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遠徵收益共享計劃啟動後的第三個月，整個帝國都瘋了。
最初的試點隻在影月蒼狼和帝國使徒之間進行，第一批投資者主要是荷魯斯征服區的那些領主——他們被“戰爭債券”的概念吸引，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投入了一些資金。結果第一個結算週期到來時，那些投資者拿到的分紅，比他們預期的多出將近一倍。
訊息傳開的速度很快。
第二個週期，投資者名單開始膨脹。不僅僅是荷魯斯的征服區，基裡曼的五百世界有人開始打聽，聖吉列斯的聖血天使控製區有人托關係遞錢，就連遠在銀河另一端的多恩、佩圖拉博的軍團治下，也有領主通過各種渠道想要分一杯羹。
第三個週期，也就是現在——
周北辰站在帝國使徒旗艦的觀景平台上，看著全息星圖上不斷跳動的數字，陷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默。
“資料是多少？”他問。
站在他身後的洛嘉上前一步，調出一份實時統計。
“截至今天，收益共享平台累計吸納投資總額已經超過……”他頓了頓，報出了一個數字。
周北辰的眉毛揚了起來。
那個數字太大了。大到即使是他這個見過21世紀金融市場瘋狂的人，也感到一陣恍惚。
“這些錢，”他說，“現在都在哪兒？”
“百分之六十二流向了荷魯斯的軍團。”洛嘉調出另一個資料層，星圖上影月蒼狼的控製區被標註成明亮的金色，那些金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他的戰報最漂亮，征服速度最快，戰利品清單最豐富。投資者都看好他。”
周北辰點點頭。這一點都不意外。荷魯斯是帝國長子，戰功赫赫，威名遠揚。那些領主們把錢投給他，本質上是在投資“勝利”本身。
“還有呢？”
“百分之二十三流向了基裡曼。”洛嘉繼續道，“他的治理體係最成熟，投資回報率最穩定。保守型的投資者喜歡他。”
“聖吉列斯那邊呢？”
“百分之七。聖血天使的戰報不如荷魯斯亮眼，治理不如基裡曼成熟，但聖吉列斯本人的形象很受投資者青睞。很多人說‘把錢交給天使，心裏踏實’。”
周北辰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呢？”
洛嘉沉默了一下。
“百分之一點七。”
周北辰的眉毛動了動。
“這麼少？”
“我們的戰報……”洛嘉斟酌著措辭，“不夠亮眼。帝國使徒的征服模式是滲透、轉化、同化，速度慢，烈度低，沒有那麼多‘精彩’的戰利品清單。投資者喜歡看爆彈轟鳴、異形頭顱滾地的畫麵，而我們給的，大多是‘某某世界和平歸化’、‘某某星球居民自發慶祝解放’這種新聞。”
他頓了頓，補充道：“基裡曼那邊至少還有幾次大規模戰役的記錄。我們……連那些都沒有。”
周北辰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在金融市場上，“故事”比事實更重要。荷魯斯賣的是“英雄史詩”，基裡曼賣的是“穩定收益”，聖吉列斯賣的是“天使護佑”。帝國使徒賣的是什麼？是“意識形態”？是“紅色理論”？那些東西，對領主們來說太遙遠了。
但奇怪的是——
“等等。”周北辰皺起眉頭，“你剛才說總盤子的百分之一點七？那換算成絕對數字是多少？”
洛嘉又報了一個數字。
周北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個數字……不對勁。
按照帝國使徒的外部投資佔比，他們拿到的錢應該遠少於這個數。但實際到賬的金額，卻比理論值高出至少五倍。
“多出來的錢是哪兒來的？”
洛嘉沉默了幾秒，然後調出另一份資料。
“匿名認購。”他說，“從第一個週期開始，就有一批投資者選擇匿名認購，資金直接匯入帝國使徒的賬戶，不記錄身份，不公開份額。第一個週期的匿名資金佔總量的百分之十二。第二個週期漲到百分之三十一。第三個週期……”
他頓了頓。
“百分之六十七。”
周北辰盯著那個數字，腦子飛速運轉。
匿名認購。不記名，不公開，不索要回報。這是投資嗎？這是——
“捐款。”他輕聲說。
洛嘉點點頭。
“捐款。”
兩人同時沉默。
那些匿名投資者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是帝國使徒控製區的人民。是科爾奇斯的礦工和農民，是那些剛剛被解放的世界裏的工人和市民，是那些讀過《紅色理論》小冊子、聽過“地上天國”宣講、親眼見過阿斯塔特如何在災難中救人的普通人。
他們把自己的積蓄拿出來，匿名投進這個平台，不是為了分紅，不是為了回報，隻是——
為了支援。
為了那些穿暗紅甲的人，能夠繼續去解放更多的世界。
周北辰看著星圖上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百分之一點七，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發酸。
那些人，可能一輩子都沒見過幾個錢。他們攢下的每一枚金幣，都是從牙縫裏省出來的。但他們願意把這些錢拿出來，匿名投進一個他們根本不懂的“金融平台”，隻因為那個平台的收益，會流向他們相信的人。
