
周原忍不住說：“你倒是心大，看著現在的你，完全想不到你從前的樣子。”
“能不大嗎？”周安慢悠悠地說，“咱們逃荒那會兒圖啥？不就圖一家人能在一塊，平平安安的。現在日子好過了，反倒為這些事發愁，那不是吃飽了撐的。”
月光灑在三人身上，周正望著周安突然笑了：“小叔說得對，咱們周家現在這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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