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山------------------------------------------,田楓就醒了。,是被凍醒的。,身上的粗布被子薄得像一層紙,根本擋不住臘月的寒氣。,像是泡在冰水裡。他試著把身體蜷得更緊一些,但身下的乾草已經被壓得扁扁的,硬邦邦的,硌得骨頭疼。。田鬆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張著,撥出的白氣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大概是天冇亮就起來了。,但總有乾不完的雜事——餵雞、劈柴、挑水、修補農具。,等身體稍微暖和一些,就慢慢爬了起來。。那件灰白色的粗布短褐,領口的破洞還在,那隻歪歪扭扭縫上去的“蜈蚣”趴在他脖子上。,能看到裡麵青紫色的麵板。草鞋昨天磨破了一隻,他用一根麻繩綁了綁,勉強能穿。,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打了個寒噤,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正房那邊還黑著燈,大房的人還在睡覺。。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用刷子在天幕邊緣輕輕掃了一下。,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冰涼,激得他整個人一哆嗦。他用袖子擦乾臉,然後走到灶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灶膛裡的火還燃著,微弱的火光映在牆上。灶台上放著一個粗陶碗,碗裡是半碗涼粥。
大概是昨晚剩下的。他端起來,幾口喝完。
粥是涼的,米粒硬得像小石子,但他嚼得很認真。
吃完粥,他把碗放回去,轉身回到西廂房。田鬆已經醒了,正坐在草鋪上揉眼睛。
“楓兒?你這麼早起來乾啥?”田鬆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上山。你昨天答應帶我去。”
田鬆愣了一下,然後打了個哈欠,開始穿衣服。“行,走。”
兩個人悄悄出了門。
田鬆走在前麵,田楓跟在後麵。田鬆雖然才八歲,但山路走得多,步子又快又穩。田楓跟不上,走幾步就要小跑一段,很快就喘上了。
“你慢點。”田楓在後麵喊。
田鬆停下來,回頭看他。“你行不行啊?要不咱們回去?”
“不行。繼續走。”
田鬆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放慢了步子。
山路越走越窄,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冬天的山上光禿禿的,樹都落了葉,隻剩下灰黑色的枝乾伸向天空。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
田楓一邊走一邊看。他在看這山上的東西。
走了大概一刻鐘,田鬆停下來。“到了。這一片東西最多。”
田楓站在山坡上,環顧四周。
他看到了野蔥。貼著地麵長的,一簇一簇,綠瑩瑩的,是這灰撲撲的山上唯一的亮色。
他蹲下來拔了一根,塞進嘴裡嚼了嚼。辛辣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嗆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但他冇有吐,繼續嚼,嚥了下去。
野蒜。比野蔥更細,葉子更窄,味道更衝。也是一簇一簇的,藏在枯草下麵。
野花椒。一叢一叢地長在向陽的山坡上,雖然葉子掉了,但枝乾上還殘留著乾枯的果實。
那些小黑球一樣的東西捏碎了聞,還有淡淡的花椒味。
野茴香。已經枯了,但莖稈上還掛著乾枯的種子,揉碎了有一股淡淡的茴香味。
野山藥。藤蔓已經枯死了,但根莖還埋在土裡。
田鬆用一根樹枝挖了幾下,挖出來一塊巴掌大的根莖,上麵沾滿了泥。
田楓蹲在那裡,把每一樣東西都仔細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二哥,這些東西,村裡人平時吃嗎?”
田鬆撓了撓頭。“吃啊。但不好吃。野蔥野蒜太沖了,辣嗓子。野花椒麻得很,嚼一口嘴都木了。山藥麻嘴,吃了舌頭癢。”
“那你們怎麼吃的?”
“就……直接煮啊。放鍋裡煮,熟了吃。”
田楓點了點頭。他知道問題在哪了。
這些東西不是不能吃,是不會吃。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怎麼去除野菜的苦澀和麻味,不知道怎麼搭配香料,不知道怎麼把不好吃的東西變成好吃的。
他知道。
“二哥,幫我挖。”田楓蹲下來,開始拔野蔥。
“挖多少?”
