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陣風雪澌澌,隱了半數月色,寒風中一隻金裳蝶緩緩落在了普曼的指尖。
隨著一陣細小如針刺的疼痛,她的指尖浸出了血珠。
“大巫師他們已經闖進洞裏的祖宗神廟了。”
普曼抬眼望向眾人,語氣裡是難得的懇切,“如今琅疆之事實屬危急,誠望各位相助,以解困厄。”
仡軻禾珠此刻也緩過神來,誠懇地朝一行人道歉。
“之前是我考慮不周,莽撞又衝動,還……還傷了岑姐姐的心,對不起。”
她眉眼間儘是歉意,伸手朝岑之笑遞出一個小陶罐,“這是我傾盡心血煉的上品蠱,蜘蛛般般,贈你。”
“有它在,琅疆多數蠱蟲邪毒不敢近你身。”
“岑姐姐……”
岑之笑望著仡軻禾珠眼底漫起的霧氣,又看了看那花紋精緻的小陶罐。
“是挺氣人的”,隨即便接過小陶罐,“那我就笑納了。”
仡軻禾珠眼底倏地亮了起來,剛想張口卻又遲疑了幾分。
岑之笑微微挑眉,擺手道,“放心,不會袖手旁觀的,還得抓緊將唐紓和安全送回師門呢。”
她抬眼,與梁峋目光相接時,皆是心領神會,而後一陣猶如沉潭澗底的劍吟響起,吉宇鳥的眸中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金光。
梁峋淡淡開口,“畢竟是神鳥之軀,將人魂穩固於此也隻是暫時的。”
吉宇鳥朝眾人微微俯首,再一次扇動翅膀,蠱魂蟲群重新閃爍,如河流一般環繞著吉宇鳥,引向林間深處。
巨大的羽翼捲起細碎的風雪,吉宇鳥帶著白蝶朝蟲群流淌的方向飛去。
方截雲眼神微眯,“那個方向,莫不是一開始我們被衝到毋山的地方?”
“那是暗河渡口,”普曼目光沉沉,“她要以守山人的意誌改變引渡。”
“請各位隨我一起前往暗河渡口。”
路上,岑之笑一行人終於得知這毋山守山人和蝴蝶花洞的淵源。
蝴蝶花洞掌權雙生子歷來便是一人住洞,一人守山,掌權時同氣連枝,穩固琅疆的氣運靈脈。
而每一任掌權者的選定時,蝴蝶媽媽都會給出諭示,等到雙生子年滿十八後進行交任,其中化白瞳者守山,守山滿三年可出一年。
眾人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風聲依舊嗚咽,但普曼說的話落進耳朵裡,卻格外清晰。
“多年來,掌權者幾乎都在直係親緣中產生,可我娘和帕那阿孃先後都隻誕下獨子。”
“直到阿連八歲時,阿珠出生了,即便他們並非同胎的雙生子,卻依舊讓我娘慌了神。”
仡軻禾珠默默接過話,“後麵阿爸很快就把我們接出洞外生活了。”
方截雲聽得直皺眉,伸手拂了拂自己眼睫上的雪粒,不解道,“既然如此在意,他們也可以再育一子啊。”
這話讓普曼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我爹?她沒有直接殺了我爹算是發善心了。”
“我爹是孤兒,因皮相得了我娘青睞,當她發覺有了我時,才決定查一查我爹的身世。”
“而我爹有一絲黑巫血脈,所以被趕出洞去,老死不相往來。”
她張口說著,寒風像是開了刃一般破開她的咽喉,戳進肺腑。
因為對那一絲黑巫血脈的厭惡,被蠱術抹除了記憶的爹,連同尚在繈褓的她一起被扔出洞外。
雖沒了記憶,但男人看著身邊被扔下的嬰兒,又是天寒地凍的時節,便決定養著她,起碼捱過這個冬天。
就這樣一個冬天又一個冬天,第五個冬天的時候,短命鬼阿爹早早地就走了。
也是在這個冬天,把她拋棄的娘又將她接回了蝴蝶花洞。
