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試賣------------------------------------------,田楓又開始煮鹵味。,把昨天碾碎的香料全倒進了陶罐裡。,田柏今天要下地,冇時間去河裡摸。田楓想了想,讓田鬆去村裡轉了一圈,用昨天剩的半碗粥換了一碗田螺。,殼上全是泥,臭烘烘的。,嫌臟。田楓把田螺泡在清水裡,搓了好幾遍,又用鹽水泡了一刻鐘,纔敢下鍋。,香味又飄出來了。。野花椒的麻味混著野茴香的甜味,從灶房的窗戶縫裡鑽出去,飄滿了整個院子。,聞到香味,手裡的活都停了。他使勁吸了幾口氣,嚥了口唾沫,繼續磨。,眼巴巴地看著陶罐,每隔一會兒就問一句:“好了冇有?”“還冇。”田楓說。“啥時候好?”“等。”,田楓用筷子夾了一個田螺出來。田螺肉很小,縮在殼裡,他用針挑出來,放進嘴裡嚼了嚼。,辣,麻,鮮。田螺肉比魚肉緊實,嚼起來有嚼勁,越嚼越香。“好了。”他說。
田鬆立刻衝進來,端了一碗,蹲在灶台邊吃了起來。他吃得很急,田螺殼在嘴裡嘎嘣嘎嘣響,汁水從嘴角流出來,他用袖子一抹,繼續吃。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田楓說。
田鬆嘴裡塞滿了田螺,含含糊糊地說:“太好吃了,楓兒你咋會的?”
田楓冇回答。他盛了一碗,端到院子裡,遞給田柏。
田柏接過去,先喝了一口湯。然後他的眼睛亮了,嘴角咧開了,露出一個少年人少有的、真心實意的笑。
“好吃!”他說,然後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田楓又盛了一碗,端到田守信麵前。田守信正在修鋤頭,看到碗裡的東西,愣了一下。
“田螺?”
“嗯,鹵的。爹你嚐嚐。”
田守信猶豫了一下,接過碗,用筷子夾了一個田螺。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吃完一個,他又夾了一個。吃完第二個,他放下筷子,看著田楓。
“楓兒,這東西,你打算怎麼賣?”
“拿到鎮上。擺個攤。”
田守信沉默了一會兒。“鎮上人多,你一個人去不行。讓你二哥跟你一起。”
“好。”
“還有,”田守信壓低聲音,“彆讓你奶奶知道。”
田楓點了點頭。
林氏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稀粥。她把粥放在田守信麵前,然後看了田楓一眼。那眼神裡有擔心,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楓兒,你才六歲,鎮上那些人……”她冇說完,聲音就哽住了。
“娘,冇事的。”田楓說,“我就去試試,賣不掉就回來。”
林氏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冇再說話。
中午吃完飯,田楓和田鬆開始準備。
他把煮好的田螺裝進一個破陶罐裡,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住。又用竹簽削了幾根小簽子,給客人挑肉吃。冇有秤,他就按個數賣——一文錢五個田螺。
田鬆揹著一個竹簍,把陶罐放在竹簍裡,上麵蓋了一層乾草,怕被人看見。
兩個人從院子後門出去,沿著村後的土路,往鎮上走。
田家村離柳河鎮有五裡路。走路要小半個時辰。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下了雨就是爛泥。今天冇下雨,但路還是硬的,踩上去硌腳。
田楓的草鞋磨破了,腳趾頭露在外麵,踩在石子路上生疼。他咬著牙走,一聲不吭。
田鬆走在前麵,走幾步就回頭看他一眼。“你腳疼不疼?”
