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覺得自己這輩子見過的怪人不少。
但他見到佩圖拉博之後,還是覺得自己開了眼。
這位鋼鐵之主,確實不負“擰巴人”的盛名。
周北辰是通過正規外交渠道聯絡上的。發了一封措辭極其正式的照會,措辭之考究、禮儀之周全,讓洛嘉看了都問“老爹你什麼時候學會寫這種官樣文章了”。
周北辰沒告訴他,這是當年在證券公司為了伺候大客戶練出來的基本功——有些客戶就吃這套,你越正式,他越覺得你把他當回事。
佩圖拉博的回信來得很快。
同意會麵,時間就定在三天後,地點是鋼鐵勇士旗艦“鐵血號”。
周北辰看著那封回信,心裏稍微踏實了一點。
願意見麵,就是好事。
三天後,他獨自登上了鋼鐵勇士的旗艦。
洛嘉本來要陪他來的,被周北辰攔住了。理由很簡單——這是去求人,不是去示威。帶個原體在身邊,佩圖拉博怎麼想?覺得我是在拿身份壓他?還是覺得我怕他?
洛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堅持派了一小隊帝國使徒戰士護送他到對接艙門口。
“老爹,有事隨時發訊號。”
“行了行了,回去吧。”周北辰擺擺手,“我又不是去打仗。”
對接艙門在他身後關閉,鋼鐵勇士那邊的艙門緩緩開啟。
周北辰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鋼鐵勇士旗艦的內部,和帝國使徒那邊完全是兩個畫風。
帝國使徒的艦船,雖然也講究實用,但處處能看出洛嘉那種“以人為本”的思路——走廊明亮,標識清晰,甚至還有供普通戰士休息的公共區域。
但鋼鐵勇士這邊,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走廊狹窄,燈光昏暗,到處裸露著管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壓抑感。偶爾有戰士經過,看見他這個外人,目光也隻是冷冷一掃,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周北辰默默地跟著引路的侍從往前走。
他想起關於鋼鐵勇士的一些傳聞。據說這支軍團的戰士,每一個都是沉默寡言的工作狂,對命令絕對服從,對犧牲視若等閑。他們在戰場上是最可靠的攻堅力量,但也是最沒有人情味的部隊——因為人情味這種東西,在佩圖拉博的字典裡,大概屬於“多餘的情緒”。
走了大約十分鐘,侍從在一扇巨大的艙門前停下。
“請稍候。”他說,“原體正在處理事務。”
周北辰點點頭。
然後他聽見了艙門後麵傳來的聲音。
那不是說話聲。
是慘叫聲。
周北辰的眉頭微微皺起。
慘叫聲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戛然而止。接著是一陣沉悶的擊打聲,像是某種鈍器砸在肉體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很重,重到隔著厚重的艙門都能聽見。
周北辰看向那個侍從。
侍從麵無表情,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又過了幾分鐘,艙門開啟了。
一股血腥味撲麵而來。
周北辰走進去,看見了裏麵的場景。
巨大的艙室被改造成了一個類似刑場的地方。正中央的地板上,躺著一具屍體——不,不是屍體,是還沒死透的人。他穿著鋼鐵勇士的製式戰甲,但戰甲已經被扒開,露出血肉模糊的胸膛。
旁邊站著九個人,同樣穿著鋼鐵勇士的戰甲,但渾身是血。他們的手裏拿著各種鈍器——鎚子、鐵棍、甚至還有一塊不知道從哪裏拆下來的鋼板。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複雜,有悲傷,有不捨,有麻木,但沒有人說話。
艙室深處,一張巨大的座椅上,坐著一個人。
鋼鐵之主,佩圖拉博。
周北辰見過不少原體。洛嘉的儒雅,科茲的陰沉,可汗的灑脫,安格隆的陽光——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獨特氣質。但佩圖拉博給他的第一感覺,隻有兩個字:
壓抑。
他就那麼坐在那裏,穿著一套佈滿鉚釘和管線的動力甲,光頭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一雙眼睛盯著你,像是在審視一件需要評估價值的工具。
他看著周北辰,沒有說話。
周北辰也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
然後佩圖拉博開口了。
“失敗總要付出代價,對吧,顧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裡,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那是完全不把人命當回事的冷漠。
周北辰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還在抽搐的人,又看了一眼旁邊那九個渾身是血的戰士。
十一抽殺。
“十一抽殺。”他說,語氣盡量保持平靜,“很古老的懲罰方式。”
佩圖拉博的嘴角微微上揚。
“古老,但有效。”他說,“這十個人,因為在上一場戰役中戰術失誤,導致軍團多損失了三百名戰士。三百條命,換一條。我覺得很公平。”
他頓了頓,看向那九個戰士。
“動手吧。別讓他等太久。”
那九個戰士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默默走向自己的戰友。
周北辰轉過身,背對著那血腥的場景。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科爾奇斯那會兒,他親手殺過人。後來跟著帝國使徒打仗,更慘烈的場麵也見過。但此刻,他不想看。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噁心。對這種把人命當成數字的冷漠的噁心。
身後傳來沉悶的擊打聲,和越來越微弱的呻吟。
周北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佩圖拉博看著他。
“怎麼?顧問不適應?”