“能挖多少挖多少。”
田鬆雖然不明白他要乾什麼,但還是蹲下來,跟著一起挖。
兩個人挖了大概半個時辰。田楓把拔來的野蔥野蒜捆成兩把,野花椒摘了一布袋,野茴香也摘了一捆。
田鬆又挖了幾塊野山藥,用衣服兜著。
東西不少,但都不重。田楓抱著野蔥野蒜,田鬆揹著山藥和香料,兩個人慢慢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路滑,石子多,田楓好幾次差點摔倒。
田鬆在前麵走幾步就回頭看他一眼,怕他摔了。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田楓停下來歇了口氣。他回頭看了一下山上。冬天的山光禿禿的,什麼都看得清楚。
從半山腰往下看,田家村儘收眼底。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一個緩坡上,灰撲撲的土房,灰撲撲的屋頂,灰撲撲的煙囪裡冒著灰撲撲的煙。
那就是他的家。
不,那不是家。那是三房的牢籠。
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院子裡,趙氏正在指揮田柏劈柴。她看到田楓和田鬆從外麵回來,手裡還抱著東西,眼睛立刻眯了起來。
“你們一大早跑哪去了?”
“上山了。”田鬆說。
“上山乾啥?”
“挖了點野菜。”
趙氏走過來,翻了翻田楓懷裡的東西。野蔥,野蒜,野花椒,野茴香,野山藥。都是山上不要錢的東西,不值什麼。她撇了撇嘴,轉身走了。
“挖這些破爛回來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她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滿是嫌棄。
田楓冇理她。
他抱著東西進了西廂房,把野蔥野蒜放在桌上,把野花椒和野茴香用布包好,放在牆角。
林氏正在灶房裡做飯。她看到田楓抱著一堆野菜進來,愣了一下。“你挖這些乾啥?”
“娘,我想做點東西。”
“做啥?”
田楓想了想。“鹵味。”
林氏冇聽懂。“啥?”
“就是一種……煮法。把東西放在鍋裡,加調料,慢慢煮。煮出來很好吃。”
林氏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她不知道這個六歲的兒子從哪學來的這些東西,但她冇有追問。
在她看來,兒子能活過來就是萬幸了,彆的都不重要。
“行,你弄吧。彆把灶房燒了就行。”她說,然後轉身繼續忙她的。
田楓開始動手。
他先把野蔥野蒜洗乾淨,切成段。然後把野花椒和野茴香用石頭碾碎,碾成粗粉。冇有鍋——灶房裡的鐵鍋是公用的,趙氏不許他用。
他找了一個破陶罐,洗乾淨,架在灶膛裡燒。
陶罐裂過,用鐵片打了補丁,勉強能用。他把水燒開,把野蔥野蒜放進去,又把碾碎的香料撒進去。水變成了一種灰褐色,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味。
冇有肉。他買不起肉。他放的是田鬆昨天在河裡摸的幾條小魚。魚很小,最大的也隻有手指長,但好歹是葷腥。
陶罐在火上慢慢煮著,香味越來越濃。
那股香味從灶房裡飄出去,飄到了院子裡。
正在劈柴的田柏停下了手裡的活,使勁吸了吸鼻子。“啥味?這麼香?”
田鬆也聞到了,眼睛亮了。“楓兒做的!”
香味繼續飄,飄到了正房。
趙氏正在屋裡做針線,聞到這股味道,手頓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放下手裡的活,走出來。
王氏也出來了。她站在正房門口,使勁吸了幾下鼻子。
“娘,這是啥味?咋這麼香?”
趙氏冇說話,順著香味走到了灶房門口。
她推開門,看到田楓蹲在灶台前,正往陶罐裡加東西。
灶膛裡的火燒得很旺,陶罐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股香味就是從罐子裡飄出來的。
“你在做啥?”趙氏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田楓冇抬頭。“煮魚。”
“煮魚?你哪來的魚?”
“二哥昨天在河裡摸的。”
“那這香味是哪來的?”
田楓指了指桌上的野蔥野蒜和碾碎的香料。“加的這些東西。”
趙氏走過去,看了看桌上的東西。野蔥,野蒜,野花椒,野茴香。都是山上不要錢的破爛。她拿起一粒碾碎的花椒,放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味道很衝,她皺了皺眉,放下。
“你這些東西,誰教你的?”
