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步一步來------------------------------------------。眼皮像灌了鉛。他使勁，再使勁。終於睜開了一條縫。。不是日光燈，是油燈。橙黃色的火苗在風中搖晃，牆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女人的臉，三十歲不到，但看起來像四十。顴骨高聳，臉頰凹陷，麵板是黃褐色的。眼睛哭得通紅，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楓兒！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嚨像堵了東西，發不出聲。。七八歲的男孩，瘦得皮包骨，眼睛卻很亮。“娘！他醒了！楓兒醒了！”男孩的聲音尖細，帶著哭腔。，看著周圍。。木梁。茅草頂。窗戶是牆上掏的一個洞，糊著破紙。風從破洞裡灌進來，油燈的火苗晃了晃。，身上蓋著一層粗布，薄得能看穿。屋裡有一股黴味，混著泥土和牲畜糞便的氣味。。。。很小，瘦得像雞爪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來，指甲裡嵌著黑泥。虎口有繭子，是握鋤頭磨出來的。。。不是害怕，是這具身體太虛弱了。他連握拳的力氣都冇有。“楓兒，你喝點粥。”女人端著一個粗陶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
粥是灰褐色的，稀得能照見人影。有一股酸餿味。
他張嘴，嚥下去。酸，苦，米粒是生的，颳著喉嚨往下走。胃翻了一下，他忍住了。
女人又餵了幾勺，就不餵了。“你胃空了兩天，不能吃太多。”
兩天。他昏了兩天。
他靠在女人懷裡，聽她哭，聽那個男孩說話。他知道了女人的名字——林氏，他娘。男孩叫田鬆，他二哥。
他大哥叫田柏，爹叫田守信。他叫田楓。六歲。田家村。大晟王朝。
他在心裡把這些資訊過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
好。重生了。雖然窮得要死，雖然這具身體連站都站不穩。但活著。活著就行。
他在草鋪上躺了一整天。
不是不想起來，是起不來。後腦勺有個傷口，一抬頭就暈。林氏不讓他下地，田鬆守在旁邊，隔一會兒就摸摸他的額頭，怕他發燒。
田楓用這一天，把情況摸了個大概。
田家冇分家。祖父母當家，三個兒子住一個院子裡。
大房得寵，大伯田守仁在鎮上做買賣，堂兄田榆在學堂讀書。二房牆頭草。三房——他家——最底層，乾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飯。
他頭上的傷，是被田榆推倒磕的。原因很簡單——他想讀書，田榆不讓。
“泥腿子也配讀書？”這是田榆的原話。
田鬆說這話的時候，咬著牙，眼眶紅紅的。但冇有哭。田家的孩子，哭冇有用，哭完了還得乾活。
田楓聽著，冇說話。
第二天，他能下地了。
他撐著牆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臘月的天，灰濛濛的，太陽躲在雲後麵，像個冇睡醒的人。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個院子。
北麵一排正房，青磚瓦頂，窗紙白生生的。那是大房和祖父母住的。
東麵兩間廂房，土坯茅頂，那是二房的。西麵兩間矮土房，牆皮都掉了，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到天。那是三房的。
同一個院子，三六九等。
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站在院子中間，雙手叉腰，正對著田鬆訓話。“劈細一點！這麼粗的柴怎麼燒？
你是冇吃飯還是怎麼的？”
聲音尖利，像指甲刮過碗沿。趙氏，他祖母。
她穿著一件青灰色的棉襖，冇有補丁，頭髮梳得光光的。麵色紅潤，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的人。
趙氏一轉頭，看到了田楓。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堆冇用的破爛。“醒了？醒了就彆躺著。去，把雞餵了。”
冇有問他頭還疼不疼。冇有問他餓不餓。
田楓冇說話，去牆角拿起破陶盆，舀了穀糠，撒到雞圈裡。幾隻瘦雞跑過來啄食，毛掉了不少。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些雞。
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他要讀書。
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理想。是為了不吃餿粥，不穿破衣服，不讓人欺負。
是為了讓他孃的雙手不再裂口子，讓他爹的咳嗽能有錢買藥。
是為了讓田鬆不用再低著頭捱罵，讓田柏不用十歲就當大人。
讀書，考科舉，中秀才。秀才免稅，秀纔可以站著說話。
這是這個時代，一個寒門子弟唯一的出路。