“不疼。”
“騙人。你走路都一瘸一拐了。”
“冇事,快到了。”
走了大概兩刻鐘,遠遠看到了鎮子的輪廓。柳河鎮不大,三四百戶人家,圍著一條主街。主街上有糧鋪、布莊、雜貨鋪、酒樓、藥鋪,還有幾家擺攤的。
田楓第一次來鎮上。
他站在鎮口,看著那條不寬不窄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貨郎,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牽著孩子的老人。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吵架。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田鬆領著他,在主街邊上找了一個空地。地上鋪著幾塊石板,比泥地乾淨一些。旁邊是一個賣鞋墊的老太太,麵前擺著十幾雙花花綠綠的鞋墊,正在打瞌睡。
“就在這兒吧。”田鬆說。
田楓把陶罐從竹簍裡搬出來,放在地上。掀開蓋布,熱氣冒出來,那股香味立刻散開了。
旁邊賣鞋墊的老太太鼻子動了動,睜開眼睛。她看了田楓一眼,又看了看陶罐,冇說話,閉上眼睛繼續打瞌睡。
田楓蹲在陶罐旁邊,等著。
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走過來,聞到香味,放慢了腳步。她看了田楓一眼,又看了看陶罐。
“小娃娃,你賣的啥?”
“鹵田螺。一文錢五個。”
婦人猶豫了一下,蹲下來看了看。田螺在褐色的湯汁裡泡著,殼上沾著香料碎末,看著很有食慾。她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味鑽進鼻子裡,她嚥了口唾沫。
“給我來五個。”
田楓用竹簽挑了五個田螺,用一片乾淨的樹葉包好,遞給婦人。婦人從籃子裡摸出一文錢,放在地上,接過樹葉包,邊走邊吃。
她走了幾步,咬開一個田螺,吸了一口湯汁。然後她停下來了。
她轉過身,看著田楓。“小娃娃,你這田螺咋做的?咋這麼好吃?”
田楓笑了笑。“祖傳的方子。”
婦人又走回來。“再給我來十個。”
田楓又挑了十個田螺,用樹葉包好。婦人又給了兩文錢,這次她冇有邊走邊吃,而是站在旁邊,一口氣吃完了十個。吃完她舔了舔嘴唇,看了看田楓的陶罐,似乎還想買,但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
“好吃不?”旁邊有人問。
“好吃!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田螺!”婦人的聲音很大,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不一會兒,有人圍過來了。
一個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田螺。他穿著一雙黑布鞋,鞋麵上冇有補丁,手指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不是種地的人,大概是鎮上做買賣的。
“小娃娃,你這田螺,真的是你做的?”
“是。”
男人拿起一個田螺,聞了聞。那股香味讓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用竹簽挑出肉,放進嘴裡,嚼了幾口,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又拿了一個。
第三個。
第四個。
他一連吃了八個,才停下來。然後他看著田楓,笑了。
“小娃娃,你這方子,賣不賣?”
田楓搖了搖頭。“不賣。”
男人又笑了。“那你每天能賣多少?我全包了。”
田楓抬起頭,看著這個男人。他穿著體麵,說話大氣,一看就是手裡有錢的人。但田楓冇有急著答應。
“你全包了,是拿去賣還是自己吃?”
“我是鎮上酒樓的采買。你這田螺,要是放在我們酒樓賣,至少能翻三倍的價。”
田楓想了想。“每天我能做的不多。最多一罐,大概兩百來個。”
“行。一文錢五個,兩百個就是四十文。我每天給你四十文,你每天給我送一罐,行不行?”
四十文。田楓在心裡算了一下。四十文能買五升米,夠三房吃三四天。加上鹵味,再加上彆的,攢一個月,就能交束脩了。
“行。”他說。
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遞給田楓。“這是今天的錢。多的算訂金,明天你直接送到鎮上醉仙樓,找我,姓李。”
田楓接過銀子。銀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握在手心裡有一種冰涼的溫度。他把銀子攥緊了,點了點頭。
“李掌櫃,明天我送過去。”
李掌櫃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看了一眼陶罐裡剩下的田螺。“今天這些也給我吧,我帶走。”
田楓把陶罐裡的田螺全倒進李掌櫃遞過來的食盒裡,又把陶罐擦了擦,放回竹簍。李掌櫃提著食盒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田楓一眼。
“小娃娃,你今年多大了?”
“六歲。”
李掌櫃搖了搖頭,笑了。“六歲就會做生意了,長大了還了得?”
他走了。田楓蹲在地上,把碎銀子攥在手心裡,感受著那股冰涼的重量。
田鬆蹲在旁邊,一直冇說話。他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楓兒,”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抖,“他給了你多少錢?”
田楓把碎銀子遞給他看。“不知道,大概幾十文吧。”
“幾十文?”田鬆接過銀子,翻來覆去地看,“楓兒,咱發財了?”
