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勢斷斷續續間又大了好幾分,山間積雪已沒了腳腕。
“這樣的雪,上次見到,還是十二年前。”
五六人圍坐在一塊,中間的火塘炭火早就被大雪淋了個透,一旁的枯樹一角黑乎乎的,似是用黑布搭了把椅子。
靠坐在上麵的老者身著藍布厚襖,風雪沾上了他的眉睫,他輕輕攏了攏衣領,兔絨毛領掩去了嘴角淡淡的笑意。
他身旁同樣身著厚襖的女人恭敬地向他遞來一隻紫銅手爐。
“岜老,已聚好了熱。”
老者笑著接過,輕輕摩挲著,指尖暖意。
“本以為那中原人送的手爐華而不實,沒想到還挺好用。”
“可惜就這一個,不然,也讓你們試試。”
那坐在對麵,麵板黝黑,身材較矮小的男人嘿嘿一笑。
“岜老放心,我們挖出來的那些東西,叫個什麼…吉金的…”
“有了它,想要多少手爐都不在話下。”
話音剛落,他身後響起一道男聲。
“岜老,派去探路上山的,十去九折。”
“我所馭的骨蠱,一旦入了深處,也莫名被切斷聯絡。”
司骨緩緩摘下兜帽,左側臉頰多了一道猙獰的傷疤,狀如蜈蚣。
那是他上次施行骨蠱失敗後,帶來的反噬。
他緩緩朝身前的老者行禮,“但此前,依靠那個女人留下的法子,我們的人已經摸到去洞中寨子的路了。”
“不過,寨中空無一人。”
眼前的老者便是琅疆大巫師岜耶達,他看向司骨,依舊笑意寬慰。
“莫要急躁,無人也是好事,此前不是愁出不了蝴蝶花洞,尋不到地方嘛,現下便可民下藏金。”
“至於上山之路,有法子的。”
那矮個男人聽來,眼珠一轉,心下瞭然。
“岜老,我這就帶人把那些東西藏進寨子裏。”
岜耶達微微頷首,“好好藏。”
風雪裏隱隱約約的喜樂聲傳來,他嗤笑一聲。
“人老了,耳朵也不中用了,竟把喜樂聲聽出了幾分魘味,難怪你們探路多有迷障。”
“不過,這雪要是一直下,我這把老骨頭哪還熬得住。”
“你們說說,這普曼置什麼氣呢?”
其他人不知是誰朝地上啐了一口,七嘴八舌的咒罵聲便紛紛響起。
“一個女人而已,從這吃人洞爬出來的,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不在這蝴蝶花洞好好待著,硬要跑出來混個大祭司的身份給人添堵。”
“怕是她根本就坐不穩這大祭司的位置,故意給人使絆子呢!”
此刻,不知何處的樹梢上躍下一個人影,走近岜耶達悄聲道。
“岜老,那女人雖然死了,但她之前還是帶秀加混進山間深處,不過現在,斷了聯絡。”
“秀加最後的傳信是‘蝴蝶廟待蝴蝶子,高燭下奪蝴蝶心’。”
岜耶達拇指間的銀板指和手爐生了摩擦,漸漸有了刺耳的聲音。
“好了——”
眾人紛紛噤聲。
“南地方寸,何時有過如此雪冷之時?”
