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躬身進了禦書房,一股龍涎香混著墨香的味道傳來,卻壓不住屋裏的沉悶。
按規矩跪下磕頭:“微臣周安,叩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從上麵傳來,聽著有些遠,帶著說不出的倦意。
周安謝恩起身,還是垂著眼,目光所及隻有禦案下頭那片冷冰冰的金磚地。
“永平府的事,張閣老都跟朕說了。”皇帝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你做得不錯,膽大心細,肯辦實事,沒辜負朕的期望。”
“陛下隆恩,微臣不敢居功。”周安字字斟酌,“永平百姓遭難,臣隻是盡了本分,幸得巡撫大人及時趕到,雷霆手段,這才撥亂反正。”
禦案後頭沉默了一會兒,隻聽得手指頭輕輕敲紫檀木桌麵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髮慌。
“本分……”皇帝輕輕重複了一句,語氣捉摸不定,“這朝堂上,能謹記本分的人,不多了。”
這話像是感慨,又像是試探。
周安後背滲出冷汗,不敢接話,隻把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又是一陣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書房裏的熏香更濃了,悶得周安胸口發堵。
忽然,皇帝話頭一轉,聲音沉了下來:“周安,你這次在永平,可見了流離失所的百姓,見了易子而食的慘狀?”
“微臣……親眼所見。”
周安喉嚨發乾,眼前好像又看見災民的慘狀,“百姓苦得很。”
“是啊,苦得很。”皇帝的聲音裡終於透出濃濃的疲憊,甚至帶著一絲哽咽,“朕知道他們苦。可這天下,苦的又何止永平百姓?有些苦,是藏在錦繡堆裡,刻在骨頭上的……”
他的話沒說完,但周安知道,陛下是想起了永國公裴家,想起了先皇後。
那是帝王心裏最深最痛的傷疤,此刻正血淋淋地敞著。
周安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生怕被禦座上的人拿來出氣。
過了好久,皇帝似乎收住了情緒,聲音重新變得平穩淡漠,卻更顯疏離:“升你做侍講,是讓你更盡心王事,莫要學了旁人,隻知鑽營。”
“微臣謹記陛下教誨,定當恪盡職守,鞠躬盡瘁。”周安趕緊應道。
“嗯,下去吧。”皇帝揮揮手,像是累極了。
“微臣告退。”周安如蒙大赦,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去,直到門口纔敢轉身。
走出禦書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周安卻覺得渾身發冷,裏衣都被冷汗濕透了。、
伴君如伴虎,他今天可算真切體會到了。
剛才陛下那片刻的情緒失控,雖說很快就收斂了,卻比任何大發雷霆都讓人心驚。
“這裴應該隻是碰巧吧。”
周安心裏亂糟糟的,不由得加快腳步。
剛穿過一道宮門,就聽見旁邊有人陰陽怪氣地開口:“周侍講真是聖眷正濃啊,這才幾天,又蒙陛下單獨召見,真是讓我等羨慕得很。”
周安腳步一頓,轉頭看去,正是那個麵色陰沉的孫翰林,不知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靠在廊柱旁,一雙小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周安在宮道上停住腳,轉身對著孫翰林,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孫大人說笑了,陛下垂詢,不過是問幾句永平府的民情瑣事,哪來的聖眷?倒是孫大人久在翰林,德高望重,纔是陛下時常倚重的肱骨。”
孫翰林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那雙小眼睛卻還像淬了毒似的:“周侍講太謙虛了,永平府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周侍講單槍匹馬查出這麼大貪墨案,這本事,哪是尋常‘民情瑣事’可比?真是後生可畏啊……隻是,”
他話頭一轉,聲音壓低了些,透著陰冷,“這上京不比地方,水深浪急,周侍講年紀輕輕就身居清要,更得謹言慎行,一步走錯,怕是萬丈深淵吶。”
這話已經是明目張膽的敲打和威脅了。
周安麵不改色,客客氣氣道:“多謝孫大人提點,周安記在心裏了,日後在衙門裏,還要多向孫大人請教。”
孫翰林冷哼一聲,不再多說,一甩袖子轉身走了,那青袍背影透著十足的不友善。
周安看著他走遠,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目光沉沉。
夕陽西下,散值的時候到了,周安徑直往家走。
剛拐進巷口,熟悉的滷肉香就飄了過來,周安臉上不由露出笑容:“這味兒是越來越香了,聞著就饞人。”
院門開著,阿童正蹲門口玩泥巴,一抬頭看見他,立刻歡呼著撲過來:“爺爺回來啦!”
這一嗓子,院裏立刻熱鬧起來。
周大牛從後院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鹵料,周翠拿著鍋鏟從廚房跑出來,寧竹茹也放下賬本迎了出來。
“爹您先做會兒,飯馬上就熟了,”周鐵根用布巾擦著手問。
“嗯,”周安簡單帶過,彎腰抱起阿童,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院裏掃,裝作隨意地問了句,“逸安呢?還沒從書院回來?”
寧竹茹心細,察覺公公今天似乎格外關注裴逸安,便答道:“逸安和墨軒一塊回來的,在屋裏溫書呢,爹找他有事?”
“沒事,隨口問問。”周安按下心頭疑慮,把阿童放下,深深吸了一口院裏濃鬱的鹵香,“今天多來點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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