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水上走了好些天,到上京碼頭的時候已經是半下午了。
裴逸安和周墨軒站在船頭,遠遠就看見碼頭上站著一隊人。
穿的是禁軍的服色,腰裡挎著刀,站得筆管條直的。
船還冇靠穩,為首那個禁軍頭領就上前一步,朝裴逸安拱了拱手。
“裴公子,陛下有旨,請您即刻進宮。”
裴逸安回頭看了周墨軒一眼。
他本來想先跟周墨軒一塊回周家在上京的宅子,把住處安頓好了再說彆的。可現在皇帝的人在碼頭上等著,連腳都冇站穩就得進宮。
這架勢,皇帝對永國公府後人的事是上了心的,一刻都不想多等。
越上心越好。
周墨軒朝他點了點頭,“你去吧,我先回去收拾收拾。”
裴逸安冇再多說,跟著禁軍的人走了。
程嘯帶的那幾個侍衛也跟了上去,一行人穿過碼頭,往皇城方向去了。
周墨軒站在碼頭上看著他們走遠,然後提著行李,一個人往周家的宅子去。
周家在上京有處小宅子,是周安當年在上京當官的時候置下的。
不大,位置也不算好,在城東一條窄巷子裡頭。
可上京這地界寸土寸金,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就已經不容易了。
宅子裡留了個看門的老仆,姓孫,頭髮都白了,耳朵也有點背。
周墨軒敲了半天門,他才慢悠悠地來開。
“四公子來了,”老孫頭眯著眼睛認了半天,才把周墨軒認出來,趕緊把門推開,“快進來快進來,路上辛苦了,前些天收到老爺的信,屋子就收拾出來了。”
周墨軒進了院子,先去洗了澡洗了頭髮,換了身乾淨衣裳。
然後他把周安交給他的那些文書和供狀重新整理了一遍,做完這些,他就出了門。
蘇瑾然的府邸在城北,離翰林院不遠。
周墨軒以前來過幾次,路很熟悉。
他沿著巷子走到大街上,又拐了幾道彎,到了一處不大的宅子門前。
敲了門,門房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就引著他進了書房。
蘇瑾然已經在書房裡等著了,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髮拿一根青玉簪子隨意束著,清瘦白淨,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墨軒來了,”蘇瑾然從書案後頭站起來,臉上帶著笑。
“你爹前些天就托人帶了信來,說你這幾天到,我估摸著差不多就是今天,特意告了一天假在家等著。”
周墨軒行了一禮,“蘇叔父,勞您久等了。”
蘇瑾然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旁邊的丫鬟端了茶上來,又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安靜靜的,窗台上擺了兩盆蘭草,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寧靜致遠”,筆意清雅,一看就是蘇瑾然自己的手筆。
蘇瑾然端著茶盞,也不急著喝,先開了口。
“黑風嶺那一趟,真是險得很,從懸崖上掉下去,五天五夜。我當時聽到訊息的時候心裡頭涼了半截,後來知道你爹平安回來了,這才鬆了口氣。”
他頓了頓,看著周墨軒,“你爹在信裡把青州的事都跟我說了,鄭元義那邊,你們是個什麼打算。”
來之前周安就交代過,蘇瑾然是自己人,不必隱瞞。
周墨軒把周安的安排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地方上的狀子已經遞到了按察使司,人證物證都齊了,鄭福的供狀,土匪劉三的口供,還有鄭元義調兵文書上的漏洞。
這次來上京,就是要走刑部的路子,把狀子遞上去。
蘇瑾然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
聽完以後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纔開口。
“你爹這步棋走得對,鄭元義在青州根太深,在地方上告他,狀子轉來轉去都轉不出他的圈子,隻有把案子捅到上京來,讓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來審,才能撇開鄭家的手。
不過上京這邊也不是鐵板一塊,鄭元義在上京也有人,這些年銀票冇少花。狀子遞上去以後,肯定會有人壓,有人拖。”
周墨軒點了點頭,“來之前爹跟我說過,到了上京以後肯定會有人拖。爹說不用急,該走的流程一步一步走,該等的就等著。隻要人證物證都在手裡,他們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蘇瑾然笑了一下,“你爹這個人,永遠都是走一步看三步。”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周墨軒提起了裴逸安。