“往年也不過零星幾粒陪著那些蝴蝶作作戲。”
“多了,便惹人煩了。”
身旁的厚襖女人迅速接過岜耶達遞迴的手爐。
指尖接觸,短短的時間內,手爐便冷透了。
她垂眸低聲道。
“岜老不必擔心,蟲子而已。”
一隻幾近透明的蝴蝶翩然飛過,無人注意。
可下一瞬,岜耶達手腕輕轉間便捏住了蝶翼,他用蝴蝶拭去虎口處手爐所留下的痕跡。
再細看,蝶翼上便染上了零星斑駁的血跡。
指尖用力,撚碎的蝴蝶落在火塘炭木的瞬間,又重新燃起了火焰。
岜耶達眼角的笑容如菊紋綻開,眼底的翳霧中仍有火光躍動。
“既然秀加尋到了地兒,那上山的路,便快了。”
“看來這蝴蝶廟是個寶地,我這老頭子也該去看看不是。”
他緊了緊自己的厚襖,從把椅上緩緩起身,淡淡睨了那厚襖女人一眼。
“這手爐還是差點意思,管不住腥氣,露了出來。”
“燒了也好。”
厚襖女人聽了這話,利落地將手爐扔進了火塘裡。
爐中摔落的東西瞬間在火焰裡翻騰,一時間,腥臭味刺鼻濃鬱,那是凝結的血塊。
有傳言道,血熱暖身,血氣養蠱,人血功效更甚。
岜耶達抬頭,看了看風雪中模糊不清的山頂。
“走。”
眾人紛紛跟上。
人群的影子漸漸消失在風雪中,火塘的火焰也逐漸微弱。
剛坐過的黑布把椅被風吹皺了一角,粗布翻飛中,青灰色的一節小臂從黑布間垂落。
腕間有一道傷口,殘留的斑駁血跡已經微微發暗。
依稀能辨別出那腕間的蝴蝶刺青。
可是很快,這方不知何物疊起的把椅,就要被大雪覆蓋。
……
“不是要去毋山嗎?這走半天,看著不像是出蝴蝶花洞的路啊……”
方截雲從懷裏掏出水袋喝了一口,又抬眼張望了一番。
話落,杭蕪聲也朝四周瞧去,“此路,倒像是上山。”
仡軻禾珠咧嘴一笑,挑眉道,“既然是捷徑了,那定然不是尋常路啦。”
“蝴蝶花洞很大的!要真是出了洞再趕去,桐樹花都要謝了。”
不知何時,已經全然聽不見那忽遠忽近的喜樂聲。
風雪稍霽,落在肩頭變成了濕漉漉的一片,漸漸壓不住山間茂密的草木,漏了幾分綠。
此間的山路也莫名少了幾分迂迴曲折,不遠處的山壁讓仡軻禾珠止住了腳步。
“怎麼不走了?是到了?”
方截雲茫然地朝四周看去,“這也不像啊……”
仡軻禾珠篤定地點點頭,朝側前方的山壁指了指。
“就是那兒啊!”
岑之笑緩緩上前,仔細打量了一番。
“雖說一路走來四周環境稍有變化,但蝴蝶花洞裏,這樣的山林叢生並不少見……”
梁峋伸手鬆了鬆岑之笑的鬥篷,“落雪都化成了水,浸濕了,便不要披著了。”
隨即又從腰間的葯袋裏掏出肉桂薄片分給眾人,“桂皮,含服,驅寒。”
方截雲忙不迭抖落鬥篷,樂嗬嗬地接過。
“我就說嘛,跟師兄同行那是百分百安心啊!”
仡軻禾珠看著手心裏的一小片桂皮,“這位阿哥倒是心細著呢。”
“但是隻一小片,這功效…會差點意思吧!”
方截雲一邊幫杭蕪聲收疊著鬥篷,一邊得意地開口道。
“能從師兄葯袋子裏出來的小玩意兒,那都是加持淬鍊過的,功效隻多不少!”
“不過師兄,這次怕不是驅寒那麼簡單吧?”
梁峋倒是淡淡一笑,“補火助陽,你太虛了。”
話音剛落,岑之笑便撲哧笑出了聲,一旁的杭蕪聲也伸手想要擋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方截雲瞬間瞪眼,喉結微動,他輕拽住了杭蕪聲的衣角,低低的語氣裏帶了幾分嗔意,又含了幾分害羞。
“阿聲,我不是的!”
仡軻禾珠倒是很快打破了局麵的尷尬,因為“補火助陽”這四個字,足夠讓她察覺到什麼。
她笑著看向梁峋,“這位阿哥聰明,怕是應該明白我帶的路了吧?”
梁峋禮貌地點了點頭。
“左右護砂合抱,玄武位,太陰,藏風聚氣。”
隨後又指向山壁間出現的裂縫。
“內藏寒水,便為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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