周北辰轉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笑容。
“隻是覺得,”他說,“佩圖拉博大人治軍之嚴,果然名不虛傳。”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表示反感,也沒有表示贊同,就是把一個事實擺在枱麵上,配上一點恭維的語氣。
佩圖拉博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
“有意思。”他說,“你是第一個在我麵前看見這場麵還能笑得出來的帝國顧問。”
周北辰笑容不變。
“我隻是來談事的,大人。您怎麼治軍,是您的事。”
佩圖拉博沉默了兩秒,然後揮了揮手。
那九個戰士如蒙大赦,拖著地上的屍體快速退了出去。艙門關上,血腥味慢慢散去。
“坐吧。”佩圖拉博說。
周北辰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巨大的金屬桌,桌上擺著各種資料板和圖紙。周北辰掃了一眼,看見上麵畫著各種複雜的機械結構——攻城器械、防禦工事、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說吧。”佩圖拉博靠在椅背上,“找我什麼事?”
周北辰看著他。
“我想請大人幫一個忙。”
“幫忙?”佩圖拉博笑了。
那種笑,沒什麼溫度。
“帝國使徒的顧問,找我幫忙?你們不是有洛嘉嗎?他不是什麼都能解決嗎?滲透、分化、內部瓦解,不是你們最擅長的嗎?”
周北辰聽出了他話裡的嘲諷。
“這件事,”他說,“隻有大人能幫。”
佩圖拉博挑眉。
“哦?”
周北辰深吸一口氣。
“是關於安格隆的。”
佩圖拉博的表情微微變了變。
“安格隆?”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裏帶著一絲意外,“那個腦子裏釘著東西的瘋子?”
周北辰忍住心裏的不舒服,點點頭。
“屠夫之釘。大人應該知道。”
佩圖拉博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他說,“黑暗時代的技術,用來折磨奴隸的玩意兒。和腦子長在一起,取不出來。”
周北辰看著他。
“我想請大人試試。”
佩圖拉博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比剛才更冷。
“試試?”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周北辰,“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那是幾萬年前的科技,早就失傳了。它的運作原理、材料構成、植入方式——全都是未知。你讓我試?試什麼?”
周北辰沒有說話。
佩圖拉博轉過身,看著他。
“而且,就算我能試,憑什麼?”
周北辰迎著他的目光。
“因為大人是這方麵的專家。”
“專家?”佩圖拉博走回來,在周北辰對麵重新坐下,“顧問,你這是在恭維我?”
“不是恭維。”周北辰說,“是事實。我知道大人在機械和工程方麵的造詣,無人能及。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能解開屠夫之釘的秘密,那隻能是大人。”
佩圖拉博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審視。
“繼續說。”
周北辰深吸一口氣,開始發揮當年伺候大客戶的技能。
那種技能,核心隻有一句話:把你捧得高高的,讓你自己不好意思拒絕。
“我查閱過大人的戰績。”他說,“從奧林匹亞時期開始,大人設計的攻城器械就領先整個時代。後來加入大遠征,鋼鐵勇士參與的每一場戰役,都是最硬、最難的攻堅戰。大人帶著您的子嗣,一次又一次啃下別人啃不下的骨頭。”
佩圖拉博沒有說話。
周北辰繼續說。
“但我知道,大人心裏一直有一個遺憾。”
佩圖拉博的眼神動了動。
“什麼遺憾?”
“大人的技藝,本可以用來建設。”周北辰說,“修橋鋪路,建造城市,設計那些能讓人類生活更美好的東西。但帝國需要的,隻是您的武器。”
他頓了頓。
“就像安格隆。他腦子裏那東西,本應是刑具,卻成了他永遠甩不掉的詛咒。大人和他,其實有相似之處——都是被命運塞進一個模具裡的人。”
“說完了?”
周北辰點點頭。
佩圖拉博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
“顧問,你這套說辭,準備得很用心。”他說,“感情牌打得也不錯。但我有一個問題。”
“大人請說。”
佩圖拉博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嘲諷。
“我為什麼要幫你?”
