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周北辰正在倉庫二樓教托比怎麼用更簡單的辦法記賬——老會計堅持要用複式記賬法,但諾斯特拉莫這幫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黑幫頭目根本看不懂。周北辰正在畫一個收支平衡表的簡版,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芬恩那張帶著刀疤的臉從門口探出來,手裏拿著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老大,”他說——現在他對科茲和周北辰都叫老大,分不清誰更大時就都叫——“剛纔有個穿黑袍子的傢夥把這個扔在據點門口,說是給周先生的。那人扔下就走了,走得飛快,我讓手下追,轉眼就不見了。”
周北辰停下手中的炭筆,看向那個包裹。
包裹不大,約莫兩個手掌大小,厚度像本厚書。油布包裹得很仔細,邊角都折進去,用某種黑色細繩十字交叉捆著。繩子打結的方式很特別,不是常見的活結或死結,而是一種複雜的、對稱的編織結。
但真正讓周北辰眯起眼睛的,是油佈下麵隱約透出的材質。
紙質。但不是諾斯特拉莫常見的那些發黃、粗糙、一碰就碎的再生紙。這種紙看起來更白,更細膩,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啞光。
科爾奇斯紙。
他在科爾奇斯花了整整三個月改良造紙工藝才搞出來的東西,那個沙漠星球特有的植物纖維混合礦物填料製成的紙張,手感獨特,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放桌上吧。”周北辰說。
芬恩小心地把包裹放在桌上,退後兩步,眼睛還盯著那東西:“老大,要不要檢查一下?萬一是炸彈什麼的……”
“不是炸彈。”周北辰走到桌邊,手指輕輕拂過包裹表麵。紙的觸感很熟悉,帶著科爾奇斯特有的那種微澀感。“你去忙吧,告訴下麵的人,最近留意有沒有陌生麵孔在附近轉悠。”
“是。”芬恩轉身下樓了。
托比也識趣地收拾起賬本:“我去看看薩拉那邊需不需要幫忙,今天有幾個重傷員送來……”
等倉庫二樓隻剩周北辰一人時,他才真正開始打量這個包裹。
油布包裹得很嚴實,但左下角露出的紙質邊緣確鑿無疑——就是科爾奇斯紙。而且不是普通的書寫紙,是那種專門用於重要檔案儲存的加厚型紙張,他在科爾奇斯隻給少數重要文書用過。
誰會從科爾奇斯給他寄東西?洛嘉?不可能,這條時間線自己還在科爾奇斯。帝皇?那老傢夥要傳話從來都是直接往腦子裏塞,不會搞這麼麻煩。
他解開黑色細繩。繩子材質很奇特,像金屬絲又像生物纖維,解開後自動縮成一個小卷,發出細微的嗡鳴聲,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
油佈展開,裏麵果然是一個用科爾奇斯紙包裹的扁平盒子。紙包得很精緻,邊緣折角整齊,正麵沒有任何字跡,隻有一個壓印的標記——
一個抽象的、由幾何線條構成的鳥形圖案。
塔拉辛。
周北辰嘖了一聲。這位收藏家還真是無孔不入。
他剛伸手碰到紙包,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感,像靜電。緊接著,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子裏響起來——
“周北辰先生。”
是塔拉辛的聲音,但和上次在博物館聽到的有些不同,少了些戲謔,多了點……欣賞?
