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在身後關閉。
周北辰還沒來得及適應艙室裡的光線,就看見安格隆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佩圖拉博站在原地,一隻手還保持著伸出來的姿勢。
然後安格隆一把抱住了他。
“你好啊!我的兄弟!”
那聲音,洪亮,真誠,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熱情。
佩圖拉博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他的手臂還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兒。整個人被安格隆箍在懷裏,像一尊突然失去電源的機器。
安格隆抱了足足三秒才鬆開。
他退後一步,雙手還搭在佩圖拉博肩上,笑嗬嗬地看著他。
“早聽說你厲害,今天終於見著了!”
佩圖拉博的表情還在僵硬狀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乾巴巴地回了一句。
“……嗯。”
然後他把安格隆的手從自己肩上拿下來,動作僵硬得像是在拆彈。
周北辰適時地走上前。
“佩圖拉博大人。”他點點頭,語氣恰到好處的恭敬,“打擾了。”
佩圖拉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安格隆一眼,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安格隆身上。
“……跟我來。”
他轉身,朝艙室深處走去。
安格隆跟上去,步伐輕快。
周北辰走在最後。
研發室。
這個詞可能不太準確,因為周北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眼前這個空間。
太大了。
至少有兩個標準訓練場那麼大,挑高足足有十幾米。到處都是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裝置——巨大的掃描器、精密的機械臂、密密麻麻的管線從天花板垂下來,像一片金屬的森林。
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個圓形的平台。
平台上方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緩慢旋轉著。周北辰看了一眼,發現那是一個複雜到令人髮指的機械結構圖——齒輪、線路、密密麻麻的節點,層層疊疊,像一顆金屬的大腦。
佩圖拉博走到控製檯前,手指在操作麵板上飛速點了幾下。
“上來。”
安格隆毫不猶豫地走上那個圓形平台。
佩圖拉博又按了幾個鍵。
嗡——
低沉的轟鳴聲響起。平台周圍的那些裝置開始運轉,各種光束在安格隆身上來回掃描。有的光肉眼可見,有的光隻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一絲隱約的輪廓。
周北辰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光束在安格隆身上遊走。
安格隆站在平台上,一動不動。
但他臉上的表情很放鬆,甚至還朝周北辰擠了擠眼睛。
“跟撓癢癢似的。”他用口型說。
周北辰沒理他,目光轉向旁邊的顯示屏。
資料在飛速跳動。
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佩圖拉博的儀器,比洛嘉船上的那些高階太多了。
同樣是掃描,洛嘉的醫療官隻能給出一些基礎的影象和資料。但佩圖拉博這邊的顯示屏上,那些資料分成了幾十個不同的維度——結構分析、材料構成、分子排列、能量流動路徑……
他甚至能看到屠夫之釘內部那些細微的線路,像是用顯微鏡在觀察一個精密的鐘錶。
掃描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最後,平台上的光束收攏,轟鳴聲漸漸停止。
佩圖拉博盯著顯示屏,沉默了很長時間。
周北辰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怎麼樣?”
佩圖拉博沒有回答。
他伸手在螢幕上劃了幾下,調出一組三維影象。
那是安格隆的大腦。
和之前洛嘉給他看的那張圖一樣,那些金屬釘刺入腦組織深處,像一棵倒長的樹的根係。
但佩圖拉博的影象更精細。
精細到能看見那些金屬和神經組織的交界處——那些細密的、糾纏在一起的、分不清彼此的東西。
“屠夫之釘。”佩圖拉博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黑暗時代第八百到一千二百年之間的產物。具體時間無法確定,但應該是那個時期的巔峰之作。”
周北辰聽著。
佩圖拉博繼續說。
“材料不是單純的金屬。是一種複合結構——鈦基合金為主體,內部摻雜了納米級的能量傳導介質。外層覆蓋著一層生物惰性塗層,防止身體產生排異反應。但最麻煩的是這個——”
他放大影象,指著那些刺入腦組織的部分。
“這些尖端,不是簡單的刺入。它們在植入之後會‘生長’。像植物的根一樣,沿著神經束的方向蔓延。每一根金屬絲都比頭髮還細,但每一根都和周圍的神經細胞形成了連線。”
周北辰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絲線,後背有些發涼。
“它們……長進去了?”
“不是長進去。”佩圖拉博說,“是融為一體。這些金屬絲表麵佈滿了納米級的孔隙,神經細胞會自己長進去,和金屬形成物理連線。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分不清什麼是腦組織,什麼是植入物了。”
他頓了頓。
“要把它移除,又不傷害到安格隆——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句話說出來,研發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周北辰看向平台上的安格隆。
安格隆站在那裏,似乎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朝這邊揮了揮手,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好像在說“沒事,我都知道”。
周北辰收回目光。
“真的沒辦法?”