“洛嘉。”他說。
“在。”
“那些匿名資金，你打算怎麼辦？”
洛嘉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父親，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周北辰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洛嘉的臉上沒有慣常的平靜，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表情——有困惑，有掙紮，還有一絲罕見的迷茫。
“什麼事？”
洛嘉深吸一口氣。
“我下令了。從下一個週期開始，帝國使徒控製區的所有人，不得參與我們軍團的收益計劃。”
周北辰愣住了。
“……什麼？”
“所有世界。所有居民。一律禁止投資帝國使徒的專案。”洛嘉的聲音很平靜，但周北辰聽得出那平靜下麵的東西，“已經投資的，可以在本週期結束後申請全額退款。繼續持有的，必須實名認證，並接受軍團財務部門的審核。”
周北辰盯著他，好一會兒說不出話。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些匿名投資者，那些把自己辛苦攢下的錢投進來的普通人，他們會被擋在門外。那些願意支援帝國使徒事業的人民，會被拒絕。
而另一邊，荷魯斯的專案正在瘋狂吸收資金，基裡曼的專案穩步增長，聖吉列斯的專案因為“天使效應”也開始抬頭。
隻有帝國使徒，主動關上了大門。
“為什麼？”周北辰終於問出口。
洛嘉沒有回答。他隻是調出一份資料，遞到周北辰麵前。
那是一份經濟分析報告。詳細的收支測算，長期的負債預測，以及——幾組觸目驚心的數字。
“父親，我們控製區的平均生活水平，你知道是多少嗎？”
周北辰沒有回答。他知道，但不想說。
“比荷魯斯征服區高。”洛嘉自己回答了，“比基裡曼五百世界的底層也高。但……”
他頓了頓。
“還是很低。很多世界剛剛解放，百廢待興。基礎設施需要重建，教育醫療需要投入，工分製需要推行，那些被舊領主壓迫了幾代人的家庭，需要時間恢復元氣。”
他指著那份報告上的數字。
“如果我們吸收這些匿名資金，我們可以做什麼？可以加速擴張，可以組建更多的遠征隊，可以更快地解放相鄰的世界。從資本的角度來說，這是最理性的選擇——用現在的錢，換未來的地，然後用未來的產出，償還現在的債務。”
周北辰點點頭。他當然懂這些。這是他教給洛嘉的。
“但是……”洛嘉的聲音變得很低，“那些人，那些匿名投資者，他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調出幾張照片。
一張是一個礦工家庭，住在一間簡陋的木屋裏，屋頂還漏著風。一張是一個剛解放的農業世界，農民們正在田裏勞作，身上的衣服打著補丁。一張是一個重建中的小鎮，孩子們在臨時學校裡上課，教室是軍用帳篷，桌椅是木板搭的。
“這些人，”洛嘉說，“他們把自己的錢投給我們。他們相信我們。他們希望我們能用這些錢，去做更多的事，去解放更多的人，去讓更多的世界變成‘地上天國’。”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但如果我們收了這些錢，拿去擴張，拿去打仗，那這些人的生活怎麼辦？他們可能還要繼續住漏風的房子，繼續穿打補丁的衣服，繼續在帳篷裡上課。他們會想，‘哦，神子收了我的錢，然後去幫別人了。我們呢？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過上好日子？’”
周北辰沉默著。
“父親，你教過我，革命需要鐵與血。”洛嘉繼續說，“你也說過，真正的革命者，必須願意承受苦難。但是……”
他看著周北辰的眼睛。
“我們已經有能力了。帝國使徒已經足夠強大了。我們不需要再從他們嘴裏摳出最後一口糧，來繼續我們的遠征。我們可以慢一點，穩一點，讓他們先過上好日子。然後再用他們自願的支援，去走下一步。”
他頓了頓。
“我知道，從資本的角度，我應該吸收這些錢，擴大再生產，追求更高的回報。這纔是‘資本嘉’該做的事。”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但看來，我還是當不好這個‘資本嘉’。”
周北辰看著他。
看著他深紅色的眼睛裏那些複雜的情緒——愧疚，掙紮，堅定，還有一絲忐忑。
然後他笑了。
“傻逼。”
他罵了一句。
洛嘉愣住了。
周北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洛嘉的肩膀。那力道很大，拍得洛嘉的身體微微晃了晃。
“你猜，他們為什麼願意追隨你？”
洛嘉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你的戰報有多漂亮。”周北辰說，“不是因為你的軍團有多能打。不是因為你能給他們多少分紅。”
他盯著洛嘉的眼睛。
“是因為他們知道，你是真的在乎他們。”
洛嘉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那些人，那些匿名投資者，他們把錢投給我們，不是指望靠這個發財。他們是想支援他們相信的事業。而你——”
