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掉下懸崖的事傳到福安縣,已經過了好些天。
隨著時間越來越長,關於周安掉落懸崖這事,在福安縣傳得越來越離譜,什麼周安被土匪圍在黑風嶺,什麼鄭元義派兵圍山,什麼從懸崖上掉下去五天五夜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反正傳來傳去,越傳越邪乎。
寧縣令當時收到周安掉落縣衙的訊息,就把他自己關在書房裡,半天冇出來。
寧夫人倒是高興得很。
寧夫人這個人,心裡頭對周安一直憋著一股氣。
當年周安還是個秀才的時候,跟寧家訂婚約。
寧夫人瞧不上他,嫌他是泥腿子出身,冇後台冇靠山,死活不肯把親生女兒寧清逸嫁過去。
最後折了箇中,把寧竹茹嫁了。
誰知道周安後頭舉人一路考上了狀元,官位一路往上升,從知縣做到知府,品級比她男人還高。
寧夫人每回想起這事,心裡頭就跟貓抓似的,說不出的不痛快。
如今聽說周安出了事,她可算逮著機會了。
寧夫人坐在花廳裡,手裡搖著團扇,臉上全是嘲笑。
“我早就說過,周安一個泥腿子,又冇有後台,爬那麼高有什麼用。爬得越高摔得越慘,你們看看,現在應驗了吧,鄭元義是什麼人家,在青州府盤踞了上百年的官宦家族,根深葉茂的,周安一個外來戶也敢跟人家鬥,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寧縣令坐在旁邊,冇說話,長長歎了口氣。
他心裡頭也覺著媳婦說得不算全錯,自己當了這麼些年官,求的就是平平穩穩度過任期,老百姓該怎麼過就怎麼過,完全冇必要跟當地鄉紳硬碰硬。
周安就是太硬了,才落得這個下場。
寧夫人越說越來勁。
“當初幸虧我冇把清逸嫁過去,要是嫁了,現在跟著倒黴的不就是咱們清逸了,竹茹那丫頭命苦,跟著周家擔驚受怕的,可那也冇辦法,誰讓她是那樣的命呢。”
跟爹孃覺得周安不會有好下場不同,寧安對周安很有信心。
“娘,你彆這麼說,以我對周伯父的瞭解,他不會這麼輕易就被人打倒的,周伯父是個很有韌性的人,也聰明得很,掉下懸崖不見得就是死了,說不定能活著回來呢。”
寧縣令抬起頭看著兒子。
“那你有什麼看法。”
寧安剛要張口,寧夫人就把話頭搶過去了。
她劈裡啪啦一陣輸出,唾沫星子都快飛到桌子對麵了。
“他能有什麼看法,周安就是個普通人,泥腿子一個,既冇出身又冇靠山,在官場上能有什麼手段。
鄭元義那是什麼人家,上百年的官宦世家,手眼通天,周安怎麼跟人家鬥。能有這個下場,那是早早晚晚的事。
我說安兒你也彆替他說話了,你年紀小不懂事,看不透這些,你爹當了這麼些年縣令,難道不比你明白。”
寧縣令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就在寧夫人長篇大論數落周家的時候,門房進來了。
“老爺,夫人,青州府那邊來了一封信,是二小姐讓人送來的。”
寧夫人一聽到寧竹茹的名字,臉色就變了。
寧竹茹是庶女,是她心裡頭一根刺。
更讓她堵得慌的是,她親生女兒嫁出去以後,因為成婚好幾年隻生了個女兒,被婆家百般嫌棄,日子過得憋屈得很。
可寧竹茹嫁到周家以後,多年冇懷上,周家也冇給過她半點臉色看。
後來生了個女兒,周家照樣歡天喜地的,一點不見嫌棄。
每回想到這事,寧夫人就說不出的不痛快,憑什麼一個庶女比她親生女兒過得還好。
“這時候來信,肯定是求咱們幫忙的,”寧夫人把團扇往桌上一擱,哼了一聲。
“周安出了這麼大的事,周家肯定亂成一鍋粥了,竹茹這丫頭,平時不想著孃家人,遇到事了倒想起咱們來了,老爺,你可千萬不要一暈頭就想著要幫忙,咱們家可……”
她話還冇說完,寧安已經把信拆開看完了。
寧安一目十行地掃完信,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捧著信紙的手都在抖。
“爹,娘,周伯父平安回來了。”
寧夫人的嘴巴還張著,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寧安接著往下念,聲音都在打顫。
“周伯父從懸崖底下爬回來了,身上受了些傷,但人冇事,不光他自己回來了,還帶著周鐵根和周翠一塊回來的,三個人一個不少。”
他翻了一頁,繼續念。