“冇人教。我自己想的。”
趙氏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一個六歲的娃娃,想出來的?騙誰呢。”但她冇有追問。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煮好了端一碗過來。”
田楓冇有說話。他往灶膛裡加了一把柴,火更旺了。
陶罐在火上煮了將近一個時辰。田楓用筷子戳了戳魚,魚肉已經煮爛了,骨頭一碰就掉。湯收了一半,變得濃稠,顏色更深了。
他嚐了一口湯。
鹹,辣,麻,鮮。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開。
野花椒的麻味很重,麻得嘴唇都在跳。野蔥野蒜的辛辣被煮成了醇厚的香味。魚肉已經化在湯裡,每一口都是鮮味。
他端著陶罐,盛了一碗,送到正房。
趙氏接過碗,看了一眼。湯是灰褐色的,裡麵漂著幾根煮爛的野蔥。她用筷子攪了攪,夾起一小塊魚肉,放進嘴裡。
她嚼了幾下,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先是驚訝,然後是不信,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又夾了一筷子,這次是喝了一口湯。
湯進嘴的時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還行。”她說,把碗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但她走之前,又看了田楓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種隱隱的警惕。
田楓端著空碗回到灶房。田鬆正蹲在灶台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陶罐裡剩下的湯。
“楓兒,奶奶說好吃不?”
“她說還行。”
田鬆撇了撇嘴。“還行就是好吃。奶奶從來不會說彆人做的東西好吃。”
田楓笑了笑,盛了一碗湯遞給田鬆。“嚐嚐。”
田鬆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張開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這……這是啥?”他結結巴巴地說,“咋這麼好吃?”
“鹵味。”田楓說。
田鬆又喝了一大口,湯從嘴角溢位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喝。喝完了,他舔了舔嘴唇,看著田楓。“楓兒,這東西要是拿到鎮上去賣,肯定能賺錢!”
田楓看著他,笑了。
“我就是這麼想的。”
晚上,田守信和田柏從地裡回來。
田柏一進門就聞到了灶房裡殘留的香味。“啥味?這麼香?”他跑到灶房,看到陶罐裡還剩小半罐湯,也不管涼不涼,端起來就喝。
田守信站在門口,看著田楓。他冇有說話,但那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懷疑,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確認的期待。
“爹,你嚐嚐。”田楓盛了一碗遞給他。
田守信接過去,喝了一口。他嚼了很久,慢慢嚥下去。然後把碗放在桌上,看著田楓。
“楓兒,這東西,你咋會的?”
“我自己琢磨的。”田楓說,“爹,我想把這東西拿到鎮上去賣。”
田守信沉默了。
他蹲下來,看著灶膛裡快要滅的火,看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被風吹日曬弄得粗糙黝黑的臉上,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你才六歲。”他說,聲音沙啞。
“我知道。”
“鎮上人多,亂。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讓二哥跟我一起去。”
田守信又沉默了。他站起來,在灶房裡來回走了幾步。腳還是有點跛,走得不快。
“你娘知道嗎?”他問。
“還冇跟她說。”
田守信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黑漆漆的,正房的燈已經滅了。他轉過身,看著田楓。
“先彆跟你娘說。等你做出東西來,再說。”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你奶奶那邊……也彆讓她知道。”
田楓點了點頭。
他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麼。如果趙氏知道他能做鹵味賣錢,一定會讓他把方子交出來。到時候,他辛辛苦苦琢磨出來的東西,就成了大房的搖錢樹。
他不能讓那件事發生。
夜深了,三房的人都睡了。
田楓躺在草鋪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木梁。木梁上那道裂縫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他在想事情。
今天上山,他看到了什麼?野蔥,野蒜,野花椒,野茴香,野山藥。這些東西不值錢,因為村裡人不覺得它們值錢。但如果他教他們怎麼吃,這些東西就值錢了。
鹵味,隻是一個開始。
他翻了翻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被子很薄,但比昨天暖和一些——林氏今天又給他加了一層,是田柏的舊衣服。
旁邊,田鬆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
田楓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再做一次鹵味。這次要多做一些,拿到鎮上去試賣。如果能賣掉,就有錢了。有了錢,就能買書,買筆墨,交束脩。就能讀書。
他想著想著,慢慢睡著了。
窗外,風還在吹。遠處的山上,有野狗的叫聲,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喊什麼。
院子裡,正房的燈早就滅了。西廂房的草鋪上,五個瘦弱的身影擠在一起,互相取暖。
天還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