佩圖拉博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開口。
“有意思。”
周北辰愣了一下。
“什麼?”
佩圖拉博沒有解釋,而是又在螢幕上劃了幾下。
另一組影象浮現出來。
周北辰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結構圖,但他能看出來——這不是屠夫之釘。
“這是我之前在幾個黑暗時代遺址裡發現的。”佩圖拉博說,“各種不同的機械造物。有的是工具,有的是武器,有的是——”
他頓了頓。
“刑具。”
周北辰看著那些影象。
“有相似之處?”
佩圖拉博點點頭。
“結構邏輯。”他說,“黑暗時代的人類,有一套獨特的工程設計語言。這套語言貫穿了他們所有的造物,不管是工具還是刑具。屠夫之釘雖然複雜,但它的底層邏輯,和這些遺址裡的東西是相通的。”
他轉過頭,看著周北辰。
“我或許可以想辦法,把那些遺址裡的原理,試著應用到這個屠夫之釘裡。”
周北辰看著他。
“什麼意思?”
佩圖拉博難得地解釋了一句。
“意思是,我不一定能把它取出來。但我可能——可能——能想辦法讓它停下來。”
周北辰沉默了。
停下來。
不是取出來。
但讓屠夫之釘停下來,讓那些痛苦的訊號不再日夜不停地折磨安格隆——
對安格隆來說,已經是天堂了。
他看著佩圖拉博。
佩圖拉博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依舊是一副“我隻是在陳述事實”的冷漠。
周北辰忽然開口。
“大人。”
佩圖拉博看向他。
周北辰的語氣很認真。
“您觸類旁通的能力,是您的財富。這讓你比羅格·多恩那個石頭,強上很多。”
佩圖拉博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那動作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沒有接話。
隻是轉過頭,繼續看著螢幕。
“留著你拍馬屁的精力,顧問。”他說,“我不吃這一套。”
周北辰點點頭,不再說話。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佩圖拉博的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個弧度,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但它確實存在。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佩圖拉博又對安格隆進行了幾輪掃描。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入。有時候是新的波段,有時候是新的角度,有時候是新的分析維度。那些儀器嗡嗡作響,安格隆躺在平台上,像一件被反覆檢驗的文物。
周北辰坐在一旁,看著那些不斷跳動的資料。
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圖表和數字,但他能看懂一件事——
佩圖拉博是認真的。
他偶爾會自言自語幾句,在資料板上快速記下些什麼。有時候會調出那些遺址的影象,和眼前的掃描結果反覆對比。那種專註的樣子,周北辰隻在少數人身上見過——真正熱愛自己工作的人,才會有那種眼神。
最後一次掃描結束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很久。
佩圖拉博收起資料板,看向安格隆。
“接下來幾天,我需要重構一顆屠夫之釘的模型。”他說,“需要反覆對你進行掃描。各種角度,各種狀態。”
安格隆從平台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行。”他說,“我配合。”
佩圖拉博點點頭。
然後他看向周北辰。
“顧問。”
“在。”
“這幾天,安格隆得留在我這兒。”他說,“方便隨時採集資料。你可以申請一個許可權,沒事的時候來看他。”
周北辰沉默了一秒。
他看向安格隆。
安格隆朝他笑了笑。
“沒事,周牧師。”他說,“我感覺佩圖拉博兄弟人挺好的。”
佩圖拉博的表情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個評價顯然不在他的接受範圍內。
但他沒有反駁。
隻是揮了揮手。
“行了。你們商量。我先去處理資料。”
他轉身,走進研發室深處的一扇門裏。
門關上後,研發室裡安靜下來。
隻剩下那些儀器還在低聲嗡鳴。
周北辰走到安格隆身邊。
安格隆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害怕嗎?”周北辰問。
安格隆抬起頭,看著他。
那笑容,還是那麼明亮。
“怕什麼?”他說,“不就是多紮幾下嗎?比那玩意兒發作的時候輕多了。”
周北辰沉默了。
安格隆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
“周牧師,你回去吧。”他說,“我在這兒待幾天。等佩圖拉博兄弟研究出東西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周北辰看著他。
“有事就讓人傳話。”
“知道。”
“別跟他硬頂,他那人脾氣怪。”
“知道。”
“有什麼不舒服,馬上說。”
安格隆笑了。
“周牧師,你這話說的,跟我洛嘉哥一樣。”
周北辰愣了一下。
“行吧。”他說,“那我走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研發室裡,隻剩下安格隆一個人。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釘子,又開始疼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
“佩圖拉博兄弟,”他喃喃自語,“希望你靠譜一點。”
門外,周北辰站在走廊裡,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艙門,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朝對接艙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昏暗的走廊裡回蕩。
他想起剛才安格隆說的話。
“你這話說的,跟我洛嘉哥一樣。”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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