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應了。”
周北辰推開洛嘉艙室的門,把手裏的資料板往桌上一扔,整個人癱進沙發裡。
洛嘉從一堆檔案中抬起頭,看著他。
“誰?”
“佩圖拉博。”
洛嘉的筆頓了頓。
他放下筆,靠進椅背,兩隻手交疊在腹前,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處,沉默了幾秒。
過了片刻,洛嘉開口。
“老爹,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鋼鐵勇士作戰是什麼時候嗎?”
“什麼時候?”
“征服薩洛那星區那會兒。”洛嘉的目光還盯著天花板,“我們和鋼鐵勇士分在同一戰區。他們要啃的那顆星球,是一個工業世界,防禦工事修得跟刺蝟一樣。”
周北辰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佩圖拉博的做法是——軌道轟炸。”洛嘉的聲音很平,“持續了三天三夜。把整顆星球的地表犁了三遍。等鋼鐵勇士登陸的時候,對麵已經沒什麼能動的了。”
他頓了頓。
“但那顆星球上還有幾百萬人。平民。”
周北辰沉默了。
“後來呢?”
“後來?”洛嘉終於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周北辰,“後來那片土地就再也長不出東西了。輻射殘留,幾百年都散不掉。鋼鐵勇士完成了任務,死了不到兩千人。那幾百萬人——”
他沒說完。
周北辰替他說完。
“死了。”
洛嘉點點頭。
艙室裡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他很厲害。”洛嘉說,“論攻城,論機械,論工事建造,整個帝國沒幾個比他強的。但他的厲害,是那種——不把人當人的厲害。”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帝國使徒的戰艦和戰犬軍團的戰艦並排航行,燈火通明。偶爾能看到巡邏艇穿梭其間,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螢火蟲。
“我喜歡安格隆。”洛嘉背對著周北辰,聲音很輕,“那傢夥腦子裏的東西在殺他,但他從來沒拿這個當藉口去恨誰。他每天笑得跟沒事人一樣,跟我的戰士們打成一片,教他們健身,聽他們發牢騷。他甚至能感知到別人的情緒——你知道那對他自己來說有多疼嗎?感知別人的情緒,對他來說每一次都是酷刑。但他還是願意去感知,願意去理解,願意——”
他頓了頓。
“願意把我當大哥。”
周北辰看著他。
洛嘉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
“老爹,我不想讓安格隆去見佩圖拉博。”
周北辰沒說話。
洛嘉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很少見的情緒。
“但我更不想看他死。”
周北辰站起來,走過去,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就不廢話了。”他說,“明天我帶他去。”
洛嘉點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又問。
“老爹,安格隆還不知道你的事?”
周北辰愣了一下。
“什麼事?”
“就是——”洛嘉難得有些吞吞吐吐,“你是周牧師的事。”
周北辰想了想。
“他知道。”他說,“那小子早就知道了。他那個共感,什麼東西瞞得住他?”
洛嘉皺眉。
“那他怎麼一直沒來找你?”
周北辰笑了笑。
“可能,”他說,“他更喜歡你。”
洛嘉愣住了。
周北辰拍了拍他的肩,推門走了出去。
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挺好的。少一個兒子,少操一份心。”
門關上後,洛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少一個兒子。”他喃喃自語,“老爹,你是真不知道那小子有多崇拜你。”
第二天。
戰犬軍團旗艦,訓練區。
周北辰推開門的時候,安格隆正被七八個戰士圍著,聽他在講什麼。
“……然後那個奴隸主就喊,你是惡魔!你是惡魔!我就說,我不是惡魔,我是你爹。哈哈哈哈——”
周圍的戰士們笑得前仰後合。
安格隆自己也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兩條縫。
周北辰站在門口,看著他。
這男人,笑起來真像個大孩子。
安格隆忽然轉過頭,看向門口。
那笑容,僵了一瞬。
然後變得更大了。
“嘿!兄弟!”他站起來,大步走過來,“你怎麼來了?”
周圍的戰士們很識趣地散開了。
周北辰看著他。
“有事找你。”他說,“換個地方聊?”
安格隆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兩人穿過走廊,走進一艘穿梭艇。門一關上,外麵的喧鬧就遠了。
周北辰轉過身,看著他。
安格隆也看著他。
那眼神很複雜。
周北辰笑了。
“裝什麼裝?”他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安格隆愣了一下,笑了。
“哈哈哈哈——”他笑得彎下腰,“是哦,哈哈哈。”
他直起身,看著周北辰,眼睛亮晶晶的。
“周牧師。”
周北辰點點頭。
“是我。”
安格隆深吸一口氣,忽然伸出手。
周北辰以為他要握手,也伸出手。
結果安格隆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然後又鬆開,又握住,又鬆開,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激動。
“那個——”他說,“那個——我——”
周北辰看著他。
“結巴什麼?又不是第一次見。”
安格隆撓撓頭,笑得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那不一樣嘛。”他說,“之前我當你就是個普通兄弟,現在——”
“現在呢?”
“現在你是周牧師啊!”
周北辰愣了一下。
這邏輯有點意思。
安格隆已經在翻自己的口袋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本——那本簽名版的《周北辰語錄》,還有另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
“周牧師,你看,這是我做的筆記。”他把筆記本翻開,遞到周北辰麵前,“這一段,你寫的剩餘價值是資本家剝削工人的秘密,我看了十幾遍,有些地方還是不太懂。你能不能給我講講?”