周北辰沒有回答。
佩圖拉博繼續說。
“安格隆是你什麼人?洛嘉是你什麼人?帝國使徒是你什麼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站起來,走到周北辰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認識你,周北辰。帝國顧問,洛嘉的養父,據說和帝皇也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荷魯斯開會的時候提過你,說你是野心家,是危險分子。基裡曼提過你,說你的治理模式值得研究。可汗也提過你——當然,他沒說什麼壞話,但也沒說什麼好話。”
周北辰沉默著。
“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佩圖拉博彎下腰,湊近他,“我覺得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一個小小的凡人,混在原體中間,居然混得風生水起。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買你的賬?”
周北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但堅定。
“大人。”他說,“我沒有覺得您會買我的賬。”
佩圖拉博挑眉。
周北辰繼續說。
“我隻是覺得,這件事,您能做,而且應該做。”
“應該?”佩圖拉博笑了,“為什麼應該?”
周北辰深吸一口氣。
“因為屠夫之釘是人類的恥辱。”他說,“那是我們自己的祖先造出來的東西,用來折磨我們自己的同類。它不應該存在,就像那些把人當奴隸的製度不應該存在一樣。”
佩圖拉博沒有說話。
周北辰站起來,和他平視。
“大人,我知道您對帝皇有怨氣。我知道您覺得帝國虧待了您,虧待了鋼鐵勇士。我也知道,您的能力遠不止當一個攻城將軍。但那些事,和安格隆無關。”
他頓了頓。
“安格隆現在是我的兄弟。他是努凱裡亞的奴隸出身,從小被人當野獸一樣關在籠子裏,腦子裏被釘進那些東西,一輩子都甩不掉。但他沒有變成野獸。他在努力學,學怎麼讓受苦的人過上好日子,學怎麼當一個真正的人。”
周北辰的聲音有些啞。
“大人,您要是見過他在健身房裏的樣子,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他每天練到力竭,隻是因為那樣能讓他睡個好覺。他疼了幾十年,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佩圖拉博沉默著。
周北辰看著他。
“大人,我不是來求您可憐他。我是來求您——做一件隻有您能做的事。”
艙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佩圖拉博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周北辰也站著。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然後佩圖拉博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資料板,開始翻閱。
“大遠征。”他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平靜的冷漠,“鋼鐵勇士的任務排得很滿。接下來三個月,有三場攻城戰要打。再往後,還有兩場硬仗等著。”
他抬起頭,看著周北辰。
“安格隆的事,可能要排在比較靠後的優先順序。”
周北辰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
那種笑,很輕,很淡,但佩圖拉博看到了。
“大人。”周北辰說,“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佩圖拉博挑眉。
“說。”
“我這次來之前,其實猶豫過。”他說,“我在想,到底是找您,還是找羅格·多恩。”
佩圖拉博的眼神變了。
周北辰假裝沒看見,繼續說。
“畢竟大家都知道,多恩的防禦工事造得好。屠夫之釘這東西,雖然複雜,但說不定多恩也能研究出點什麼。但是後來我想了想,還是決定來找您。”
他頓了頓。
“因為我一直覺得,您在機關和工造上,要遠遠強於多恩。”
佩圖拉博的表情微微變了變。
周北辰看著他。
“但很可惜,”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看來我是看走眼了。”
艙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佩圖拉博盯著他。
那眼神,冷得像冰。
“你在激怒我?”
周北辰站直了身子。
“並沒有,大人。”他說,語氣平靜,“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大家都知道佩圖拉博大人的技藝無出其右,羅格·多恩隻不過是一塊幸運的石頭,恰好被放在泰拉那個位置上而已。”
他頓了頓。
“但很可惜,原來和傳聞的一樣,您似乎並不是因為大遠征太忙,而隻是因為——”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屠夫之釘作為遠古造物,已經超出了您的能力範圍?”
佩圖拉博的臉色變了。
周北辰嘆了口氣。
“哎呀,”他說,“我沒想到您居然真的不如多恩。讓您想起泰拉皇宮的傷心事,真是抱歉。”
他欠了欠身。
“那我還是先行告退吧。”
他轉身,準備離開。
身後,傳來佩圖拉博的聲音。
“站住。”
周北辰停下,沒有回頭。
艙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佩圖拉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咬牙切齒。
“激將法,顧問。”
周北辰轉過身,看著他。
“我並不是傻子。”佩圖拉博一字一頓地說。
周北辰沒有說話。
“但我必須承認,”佩圖拉博說,“這很有用。”
周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佩圖拉博站起來,走到窗邊。
“明天。”他說,沒有回頭,“明天你把安格隆帶過來。我要親自研究一下這個屠夫之釘。”
周北辰愣了一下。
然後他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大人。”
佩圖拉博沒有回答。
周北辰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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