後來她才得知,接她回去不是因為牽掛,而是她娘想用偏方蠱術誕下雙生子時傷了自己,再也無法生育。
隻是剛好,缺一個孩子。
普曼咧了咧嘴,嚥下一口空氣。
有點疼。
她努力地朝眾人笑了笑,“我那點破爛家事,就不用拿出來反覆咀嚼了吧。”
普曼垂眸,不自覺地又想著。
可他怎麼能是個短命鬼呢……
不應該的。
氣氛一時低沉,杭蕪聲默默從懷裏掏出一顆蜜餞,朝普曼遞去,語氣生硬。
“我們確實不是來聽你感傷的。”
普曼看著那顆蜜餞,上麵的糖霜像是細碎的雪,她鬼使神差地接過,含在了嘴裏。
很甜,不像寒風灌雪,凍得她心口疼。
她很快便緩過神來,繼續道,“想必你們已經知道大巫師岜耶達想要換血截運整個琅疆。”
“而在十二年前,琅疆經歷過一次大清洗。”
十二年前,黑巫白巫之間的矛盾在各方暗流的助推下,前所未有的尖銳。
內亂四起時,流言直指蝴蝶花洞,言及洞內握靈脈卻隱世,懷璧其罪,而致討伐無數。
在苗王的斡旋下,內亂暫時平定,但因此喪命者不計其數,毋山的罪魂、冤魂積淤累加,若隻靠守山人按部就班地飼蠱魂、護神鳥,得耗上百年時間……
所以帕那將魂魄與肉身分離,趁吉宇鳥休眠時,其魂魄融注體內,藉助神力,消耗生命,化盡罪障。
“我也是尋到了血潭下,發現了岜耶達聚合兵氣的水下墳塋,才理清了所有的頭緒。”
普曼回想起她跳進血潭時,發現水深處竟是密道,所指方向幽深而肅殺,還隱著一股熟悉的氣息。
她立刻明白,擷取氣運,沒有軍隊怎麼能行,不過琅疆經歷了十二年前的大清洗,人丁已然匱乏。
“鬼蠱勾結或許比我想的還要早,岜耶達在蝴蝶花洞各山脈隱穴處取材造武器,而後聚兵氣,控鬼兵成軍隊。”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她當時並未選擇深入探查,但白巫天然的感應卻在提醒她,密道深處那股熟悉感的來源。
“岜耶達是純粹的黑巫,天然的能力本就有限,他想要遊刃有餘地控製鬼兵軍隊,就必須借帕那阿嬢殘留了白巫之力的肉身。”
仡軻禾珠趕路的步伐突然踉蹌了幾分,喉嚨有些發緊,聲音酸澀卻難掩憤怒。
“這些壞胚子,連阿媽的肉身都不放過……”
眾人聽著隻是一時沉默,方截雲先憋不住內心的疑問,皺著眉問。
“你是說,人家都有軍隊了,而我們就鬆散的幾許人,然後去和人家火拚?”
岑之笑小腦瓜一轉,朝方截雲暗暗道,“或許,你那偃術傀儡——”
“姐,打住!我沒有操縱一整個傀儡軍隊的本事好嗎!”
方截雲忙不迭做著噤聲動作,生怕這話被普曼聽了去。
“別擔心,小兄弟。”
普曼指了指暗河渡口的方向,笑了笑,“毋山裏的萬千英豪蠱魂何嘗不是軍隊。”
蠱魂向來不離毋山,為的是製衡山中罪魂,眼下罪瘴盡化,接下來就是要吉宇鳥體內的帕那以自身意誌,瞞天過海將蠱魂淌過暗河,帶至蝴蝶花洞。
眾人很快便來到了暗河渡口,此刻河道乾枯,仡軻禾珠皺了皺眉,“還能等得起嗎?”
普曼看著地上散落的鳥羽,還混著細碎的雪粒,帶著幾分潮氣。
她緩緩嘆了口氣,“看樣子,水流剛息不久……”
“如此違逆之舉,不知蝴蝶媽媽和祖宗神們會不會怪罪……”
話音剛落,流水聲便由遠及近。
岑之笑不由得彎了眉眼,笑著寬慰道,“你們的神和祖宗,沒那麼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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