“最近傳來的時間線片段質量相當不錯。你對洛嘉·奧瑞利安的改造很有創意——資本嘉,有趣的名字。科爾奇斯五百世界的雛形也頗具潛力。凱爾莫罕那些礦工的故事充滿張力,至於現在這條線上你對康拉德·科茲的引導……不得不說,你的手法越來越嫻熟了。”
聲音頓了頓,像在翻閱什麼無形的記錄。
“作為收藏家,我很滿意這些新增的藏品。所以,一點小禮物,聊表謝意。祝你在當前時間線玩得愉快。順便提醒:絕對不要在當前時間線使用S&L裝置——重複,絕對不要。”
聲音消失了。
周北辰甩了甩頭,那種被強行灌輸聲音的感覺不太好受。他低頭看向手裏的紙包,發現剛才接觸的位置,紙張表麵浮現出一行細小的發光文字,不是任何已知語言,但他能看懂意思:
外層為訊號發射器,已啟用。
內層為娛樂用品,願你喜歡。
他拆開紙包。
裏麵是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大約兩指厚,材質看起來像拋光過的青銅,但觸感溫潤,更像某種陶瓷合金。盒子表麵沒有任何按鈕或介麵,隻有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圓形凹陷。
周北辰用手指按了按凹陷處。
盒子無聲地滑開,像兩扇對開的門。內部被分成兩層:上層是一個巴掌大的、類似平板電腦的薄片,螢幕黑著;下層整齊地碼放著幾十個圓形薄片,直徑和盒子的寬度差不多,每個薄片都是暗銀色,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圖案標記。
他拿起最上麵那個薄片。很輕,材質像水晶又像金屬,邊緣光滑得不可思議。薄片中央蝕刻著一個圖案:一個男人戴著寬簷帽的側影,嘴裏叼著雪茄,背景是舊式城市的輪廓。
翻到背麵,蝕刻著一行字——《教父,1972》。
周北辰愣了幾秒,然後笑出聲來。
他拿起另一個薄片,圖案是穿風衣的男人手持雙槍淩空射擊——《黑客帝國,1999》。再一個,機械人造型簡潔流暢——《瓦力,2008》。還有武士刀與機械臂的剪影——《殺死比爾,2003》。
全是電影。幾十部,跨越幾十年,各種型別。
他又拿起那個類似平板電腦的薄片。這東西更薄,幾乎像張紙,但拿在手裏有重量感。他試著用手指觸碰表麵,螢幕立刻亮起,顯示出一個簡潔的介麵:左側是目錄列表,右側是播放區域。
目錄裡正是所有那些圓形薄片對應的電影標題,按某種他看不懂的分類排列著。
塔拉辛的小禮物。
一台外星科技版DVD播放器,附帶幾十部經典電影和動畫的碟片。
周北辰坐在椅子上,一張張翻看那些薄片。有些電影他前世看過,有些隻是聽說過。塔拉辛的收藏品味還挺雜,從黑幫史詩到科幻大片,從動畫片到cult經典,應有盡有。
他拿起《教父》那張薄片,放進播放器的讀取槽——槽口自動調整大小,薄片滑入時發出輕微的哢嗒聲。螢幕亮起,開始播放。
畫質很好。不是數字修復那種乾淨到失真,而是保留了膠片質感,但沒有任何劃痕或噪點。
馬龍·白蘭度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聲音從播放器邊緣的微型揚聲器傳出,音質飽滿而清晰。
周北辰看了幾分鐘,按下暫停。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
科茲走進來,手裏拎著一隻剛打到的飛鼠。
他看見周北辰桌上的東西,停住腳步。
“那是什麼?”他問。
周北辰拿起播放器,晃了晃:“一個娛樂裝置。別人送的禮物。”
科茲把飛鼠扔到角落的水盆裡,走過來。他的目光落在播放器螢幕上暫停的畫麵——維托·柯裡昂坐在昏暗的房間裏,手撫摸著貓。
“這是什麼?”科茲指著螢幕。
“故事。”周北辰說,“用光影講的故事。就像會動的畫,配上聲音和對話。”
科茲歪著頭,仔細看螢幕上那張臉:“他看起來像黑幫老大。”
“他就是。”周北辰笑了,“這片子叫《教父》,講一個意大利黑手黨家族的故事。”
“意大利?”
“我老家的一個地方。”周北辰重新開始播放,“來,坐,一起看。”
科茲遲疑了一下,還是拉過把椅子坐下。開始時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眼神警惕,像在看什麼未知的威脅。但隨著劇情推進——康妮的婚禮,湯姆·黑根去荷裡活談判,盧卡·布拉西被勒死在酒吧——他的姿勢慢慢放鬆下來,身體前傾,眼睛緊緊盯著螢幕。
看到桑尼在收費站被亂槍打死時,科茲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椅子扶手。
看到邁克在餐廳殺人後扔掉槍,他輕輕撥出一口氣。
看到最後那扇門在凱麵前緩緩關上,片尾字幕升起,科茲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完了?”他問。
“這一部完了。”周北辰說,“還有續集。”
“我想看。”科茲轉過頭,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睛裏,此刻有種罕見的好奇,“還有別的嗎?”
周北辰翻看那些薄片,抽出一張:“這個,《好傢夥》,也是黑幫片,不過風格不一樣。”
他又抽出一張:“這個,《低俗小說》,結構比較特別。”
再一張:“這個你一定喜歡,《黑暗騎士》,講一個穿得像蝙蝠的人在夜裏打擊罪犯——和你很像,不過他不殺人。”
科茲盯著《黑暗騎士》薄片上的蝙蝠標誌,看了很久。
“他不殺人?”
“原則問題。”周北辰說,“他覺得一旦開始殺人,就會墮落。”
科茲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的敵人呢?也不殺?”