“逸安一到碼頭就被陛下的人接進宮了。”
蘇瑾然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低著頭看著茶盞裡的茶水,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她保下的那個孩子,現在挺好的。”
他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跟周墨軒說話,倒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做不到的事,他應該能做到。”
周墨軒冇接話。
關於當年的事,他多多少少知道一點。
具體的他不清楚,隻知道蘇瑾然這些年一直在翰林院待著,官位不算高也不算低,既不往前爭也不往後退,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窩著。
周安跟他說過,蘇瑾然這個人,心氣已經冇了,這麼多年就隻是人還在呼吸而已。
現在聽蘇瑾然這句話,周墨軒隱約猜到了幾分。
可他冇問,有些事不該問的就不能問。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瑾然放下茶盞,臉上的神色已經恢複如常,就好像剛纔那句失態的話不是他說的。
“墨軒,你明天去刑部遞狀子,刑部那邊我有幾個熟人,能幫你少走些彎路,不過你爹既然讓你等,你就先等著吧,他肯定還有後手。”
周墨軒站起來,又行了一禮,“多謝蘇叔父。”
蘇瑾然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不用客氣。”
從蘇瑾然府上出來,周墨軒冇有回宅子,直接去了刑部衙門。
日頭已經偏西了,得趕在下衙之前把事辦了。
刑部衙門裡頭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周墨軒找了個書吏問了幾句,順著迴廊往裡走,拐了兩道彎,找到了收狀子的公房。
裡頭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看著像是管收發文書的。
周墨軒把狀子和一應文書遞上去。
那官員接過去翻了翻,又看了看周墨軒,臉上的表情倒也和氣。
“狀子我收下了,不過你也知道,這案子牽扯到地方,得好幾個衙門會簽,不是一兩天能有結果的,你先回去等著吧,有訊息了會通知你。”
周墨軒點了點頭,道了謝,轉身出了衙門。
站在大門口的石階上,街上人來人往的,日頭把石板路曬得發白。
周墨軒想起臨行前周安跟他說的話。
“上京這地方,到處都是規矩,規矩多了,事就慢,你遞狀子上去,今天是這個理由,明天是那個理由,反正就是讓你等著。
你要是急,你就輸了,你不急,他們就拿你冇辦法,咱們手裡有證據,有證人,拖得越久,鄭元義那邊越慌,他慌了就會出錯,出了錯咱們的機會就來了。”
周安還說了:“鄭元義在上京肯定有人,他這些年銀票冇白花,可上京不是他一個人的上京,那些收了他銀票的人,能幫他說話,但不會為他賣命,形勢變了,他們頭一個撇清的就是他,你隻要穩住,他們自己就會亂。”
當時周墨軒問了一句,“爹,那要是他們一直拖,拖到不了了之呢。”
周安笑了一下,“不了了之,墨軒,你記住,這世上最拖不起的不是咱們。”
周墨軒站在石階上,把周安的話在心裡頭又過了一遍。
回頭看了一眼刑部衙門的匾額,理了理衣袖,轉身往回走。
他不急。爹說了,該等的就等著。
皇宮裡頭,裴逸安跟著內侍穿過一道又一道的宮門。
宮殿一座挨著一座,琉璃瓦在日頭底下閃著金光,硃紅的柱子粗得一個人都抱不過來。
地上的青石磚磨得光滑如鏡,走在上頭能照見人影。
裴逸安心裡頭確實有點緊張。
他從小在鄉間長大,後來跟著周安到了青州,見過最大的場麵也就是青州府衙。
這皇宮大內,光是一重又一重的宮門就讓人頭暈。
不過在上京之前周安跟他說過,進了宮不用慌。
皇帝也是人,兩隻眼睛一張嘴,冇什麼好怕的。
該有的禮數要有,可也彆把自己縮成一團,越是縮著,越容易讓人瞧不上。
有了周安的話在心裡墊底,裴逸安那顆跳得咚咚響的心臟慢慢平靜下來。
內侍領著裴逸安到了正殿門外,讓他在廊下稍等。
過了一會兒,裡頭傳出話來,宣他進去。
裴逸安整了整衣襟,邁步進了殿。
殿裡頭寬敞得很,金碧輝煌的。
正中的禦座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了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手裡端著茶盞,正低頭看摺子。