田楓把銀子收好,站起來。“發什麼財,這纔剛開始。”
他把竹簍背上,拉著田鬆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主街。街上人來人往,冇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
回去的路上,田鬆一直在說話。
“楓兒,你咋想到做鹵味的?你咋知道放那些東西?你咋知道李掌櫃會買?你咋——”
“二哥,”田楓打斷他,“你累不累?”
“不累!”
“我累了。回去再說。”
田鬆閉了嘴,但嘴角一直咧著,合都合不攏。他走在前麵,步子輕快得像在跳。
田楓跟在後麵,腳趾頭磨破了,走一步疼一步。但他冇有停下來。他把碎銀子揣在懷裡,貼著胸口。銀子很涼,但捂了一會兒就熱了。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路。黃泥路,坑坑窪窪,石子硌腳。路兩邊是乾枯的田地,田埂上長著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這條路,他以後還要走很多遍。
回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院子裡,趙氏正站在灶房門口,指揮林氏做飯。她看到田楓和田鬆從外麵回來,眼睛眯了起來。
“你們又跑哪去了?”
“去鎮上玩了。”田鬆說。
趙氏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田鬆背上的竹簍。竹簍裡是空的,蓋著一層乾草。她冇看出什麼,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田楓進了西廂房,把門關上。
他把碎銀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銀子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微弱的光。
田柏正在屋裡補衣服,看到銀子,手裡的針停了。“這是啥?”
“銀子。”田鬆說,“楓兒賺的。”
田柏放下針,走過來,拿起銀子看了看。“這麼多?楓兒你乾啥了?”
“賣了點鹵味。”田楓說,“大哥,這事彆跟奶奶說。”
田柏把銀子放回桌上,看著田楓。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高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楓兒,你才六歲。”他說,聲音低低的。
“我知道。”
“你……你咋會這些的?”
田楓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桌上的銀子,看著田柏那張瘦削的、還帶著稚氣的臉。
“大哥,你彆問了。你就當我是做夢夢見的。”
田柏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行,我不問了。”
他把銀子推回田楓麵前。“這錢你收好,彆讓人看見。”
田楓把銀子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牆角的一個洞裡。那個洞是他白天挖的,在牆根底下,用一塊石頭堵著。不大,但藏幾文錢夠了。
晚上,田守信和林氏回來了。
田楓把碎銀子給他們看。林氏的手在抖,捧著那小塊銀子,像是捧著一件很重很重的東西。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
田守信看著銀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看著田楓的眼睛。
“楓兒,你聽爹說。”他的聲音很沙啞,但很認真,“這錢,是你自己掙的。你想怎麼花,你自己說了算。誰要都不給,你奶奶要也不給。”
“爹,我知道。”
“還有,”田守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想讀書,就去讀。爹幫不了你彆的,但爹不攔你。”
他說完轉身出去了。田楓看到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林氏把銀子用布包好,塞回牆洞裡。她轉過身,把田楓抱進懷裡。
“楓兒,你受苦了。”她的聲音悶悶的,貼著他的頭髮。
田楓靠在她懷裡,聞著她身上皂角和煙火氣混合的味道。他閉上眼睛。
“娘,不苦。”
夜深了。
田楓躺在草鋪上,冇有睡。他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李掌櫃訂了每天一罐田螺,四十文。四十文不多,但穩定。一個月就是一千二百文,一兩二錢銀子。夠買好幾本書,夠交束脩,夠買筆墨紙硯。
還不夠。他需要更多。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天。天上有幾顆星星,很淡,像是快要滅了。
明天,他要早起。去山上多挖一些野蔥野蒜,多摘一些野花椒。明天,他要去鎮上送田螺。明天,他要想辦法多做一些,多賣一些。
一步一步來。
他閉上眼睛。旁邊,田鬆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田柏的呼吸很沉,像是睡著了還在用力。牆那邊,田守信咳了兩聲,壓低了,冇咳完就停了。
田楓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被子很薄,但比昨天暖和一些。他把手縮排袖子裡,蜷縮著身體,慢慢睡著了。
窗外,風吹過枯樹,發出嗚嗚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