“殺,而且殺得很歡。”周北辰笑了,“所以他經常陷入困境:不殺小醜,小醜就繼續殺人;殺了小醜,他就違背自己的原則。”
科茲思考著這個悖論,眉頭微皺。
那天下午,他們看了三部電影。除了《教父》,還看了《好傢夥》和《黑暗騎士》。科茲對《黑暗騎士》尤其著迷,看到蝙蝠俠在審訊室毆打小醜那段時,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結束後,天色已經暗了。倉庫裡沒點燈,隻有播放器的螢幕還亮著,在兩人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這些故事,”科茲突然說,“都是你老家真實發生過的?”
“不,是編的。”周北辰說,“但好的故事,往往比真實更真實。因為它們抓住了某種本質。”
“比如?”
“比如《教父》裏那種家族與背叛、忠誠與權力的糾結。”周北辰說,“比如《黑暗騎士》裏關於原則與實效、恐懼與希望的思考。這些東西,在哪兒都一樣——在意大利,在哥譚,在諾斯特拉莫。”
科茲點點頭。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拂過那些金屬薄片,動作近乎溫柔。
“我喜歡那個教父。”他說,“他說話很少,但每句都有分量。他不輕易發怒,但一旦決定動手,就做到底。”
“你學得很快。”周北辰笑了,“不過記住,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維托·柯裡昂那種‘優雅的黑幫老大’,在諾斯特拉莫可能活不過三天。”
“我知道。”科茲說,“但至少……讓我看看不同的可能性。”
他抬頭看向周北辰:“這些,能給我嗎?”
周北辰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都給你吧。反正我也基本都看過了。”
“看過了?”
“在我老家的時候。”周北辰說,“這些都是老片子了,也有不少好片子”
科茲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好奇,探究,還有一點點,像是終於抓住某個秘密線索的滿足感。
“你老家,”他慢慢說,“一定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曾經是。”周北辰說,“現在……不在了。”
他沒解釋怎麼個不在法。科茲也沒問。
那天晚上,科茲把播放器和所有薄片帶回了他自己的房間——倉庫隔壁一個清理出來的小隔間。周北辰教他怎麼操作:按這裏開機,這裏選片,這裏暫停,這裏調音量。
科茲學得很認真,像個第一次拿到新玩具的孩子。雖然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周北辰能看出來,他眼睛裏的光不一樣了。
深夜,周北辰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傳來隱約的對話聲——是《教父2》裏年輕的維托在西西裡復仇那段。他笑了笑,翻個身。
第二天,裡奧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老大,康拉德老大今天沒出門,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裏,裏麵還有奇怪的聲音……要不要去看看?”
周北辰擺擺手:“讓他待著吧。他在學習。”
托比也注意到了科茲的反常,但他沒多問。
連續三天,科茲除了必要的露麵處理事務,其他時間都泡在電影裏。他看了《教父》三部曲,看了《好傢夥》《賭城風雲》《美國往事》,看了《黑暗騎士》三部曲,甚至看了《瓦力》——雖然看到一半就皺著眉換片了。
第四天晚上,科茲主動來找周北辰。
他眼睛裏有血絲,顯然沒怎麼睡,但精神很好。
“我看完了。”他說。
“感想?”
科茲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組織語言。
“有些故事很蠢。”他終於說,“比如那個機械人愛上另一個機械人的——太假了。但有些……很有用。《教父》裏關於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那段,我昨天用在跟鐵砧幫的談判上了。哈克的二把手本來還硬撐著,我告訴他要麼接受我們的條件,要麼明天早上他老婆會在床上看見他的頭——跟那隻狗頭擺一起。他簽了。”
周北辰大笑:“學以致用,很好。”
“《黑暗騎士》裏蝙蝠俠和小醜的對話,我也想了很久。”科茲繼續說,“關於秩序與混亂,關於人效能被逼到什麼程度……小醜說,隻需要糟糕的一天,最理智的人也能變成瘋子。”
他頓了頓:“在諾斯特拉莫,每個人每天都是糟糕的一天。”
“所以?”
“所以也許小醜是對的。”科茲說,“但蝙蝠俠堅持不殺他,堅持相信人哪怕在最黑暗的時候,也能做出正確的選擇——這很蠢,但……有點動人。”
“電影是鏡子。”周北辰說,“你看到什麼,往往說明你心裏有什麼。”
周北辰走到他身邊,拍拍他肩膀。
“喜歡就多看幾遍。”他說。“我朋友送的很多,估計沒這麼快看完。”
科茲點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轉身回自己房間去了。
周北辰聽見隔壁又傳來電影的聲音——這次是《低俗小說》,文森特和朱爾斯的對話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笑了笑,也回自己床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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