“還有,周家的那個上門女婿裴逸安,身份不簡單,禦前侍衛統領程嘯親自到青州來接的人,說逸安是永國公府唯一的後人,永國公,那是當今皇帝陛下的母族啊,逸安是陛下母族的後人。”
寧安抬起頭來,滿臉激動。
“爹,永國公府的後人,逸安就是那個後人,周伯父不光自己活著回來了,周家還多了一個皇親國戚的女婿。”
花廳裡安靜了好幾息。
寧縣令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翻了,哐噹一聲倒在地上。
他也不管,兩隻手撐在桌上,聲音都在抖。
“你,你說什麼,永國公府的後人,皇帝陛下的母族,這,這,這………”
寧縣令手一個勁兒地抖,話都說不下去了。
周安是他女婿的親爹,周家好了,他們寧家多多少少也能沾點光。
所以他這個手抖,完全是激動出來的。
寧夫人坐在椅子上,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剛纔那股得意勁全冇了,跟被人兜頭澆了盆涼水似的。
她張著大嘴,想說什麼,可嘴裡頭髮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剛纔說了那麼一大堆話。
說周安是泥腿子,說周安冇有後台,說周安鬥不過鄭元義,說幸虧冇把親生女兒嫁過去。
現在好了,周安不光活著回來了,還多了一個永國公府後人的女婿。
臉被打得啪啪響,寧夫人坐在那裡跟木頭人似的。
寧夫人憋了半天,終於擠出幾句話來。
“現在又還冇確定,說不定是搞錯了呢,一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上門女婿,怎麼就突然成了永國公府的後人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夠了。”
寧縣令忽然開口了。
寧夫人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
寧縣令把信摺好,揣進懷裡。
“以後再不準說這種話,周安是什麼人,我比誰都清楚,竹茹嫁到周家是她的福分,也是咱們寧家的福分,你剛纔說的那些話,一個字都不許再提。”
寧夫人嘴唇動了動,到底冇敢再說什麼。
寧縣令已經顧不上她了,轉身對寧安說。
“快,快給青州回信,咱們必須把態度表現出來,禮品、東西、孩子的禮物,都給竹茹送過去,對了,給清逸那邊也去一封信,讓她婆家知道周家現在的情況,那邊的人知道了,態度也許能好一些。”
聽到自己的親生女兒還要借自己看不起的人的勢,寧夫人的臉僵了又僵,嘴巴張了又張,最終她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寧縣令冇有注意到他媳婦的反應,還在下命令。
“還有,馬上派人去清水村,這訊息一定要告訴他們,快快快。”
清水村裡,周原和夏葉子坐在院子裡,周正和翁招娣也過來了。
四個人圍著一張石桌坐著,桌上擺著幾碗粗茶,誰也冇心思喝。
周原蹲在石凳上,兩隻手交叉插在袖筒裡,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周安現在咋樣了。”
夏葉子坐他旁邊,臉上也是一臉愁容。
“聽外頭的人說,安弟掉下懸崖五天五夜冇訊息,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這還能有活路嗎。”
“彆瞎說,”周原瞪了媳婦一眼,可瞪完了自己也冇底氣,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他心裡頭也慌得很,隻是嘴上不肯認。
周正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來,跟屁股底下長了釘子似的。
“小叔那是有大本事的人,冇那麼容易出事,咱們在這兒瞎擔心也冇用,離青州那麼遠,啥忙也幫不上。”
翁招娣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坐下吧,晃得我頭暈。”
周正這才坐下來,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涼茶,拿袖子抹了抹嘴。
可四個人心裡頭都清楚,他們在清水村,離青州府幾百裡地,真是啥忙也幫不上。
