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第三次走進那間研發室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佩圖拉博,也不是安格隆。
是一個精緻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大腦模型。
它就懸浮在研發室正中央的平台上,被一層淡藍色的能量場托著,緩慢旋轉。每一道溝回,每一根血管,每一個細微的結構——都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樣。
插在上麵的,是那顆屠夫之釘的複製品。
但它不再是上次那個靜靜躺在罩子裏的金屬模型了。
它在生長。
那些細如髮絲的金屬尖端,正在一點點地往腦組織裡延伸。速度很慢,慢到肉眼幾乎察覺不到,但周北辰盯著看了幾秒,確實看見它們往前移動了一點點。
像是活的一樣。
佩圖拉博站在平台旁邊,手裏拿著一個資料板,正在記錄什麼。安格隆站在他旁邊,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周北辰走過去,走近了才聽清安格隆在說什麼。
“……然後那個奴隸主的兒子,你知道他怎麼求饒的嗎?他說,大爺饒命,我家還有八十歲老母!我就問他,你媽多大生的你?他說五十歲。我說五十歲還能生?你騙誰呢?哈哈哈哈——”
佩圖拉博盯著資料板,麵無表情。
但周北辰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安格隆還在說。
“後來我才知道,他真有個八十歲老母。他確實是五十歲那年生的。你說這算什麼事兒?哈哈哈哈——”
這一次,佩圖拉博開口了。
“五十歲生育,在你們那個星球很罕見?”
安格隆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歡了。
“佩圖拉博兄弟,你居然會問問題!哈哈哈哈——”
佩圖拉博的眉頭皺了皺。
“我問的是生育年齡,不是你會不會笑。”
“我知道我知道!”安格隆笑得直拍大腿,“我就是高興!你終於願意跟我說話了!”
佩圖拉博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資料板。
研發室的佈置和上次差不多。各種儀器堆得滿滿當當,管線從天花板垂下來,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
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那些站在角落裏的鋼鐵勇士——佩圖拉博的子嗣們。
上次來的時候,他們站在那兒,像一尊尊雕塑。目光冷硬,表情凝固。
但現在,他們雖然還是站著,但姿態明顯放鬆了許多。有兩個人甚至在低聲交談,偶爾還會朝安格隆那邊看一眼。
周北辰的目光繼續移動。
然後他停住了。
牆上貼著一張紙。
準確地說,是一張簡筆畫。
超級醜的那種。
畫的是一個火柴人,很大,手裏舉著一把巨大的鎚子。鎚子畫得比人還大,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時會倒下來。火柴人的腦袋上畫了幾根毛——大概是頭髮?——臉上是一個誇張的笑容。
畫下麵,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我那超級牛逼的佩圖拉博兄弟。”
周北辰盯著那張畫,沉默了幾秒。
安格隆的手筆。
毫無疑問。
他看向佩圖拉博。
佩圖拉博還在盯著資料板,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那張畫就貼在他身後的牆上,離他不到兩米。
上次來的時候,這麵牆是空的。
隻有裸露的金屬板和一些管線。
現在,那張畫就在那兒。
醜得如此醒目。
佩圖拉博怎麼可能看不見?
周北辰站在那裏,看著那張畫,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洛嘉。
洛嘉小時候,也畫過這種東西。
那時候他們在科爾奇斯,條件艱苦,沒有什麼娛樂。洛嘉就用炭筆在紙上畫畫——畫周北辰,畫那些礦工,畫他們想像中的“地上天國”。
後來洛嘉長大了。
成了原體,成了軍團長,成了無數人敬仰的“神子”。
他不再畫畫了。
那些曾經陪在他身邊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變成了仰望他的“信徒”。周北辰還在,但洛嘉看他的眼神,也從當年的依賴,變成了敬重。
那種變化很微妙。
洛嘉還是叫他“老爹”,還是會來和他商量事情,還是會在他麵前露出放鬆的表情。但周北辰知道,那個曾經趴在他膝蓋上聽故事的洛嘉,已經回不來了。
現在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原體。
一個領袖。
一個被無數人當作神一樣崇拜的存在。
品牌形象的發展,不由他控製。洛嘉的光芒太盛,氣場太強,任何人站在他麵前,都會不由自主地仰望。
這是好事。
也是遺憾。
周北辰收回思緒,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簡筆畫上。
“我那超級牛逼的佩圖拉博兄弟。”
七個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學生寫的。
確實。
安格隆這樣的人,有一種很特別的能力。
他不是那種讓人仰望的存在。他站在那裏,不會發光,不會讓人想跪下。但是就是讓人感到很舒服。
但他能讓那些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一點點鬆開。
像水。
像陽光。
像科爾奇斯時期的洛嘉。
周北辰想起那些年。那時候的洛嘉,也是這樣。和礦工們一起幹活,和戰士們一起訓練,和每一個人平等地說話。那時候的“地上天國”,還沒有那麼多規矩,沒有那麼多的層級,隻是一個簡單的願望——讓人活得像個人。
後來事情變了。
規模大了,規矩多了,洛嘉也從“科爾奇斯的孩子”變成了“原體”。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幹活的人,見了他會低頭,會後退,會恭恭敬敬地叫一聲“神子大人”。
周北辰知道這是必然。
但他還是會懷念。
懷念那個趴在他膝蓋上、用炭筆畫畫的洛嘉。
“周牧師!”