旁邊站著幾個內侍,垂著手,一聲不吭。
裴逸安跪下行禮,“草民裴逸安,參見陛下。”
皇帝把摺子放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起來吧。”
裴逸安站起來,垂著手站著。
他記著周安的交代,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可身子冇縮著,也冇低頭哈腰的。
就那麼站著,不卑不亢。
皇帝上下打量了裴逸安好一會兒,纔開口說話:“像,眉眼像你爹,臉盤像你娘,程嘯回來跟朕說找到永國公後人的時候,朕還有些不信,今兒一見,倒是信了幾分。”
皇帝擱下手裡的摺子,聲音平緩,“把衣裳解開,讓朕看看你腿上的胎記。”
裴逸安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
程嘯能憑一塊胎記確認他的身份,皇帝自然也要親眼驗過才放心。
畢竟永國公府不是一般的爵位,承襲之人必須確認無疑。
裴逸安應了一聲,伸手解開衣帶。
殿裡冇有旁人,隻有皇帝和兩個貼身內侍。
他褪下褲子,露出右側大腿根部那塊銅錢大小的暗色胎記。
皇帝從禦座上站起來,走到裴逸安跟前,低頭看了看那塊胎記。
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拍了拍裴逸安的肩膀:“把衣裳穿好。”
裴逸安重新繫好衣帶,整理好衣裳。臉上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既冇有因為皇帝認得他而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也冇有因為進了皇宮就侷促不安。
就那麼站著,等著皇帝說話。
皇帝重新坐回禦座上,看著裴逸安,眼裡有了些溫度。
“你祖父永國公,是朕的外祖父,你父親,是朕的表兄,當年那樁案子,讓永國公府斷了香火,朕以為這一脈就這麼絕了,但老天眷顧,還留了你這麼一個後人。”
皇帝的語氣有些低沉,像是在回憶什麼往事。
“雖然你在民間長大,但周安教得不錯,朕看你舉止沉穩,比那些從小錦衣玉食養大的公侯子弟強得多。”
裴逸安行了一禮,“回陛下,周伯父待草民如親生,教草民讀書明理,草民不敢忘本。”
皇帝點了點頭,冇再多問,“往後不要自稱草民了,你是永國公府的後人,按製該襲永國公爵位。朕已經讓禮部去擬旨了,擇日便昭告天下,恢複永國公爵位,由你承襲,你且在京中住下,朕讓人把永國公府的老宅收拾出來,到時候你就搬進去。”
裴逸安跪下行禮:“謝陛下隆恩。”
皇帝讓他起來,又看了他一會兒。
殿裡安靜了片刻,皇帝靠在禦座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扶手,“今晚不必出宮了,朕讓人在東華門那邊收拾一間屋子,你且在宮裡住一晚,明日朕得空,再召你過來說說話。”
裴逸安低下頭,“臣遵旨。”
皇帝擺了擺手。
裴逸安行了一禮,退出殿外。
內侍領著他往東華門的方向走。
穿過幾道迴廊,到了一處獨立的宮室。
這是一處三開間的偏殿,殿門上方掛著塊匾,上頭寫著“臨華殿”三個字。
內侍推開殿門,側身讓裴逸安進去。
殿裡頭燈火已經點上了,燭火映著硃紅的柱子和描金的藻井,正間擺著一套紫檀木的桌椅,東邊暖閣裡床榻帳幔一應俱全,錦被疊得整整齊齊。
裴逸安站在殿裡,四下看了一眼。
這規製,這陳設,在皇宮裡頭能獨占一處偏殿,這份體麵不是誰都能有的。
內侍躬著身子說,陛下吩咐了,裴公子是永國公府的後人,不能怠慢,若有需要,隨時喚外頭的小內侍就是。
裴逸安點了點頭,內侍退了出去,輕輕把殿門帶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的更漏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裴逸安站在正殿中央,看著桌上的香爐飄出的細細煙霧。
祖父是永國公,是皇帝的外祖父。父親是皇帝的表兄。
這些事裴逸安以前連想都冇想過。
皇帝留他在宮裡住下,還專門撥了一處偏殿,這份恩遇不是誰都能有的。
程嘯之前跟他說過,皇帝心裡頭一直惦記著永國公府。
如今看來,這話一點不假。
皇帝心裡頭對母族的情分,不是做做樣子。
從驗胎記到留宿宮中,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恩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