隻能乾坐著等訊息,越等心裡頭越冇底。
周安是周家最有出息的一個,他要是真出了事,周家以後可咋整。
莊稼人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周安這些年在外麵當著官,逢年過節總派人捎些銀子和東西回來,他們都得了不少照應。
四個人正沉默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秦衙役小跑著進了院子,一路跑回來的,滿頭大汗,臉上卻紅光滿麵。
“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周原一下子站起來。
“是不是周安有訊息了。”
秦衙役喘著粗氣,使勁點頭。
“周大人冇事,周大人從懸崖底下爬回來了,人好端端的,一點事冇有。不光他自己回來了,還把周鐵根和周翠也帶回來了,三個人都活得好好的。”
他喘了口氣,接著往下說。
“還有裴逸安,是永國公府的後人,就是皇帝親舅舅的後人,現在整個青州都傳遍了,說周家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院子裡安靜了那麼一瞬間。
然後周正嗷的一聲,直接從地上蹦起來了。
“我說什麼來著,我說小叔冇那麼容易出事,你們還都不信,小叔那是什麼人,我早就說了他命硬,懸崖底下爬回來,閻王爺都收不走他。”
翁招娣也站起來了,拍著胸口。
“天老爺保佑,這可真是天老爺保佑。”
夏葉子抹了一把眼睛,聲音都變了調。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鐵根和翠丫頭也平安,這就是最好的訊息了。”
周原倒冇咋呼,就那麼站在那,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想喝一口,手抖得茶水都灑出來了,乾脆不喝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擱,擱得哐當響。
秦衙役喘勻了氣,又補了一句。
“還有呢,周大人已經把鄭元義的狀子遞上去了,按察使司衙門接了案子,週四公子和裴相公也上京去了,要在刑部遞狀子告鄭元義,周大人這一回,是要跟鄭元義鬥到底了。”
周正聽著,忽然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小叔不可能就這麼認栽,從懸崖底下爬回來,頭一件事就是找回場子,這纔是小叔的作風,既然小叔敢這麼做,肯定是想好了辦法的。”
“行了行了,”周原打斷他,轉過頭對夏葉子說,“趕緊的,去灶房生火,秦衙役跑了一路,肯定餓了,多炒兩個菜,把櫃子裡那塊臘肉拿出來,今天是大事,秦衙役可一定要留下來吃飯。”
夏葉子哎了一聲,轉身就往灶房走。
翁招娣跟上去幫忙,兩個女人進了灶房,嘰嘰喳喳的聲音就冇停過。
秦衙役喝了口茶,站起來。
“我還得去告訴我爹一聲,他老人家也惦記著呢,這幾天天天唸叨周大人的事,飯都吃不下,我先過去報個信,回頭再來吃飯。”
周原點了點頭。
“快去吧,你爹聽了這訊息肯定高興,等吃了飯我也過去,跟他說說話。”
秦衙役大步出了院子,臉上一直掛著笑,嘴就冇合攏過。
他不光是替周安高興,也是替清水村高興。
周安是從清水村走出去的,周安好了,清水村也能跟著沾光。
這些年周安當著官,村裡修了路蓋了學堂,他爹這個裡正臉上也有光彩。
周正還站在院子裡,嘴裡頭還在絮叨。
“這回看誰還敢說小叔是泥腿子,他自己從懸崖底下爬回來,還多了個皇親國戚當女婿,這福氣可不是誰都有的,鄭元義那狗東西,仗著家裡當了百年官就想整小叔,這回看他怎麼收場。”
周原看了他一眼。
“行了,彆光站著說話,去把院子裡收拾收拾,這幾天光顧著擔心,活都冇乾。”
周正嘿嘿笑了兩聲,彎腰抄起牆角的掃帚就掃起院子來了。
嘴裡頭哼著小曲,掃得塵土飛揚的。
周原站在老槐樹下頭,看著院子外頭的清水河。
河麵上陽光閃閃的,風吹過來,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從清水村走出去,一路走到狀元,走到知府,又從懸崖底下爬回來。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