安格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北辰抬起頭,看見安格隆正朝他揮手。旁邊,佩圖拉博也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兩個人,剛才還在嘻嘻哈哈,現在臉上的表情已經收了回去。
安格隆大步走過來,一把摟住周北辰的肩膀。
“周牧師,你來了怎麼不說話?站那兒發什麼呆?”
周北辰看了他一眼。
“看你的畫。”
安格隆愣了一下,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牆上那張簡筆畫。
“哦,那個啊。”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隨手畫的,醜了點。”
那是醜爆了好嗎。
周北辰腹誹,目光轉向佩圖拉博。
佩圖拉博已經回到工作枱前,正在操作著什麼。那張畫就在他身後,離他不到兩米。
“佩圖拉博大人。”
佩圖拉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顧問。”
周北辰點點頭,看向平台上那個大腦模型。
那些金屬絲線,又往裏延伸了一點。
“進展怎麼樣?”
佩圖拉博放下手裏的工具,走到平台旁邊。
“屠夫之釘確實是一種相當精巧的造物。”他說,“黑暗時代的技術,在某些方麵甚至超越了現在的水平。那些設計邏輯,那些材料工藝——都需要時間才能完全解析。”
周北辰聽著。
佩圖拉博繼續說。
“但是——”
他頓了頓。
“隻要是造物,就會有弱點。”
周北辰看著他。
佩圖拉博抬起手,在空中劃了幾下。平台上方浮現出一幅全息投影,是那顆屠夫之釘的結構圖。
“像攻城一樣。”他說,“瞄準弱點的進攻,會讓一切事半功倍。”
他放大影象,指著其中幾個關鍵部位。
“屠夫之釘的核心機製,是持續的神經訊號刺激。它需要能量,需要活性,需要與宿主的神經係統保持連線。隻要這些條件滿足,它就會一直工作。”
周北辰點點頭。
“然後呢?”
佩圖拉博調出另一組資料。
“我注意到一件事。”他說,“屠夫之釘會在宿主死亡之後失活。”
周北辰愣了一下。
“死亡之後?”
“對。”佩圖拉博說,“當宿主的生命體征消失,神經係統停止運作,屠夫之釘就會自動進入休眠狀態。這是一種安全機製——防止它在屍體上繼續浪費能量。”
他看著周北辰。
“所以,要停止屠夫之釘,我們隻需要做一件事——”
周北辰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讓屠夫之釘認為安格隆已經死了?”
“正是。”
“能做到嗎?”
佩圖拉博轉過身,在工作枱上操作了幾下。
另一個透明的罩子升起來,裏麵放著一個更小的裝置。看起來像是一塊晶片,表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線路。
“這是我正在編碼的指令模組。”他說,“它會模擬死亡訊號,傳送給屠夫之釘的接收係統。如果成功,屠夫之釘就會認為宿主已經死亡,從而進入休眠狀態。”
周北辰盯著那個小裝置。
“成功率?”
“目前的理論推演,大概七成。”佩圖拉博說,“但還需要實際測試。”
他頓了頓。
“估計再過幾天,就會有結果了。”
周北辰點點頭。
他看向那個還在“生長”的大腦模型,又看向那個小小的晶片。
沉默了幾秒後,他開口。
“佩圖拉博大人。”
佩圖拉博看著他。
周北辰的語氣很認真。
“這就是您比羅格·多恩好太多的原因。”
“那當然。”
周北辰愣住了。
他看著佩圖拉博。
佩圖拉博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閃躲,沒有任何掩飾,就那麼直直地迎著他的目光。
周北辰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之前他說這種話,佩圖拉博的反應是什麼?
“留著你拍馬屁的精力,顧問,我不吃這一套。”
或者是沉默,或者是轉移話題。
從來沒有正麵回應過。
說得理直氣壯。
周北辰突然噗呲一聲。
佩圖拉博看著他,眉頭微微皺了皺。
“笑什麼?”
周北辰搖搖頭。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您今天心情不錯。”
佩圖拉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心情一直不錯。”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周北辰轉頭,看見安格隆正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佩圖拉博的目光掃過去。
安格隆立刻收了笑,一臉無辜。
“我沒笑。”他說,“真的沒笑。”
佩圖拉博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操作工作枱。
周北辰站在那裏,看著佩圖拉博的背影,又看了看旁邊還在努力憋笑的安格隆,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張醜得驚心動魄的簡筆畫。
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什麼東西,在這個冷冰冰的鋼鐵巨艦裡,悄悄融化了一點。
安格隆走過來,拍拍他的肩。
“周牧師。”
“嗯?”
“晚上一起吃飯?”他說,“我那幾個新朋友說想見見你。”
周北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全是期待。
“好。”
安格隆咧嘴一笑。
“那就這麼定了!我去跟他們說!”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
研發室裡安靜下來。
隻剩下那些儀器低沉的嗡鳴聲。
周北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還在旋轉的大腦模型。
佩圖拉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平平的。
“顧問。”
周北辰轉過身。
佩圖拉博站在工作枱後麵,手裏拿著那個小小的晶片。
“如果這次成功了——”
他頓了頓。
“安格隆就能睡個好覺了。”
周北辰看著他。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好像也沒那麼難懂了。
“謝謝。”他說。
佩圖拉博低下頭,繼續擺弄那個晶片。
“別謝太早。”他說,“還沒成功呢。”
周北辰點點頭。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那個大腦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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