周北辰又拍了他一下。
“你證明瞭他們沒信錯人。”
他轉身，走到觀景窗前，看著窗外無盡的星空。
“你以為‘資本嘉’是什麼？是會算賬？會投資？會錢生錢？”
洛嘉沒有說話。
“那是金融騙子，不是資本嘉。”周北辰說，“真正的資本嘉，是知道什麼纔是最值得投資的東西。”
他回過頭，看著洛嘉。
“人心。洛嘉。人心纔是投資回報率最高的東西。”
他走回洛嘉麵前，伸出手，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
“你讓那些人看到，他們的錢沒有被拿去揮霍，沒有被用來繼續壓榨他們。你讓他們看到，他們相信的人，真的把他們的日子放在心上。你讓他們看到，這個叫‘地上天國’的東西，不是一句空話。”
他收回手，退後一步。
“你知不知道這叫什麼？”
洛嘉搖了搖頭。
“這叫品牌效應。”周北辰說，“不是那種掛在牆上的牌子，是刻在人心裏的烙印。以後不管過多少年，不管發生什麼事，那些人都會記得——當年神子洛嘉，寧可自己慢一點，也要讓我們先過上好日子。”
他頓了頓。
“這份信任，這份人心，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洛嘉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父親……”
“閉嘴，聽我說完。”周北辰打斷他，“你說你當不好資本嘉。我告訴你，你肯定是資本嘉，還是最棒的那種。”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洛嘉的胸口。
“你能影響的地方，從生活就能到思想。你能讓那些人不僅相信你，還能理解你為什麼這樣做。你能讓他們從被動接受，變成主動參與。這纔是最棒的資本嘉，這纔是最棒的投資者。”
“這一切，隻不過是一場投資。你投的是現在，收的是未來。而未來的回報，會比現在那些領主們賺的，多一萬倍。”
洛嘉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父親，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父親，”他說，“謝謝你。”
“謝個屁。”周北辰翻了個白眼，“下次做這種決定之前，先跟我商量一下。省得我心臟受不了。”
洛嘉點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對了，”周北辰突然說，“那些匿名資金，你打算怎麼處理？”
洛嘉想了想。
“全額退還。附一封感謝信，解釋我們的想法。如果他們堅持要繼續支援，我們會在重建專案上開放定向捐贈——學校、醫院、基礎設施，每一筆錢的用途都會公開透明。這樣他們既能參與，又不會影響自己的生活。”
周北辰點了點頭。
“不公開募捐？”
“不公開。隻對有捐款意願的人開放。”洛嘉說，“我不想讓‘捐贈’變成一種壓力。如果有人不想捐，或者捐不起，他們應該能毫無負擔地走開。”
周北辰看著他，又笑了。
“你知道嗎，”他說，“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更像一個理想主義者。”
洛嘉愣了一下。
“但理想主義者，通常是活不長的。”周北辰繼續說，“而你，能活下來，還能帶著那麼多人一起活下來，還能讓那些人的日子越過越好……”
他拍了拍洛嘉的肩膀。
“這就是我教你的，最值錢的東西。”
洛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輕聲說：
“是你教得好，父親。”
周北辰沒有回答。
他隻是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無盡的星空。
身後，洛嘉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同一個方向。
父子倆就這樣並肩站著，沉默著。
良久，周北辰開口：
“那個‘收益共享平台’的事，你打算怎麼跟荷魯斯解釋？”
“不需要解釋。”洛嘉說，“平台規則允許各軍團自主決定投資政策。我隻要按規定提交備案就行。”
“他會來問的。”
“問就問。”洛嘉的語氣很平靜，“我可以說，帝國使徒控製區的基礎設施建設需求太大，優先保障民生。這是實話。”
周北辰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
“如果哪天，有人想寫一部關於這個時代的史書，”周北辰說，“他們可能會寫：荷魯斯用錢買來了最快的擴張，基裡曼用錢換來了最穩的治理，而洛嘉……”
他頓了頓。
“洛嘉用錢，換來了人心。”
洛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輕聲說：
“那也是你換來的，父親。”
”這一切隻是投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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