周北辰接過筆記本,翻了幾頁。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是原文摘抄,有些是自己的理解,有些是打了問號的疑問。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他抬起頭,看著安格隆。
那雙眼睛裏,全是求知慾。像是粉絲見到偶像之後的狂熱。
“你問。”周北辰說。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安格隆把那個筆記本從頭到尾問了一遍。
從剩餘價值問到階級鬥爭,從階級鬥爭問到歷史唯物主義,從歷史唯物主義問到未來社會的構想。有些問題很基礎,有些問題鑽得很深,但每一個問題都是他真正思考過的。
周北辰一一回答。
他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麼認真講課了。上一次,還是教洛嘉那些基礎理論的時候。但安格隆和洛嘉不一樣。洛嘉是那種一點就透的天才,安格隆是那種需要反覆琢磨才能吃透的學生。但正因為如此,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說明他在真思考。
講到一半的時候,周北辰忽然停下來。
他看著安格隆。
安格隆正捧著筆記本,低頭看著剛才記的筆記,嘴裏念念有詞。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張佈滿傷疤的臉,此刻看起來格外認真。
周北辰忽然想起洛嘉昨晚說的話。
“那小子有多崇拜你。”
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
安格隆對他的感情,和洛嘉對他的感情,不太一樣。
洛嘉看他,是兒子看父親。那種親近,是骨子裏的,不需要理由的。
但安格隆看他,更像是信徒看偶像。有崇拜,有敬仰,有想靠近的渴望——但缺少那種天然的親近感。
像是隔著什麼。
周北辰想了想,明白了。
洛嘉是他從小帶大的。一泡屎一泡尿拉扯成人,教他說話,教他寫字,教他怎麼在這個吃人的宇宙裡活下去。那是二十多年的朝夕相處,是刻進骨子裏的父子情。
安格隆不一樣。
他認識周北辰,是通過書。通過那些文字,那些理論,那些隔著幾萬光年傳遞過來的思想。對他來說,周北辰是偶像,是導師,是指路人——但不是爹。
“也好。”
他繼續講課。
安格隆繼續記筆記。
兩個小時後,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
安格隆合上本子,抬起頭,長長地舒了口氣。
安格隆看著他,忽然問。
“周牧師,你什麼時候來的這兒?”
周北辰愣了一下。
“我?”
“對。”安格隆說,“我感覺——你好像一直在。洛嘉哥認識你,那些戰士們認識你,連科茲都跟你挺熟。”
周北辰沉默了一秒。
“來了挺久了。”他說。
安格隆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隻是站起來,把那本皺巴巴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塞回懷裏。
“周牧師,謝謝你。”他說,“這些東西,我自己看,好多地方想不通。你講一遍,我就懂了。”
周北辰看著他。
“以後有問題,隨時來問。”
安格隆咧嘴一笑。
兩人走出休息室,往對接艙走去。
一路上,安格隆一直在說。
說他的訓練,說他的戰士,說戰犬軍團最近打的幾場仗。說到高興的地方,手舞足蹈,說到緊張的地方,聲音壓低,像是在講什麼秘密。
周北辰聽著,偶爾應幾句。
他發現安格隆確實不一樣。
和洛嘉不一樣,和科茲不一樣,和可汗不一樣。
這個人太真實了。
他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高興就是高興,難過就是難過,從來不藏著掖著。他叫洛嘉“洛嘉哥”,叫周北辰“周牧師”,叫那些普通戰士“兄弟”——每一個稱呼,都是發自內心的。
對接艙到了。
周北辰停下腳步。
“接下來要帶你去一個地方。”他說。
安格隆看著他。
“哪兒?”
“佩圖拉博的旗艦。”
安格隆愣了一下。
“那個鐵匠?”
周北辰點點頭。
“他能幫你看看腦子裏的東西。”
“行。”
沒有猶豫,沒有追問。
周北辰看著他,忽然有點明白洛嘉為什麼那麼喜歡他了。
對接艙門開啟,兩人走進去。
艙門在他們身後關閉。
輕微的震動傳來,對接艙開始移動。
安格隆趴在舷窗上,看著外麵越來越近的鋼鐵巨艦。
“佩圖拉博的船,”他說,“真醜。”
周北辰笑了。
“人家聽見了會不高興。”
安格隆嘿嘿一笑,從舷窗上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周北辰。
“周牧師。”
“嗯?”
“你說——”他頓了頓,“那鐵匠,真能幫我?”
周北辰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害怕。
但他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麼真誠。
周北辰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不知道。”他說,“但總得試試。”
安格隆點點頭。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舷窗外。
那艘鋼鐵巨艦,越來越近了。
灰暗的艦身,佈滿炮口和裝甲,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和帝國使徒那些線條流暢的戰艦比起來,確實——醜。
但此刻,它承載著希望。
安格隆看著它,忽然笑了。
“周牧師。”
“嗯?”
“謝謝你。”
周北辰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他身後,看著同一扇舷窗,看著同一艘巨艦。
輕微的震動再次傳來。
對接艙停下了。
艙門緩緩開啟。
門外,是鋼鐵勇士的走廊——昏暗,狹窄,到處裸露著管線。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佩圖拉博。
他就站在那裏,雙手負在身後,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艙室裡的光線很暗,隻有幾盞應急燈在閃爍。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安格隆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周北辰跟在他身後。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
佩圖拉博沒有動。
他隻是看著他們。
目光從安格隆身上掃過,落在周北辰身上,又掃回去。
他轉身,走進身後的艙室。
艙門大敞著,像一張等待吞噬什麼的巨口。
安格隆回頭看了周北辰一眼。
周北辰點點頭。
安格隆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周北辰跟在他身後。
艙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
走廊裡恢復了安靜。
隻有幾盞應急燈,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閃爍。
遠處,隱約傳來機器的轟鳴聲。
像一個沉睡的巨獸,在夢中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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