但他冇有錢。冇有束脩，冇有筆墨，冇有書本。他有一個偏心到骨子裡的祖母，有一個說“泥腿子不配讀書”的堂兄。他今年六歲，連這個家的門都做不了主。
他需要錢。
他站起來，走到田鬆身邊。“二哥，吃完飯帶我去山上轉轉。”
田鬆愣了一下：“你頭上的傷還冇好呢。”
“不礙事。”
田鬆看著他，點了點頭。
中午吃飯。正房堂屋裡，長條桌上擺著三份。
大房：白麪饅頭，炒雞蛋，鹹菜炒肉絲，白菜豆腐湯。
二房：雜糧飯，一碟鹹菜，一碗清湯。
三房：一碗稀粥，一碟鹹菜。
田榆坐在大房那邊，手裡拿著白麪饅頭，咬一口，嚼得很大聲。他看了田楓一眼，嘴角掛著笑。
田楓冇看他。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冇幾顆。他喝得很慢，像是想把每一滴都喝進去。
“楓哥兒，”趙氏開口了，“你頭上的傷好了？”
“好多了，奶奶。”
“好了就行。明天跟你大哥上山砍柴。”
“娘，”林氏小聲說，“楓兒才六歲，頭上的傷還冇好全，能不能再歇兩天？”
趙氏的臉一沉。“歇？歇什麼歇？六歲還小？他爹六歲都下地了！你這個當孃的，就知道慣孩子！”
“娘，楓兒冇有懶……”田守信低聲說。
“你閉嘴！”趙氏一拍桌子，“一家子五口人，就你一個人乾活，你養得起嗎？要不是你大哥在鎮上掙錢，你們三房早餓死了！”
田守仁端著粥碗，慢悠悠地說：“娘，彆生氣了。三弟也不容易。”語氣裡滿是優越感。
田楓放下碗。
“奶奶，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趙氏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我想讀書。”
堂屋裡安靜了。
田榆嘴裡的饅頭忘了嚼。王氏的眼睛眯了起來。田守信猛地抬頭，看著小兒子，眼裡滿是震驚和恐懼。林氏的手在桌子下麵攥緊了。
趙氏的臉沉下來。“你說什麼？”
“我想讀書。去村裡的學堂，跟堂兄一起讀。”
趙氏笑了。那笑聲刺耳，像烏鴉叫。“你？讀書？一個泥腿子家的娃娃，要讀書？”
王氏跟著笑：“哎喲喂，楓哥兒，你知道讀書要花多少錢嗎？束脩、書本、筆墨紙硯，哪一樣不要錢？你們三房拿得出來嗎？”
田榆終於把饅頭嚥下去了，笑得滿臉通紅：“田楓，你連字都不認識，還想讀書？”
田楓冇理他們。他看著趙氏。
“奶奶，我可以不花家裡的錢。”
趙氏的笑聲停了。
“不花家裡的錢？你一個六歲的娃娃，哪來的錢？”
“我自己掙。”
“掙？”王氏冷笑，“你拿什麼掙？你連路都走不穩，還掙錢？”
田楓轉過頭，看著王氏。“大伯母，這個不用您操心。我隻問奶奶一句——如果我自己掙錢交束脩、自己買書買筆墨，不花家裡一個銅板，能不能去讀書？”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到菸絲燃燒的劈啪聲。
趙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冇想到一個六歲的孩子能說出這種話。
田老栓咳了一聲，把煙桿在桌腿上磕了磕。“行了，讀書的事，以後再說。先吃飯。”
冇說行，也冇說不行。
但田楓聽懂了。不反對，也不支援。隻要不花家裡的錢，隨便他折騰。
趙氏哼了一聲，拿起筷子。“老三，管好你兒子。彆讓他到處亂說，丟田家的人。”
田守信低著頭，嗯了一聲。
田楓站起來。“奶奶，爺爺，我吃好了。”
轉身走出堂屋。
田鬆跟了出來。他拉著田楓的袖子，眼睛亮亮的。“楓兒，你真的要讀書？”
“嗯。”
“可是……錢呢？你哪來的錢？”
田楓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天還是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
“二哥，你信我不？”
田鬆使勁點頭。“信！”
“吃完飯，帶我去山上。”
“好。”
身後的院子裡，趙氏的罵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田楓冇有回頭。
他隻有六歲。他身無分文。他的頭頂是漏雨的茅草屋頂，腳下是踩爛了的黃泥地。他的後腦勺還有傷，胃裡隻有一碗稀粥。
但他腦子裡有東西。有唐詩宋詞，有八股製藝，有鹵味秘方，有記賬算賬的法子。這些東西，這個時代的人冇有。這些東西，就是他的本錢。
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寫了兩個字。
讀書。
然後他用腳抹掉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冷颼颼的。遠處傳來田榆的笑聲，得意洋洋。
田楓轉過身，進了西廂房。他把那本破舊的《三字經》從木箱裡翻出來，翻開第一頁。
“人之初，性本善。”
字是歪的，紙是黃的，有的地方還被蟲蛀了。但字還是那些字。道理還是那些道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不是在看內容——這些內容他三歲就會背了。他是在看這本書本身。紙張，墨跡，裝訂，筆順。這個時代的一切，都藏在這些細節裡。
他合上書，閉上眼睛。
活下去。然後讀書。然後考試。然後——
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