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該星係最近的一支帝國使徒快速反應艦隊收到了求救訊號。又過了十一分鐘,艦隊的指揮官已經站在全息星圖前,麵對著來自十七顆星球、二十三個不同部門的實時資料流,做出了第一個決定。
“啟動應急預案。”
命令下達的瞬間,整個艦隊的戰爭機器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這不是戰爭,但比戰爭更緊迫。因為敵人不是異形或叛軍,而是時間,是災害,是無數正在等待救援的生命。
“塔蘭二號的情況如何?”
“惡劣。磁極反轉導致全球通訊癱瘓,百分之七十的衛星失效。我們隻能依靠幾顆老舊的備份衛星獲取碎片化資訊——地震八級,海嘯最高達到二十米,至少三座火山同時噴發。初步估計,受災人口超過兩千萬。”
指揮艙裡安靜了一瞬。
兩千萬。那是多少個家庭,多少個孩子,多少個明天。
“最近的登陸場呢?”
“塔蘭城的星際港已經被海嘯摧毀。周邊三個備用機場,兩個在地震中嚴重受損,一個被火山灰覆蓋。所有常規起降場地都無法使用。”
“空降倉?”
“大氣層內佈滿電磁雲,伴隨強對流暴雨。空降倉在這樣的環境下投放,偏差會超過五十公裡,而且降落過程中可能被雷電擊中。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五。”
指揮官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那節奏緩慢而沉重,像是某種倒計時。
“平流層炮艇。”他說,“盲跳。”
旁邊的一名副官猛地抬起頭。
“長官,那是——”
“我知道。”指揮官打斷了他,“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他轉過身,麵對著艙內的所有人。那些麵孔,有的年輕,有的滄桑,有的堅毅,有的疲憊。此刻都看著他。
“呼叫第七、第九、第十一突擊連。告訴他們,準備跳。”
“另外,”他頓了頓,“徵召凡人輔助軍誌願者。”
這是一場豪賭。
平流層炮艇盲跳,是帝國使徒訓練大綱中最高難度的科目之一。炮艇在平流層底部開啟艙門,士兵從一萬兩千米的高度躍出,在完全無法目視地麵、隻能依靠慣性導航和極其微弱的儀錶訊號的情況下,穿越電磁雲和暴雨,在預定的目標區域附近著陸。
訓練中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六十七。
而現在是實戰。是在沒有地麵引導、沒有氣象保障、沒有備用方案的實戰。
那些跳出艙門的人,不知道會落在哪裏。可能落在廢墟上摔斷腿,可能落在水裏淹死,可能被雷電擊中,可能永遠消失在雲層中。
但他們依然會跳。
因為下麵,是兩千萬人。
第七突擊連的登艙口,凡人輔助軍的士兵們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他們不是阿斯塔特。他們沒有基因強化器官,沒有動力甲,沒有超人的力量和速度。他們隻是普通人,是來自科爾奇斯、來自帝國使徒治下各個世界的農民、工人、礦工、文書員。他們參軍,接受訓練,成為輔助軍,是因為他們相信那個被稱作“地上天國”的承諾。
現在,那個承諾需要他們去兌現。
“列隊!”
一百二十名士兵迅速站成整齊的佇列。他們穿著普通的空降裝甲——比阿斯塔特的動力甲輕得多,也脆弱得多——頭盔夾在臂彎,臉上帶著各種不同的表情。有人緊張,有人平靜,有人興奮,有人害怕。
但沒有一個人退縮。
連長走到佇列前方。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然後開口。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登艙口回蕩,“你們在想,這次跳下去,可能回不來。你們在想,下麵有兩千萬人等著救,但我們隻有一百二十個。你們在想,我們他媽的隻是凡人輔助軍,連阿斯塔特都不是,憑什麼讓我們去乾這種九死一生的活?”
他頓了頓。
“我現在告訴你們憑什麼。”
他指著艙門外那片翻湧的、暗無天日的雲層。
“就憑下麵那些等著救的人,和你們一樣,是凡人。他們種地,做工,養孩子,過日子。他們相信我們說的那個‘地上天國’,是因為我們告訴他們,在那裏,沒有人會被拋棄。他們相信的和我們相信的是同一個東西!”
沒有人回答。
“他們沒有被拋棄。”連長自己回答了,“因為我們在這裏。因為我們要跳下去。因為這是我們的承諾。”
他戴上頭盔,走到艙門口。
“第七突擊連,聽我命令——”
所有的士兵同時戴上頭盔,握緊手中的裝備。
“——為了地上天國!”
“為了地上天國!”
一百二十個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匯成一股洪流。
艙門開啟。
狂風和暴雨瞬間湧入,幾乎要把人吹倒。能見度為零。外麵隻有無盡的黑暗和咆哮的風暴。
連長沒有猶豫。
他縱身一躍,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百二十個身影,像一百二十顆種子,被風暴吞沒。
維塔利站在山巔,俯瞰著下方的塔蘭城。
從這裏的海拔高度看下去,整座城市像一隻被撕碎的玩具。海水淹沒了低窪處,露出水麵的建築像破碎的礁石。地震留下的裂縫縱橫交錯,把街道分割成無數孤島。遠處的火山仍在噴發,黑色的煙柱和赤紅的岩漿在灰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猙獰。
這正是他想要的。
按照計劃,此刻他和他的同伴們應該已經下山,走進那些驚恐的人群中,告訴他們這是“死亡之主”的懲罰,告訴他們隻有皈依“智慧之神”才能獲得救贖。他們會展示“覺醒之眼”的力量,會帶領那些絕望的人走向“真相”。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帝國使徒的人呢?
按照在其他世界的經驗,這種規模的災難發生後,帝國的主力艦隊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做出反應。他們會被各種“更重要”的任務牽製,會被官僚係統的層層審批拖延,會在這顆偏遠星球和更優先的戰區之間猶豫不決。
那些被困的人,至少要在廢墟和洪水中掙紮三天,才能等來第一批救援。
三天,足夠讓“覺醒”的種子生根發芽。
但現在——
維塔利眯起眼睛,盯著遠處那片翻湧的雲層。
那裏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鳥。不是飛機。是——
黑點。
密密麻麻的黑點,從雲層中穿透出來,像一群不顧一切的飛蛾。
跳傘者。
有人在平流層盲跳。
維塔利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什麼樣的瘋子,才會在這樣的天氣裡跳傘?這根本不是救援,這是自殺!
但那些黑點越來越多。他們穿過暴雨,穿過電磁雲,穿過雷電,一個接一個地墜向地麵。有些人被雷電擊中,在半空中化作一團火光;有些人被狂風捲走,偏離了方向,消失在遠方;有些人安全落地,在地麵上翻滾幾圈,然後爬起來,開始行動。
一百二十個人跳下。
七十三個人成功著陸。
五十三個人在著陸時受傷,輕的骨折,重的昏迷。但那些還能動的,立刻開始行動。他們從廢墟中挖出訊號彈,點燃,照亮周圍。他們用身體組成人鏈,傳遞物資,清理障礙。他們用最簡陋的工具,在這片被摧毀的土地上,硬生生開闢出一個臨時降落區。
更多的黑點開始從雲層中落下。
這次是阿斯塔特。
跳躍揹包加上動力甲的重量讓他們的降落更加危險,但也讓他們的力量更加可怕。他們像隕石一樣砸向地麵,砸穿廢墟,砸開通道,然後站起來,開始清理更大的障礙。
維塔利看著這一切,嘴唇微微顫抖。
太快了。
太快了。
第一批救援落地,距離災難爆發,不到三個小時。
塔蘭城的東區,洪水還沒有完全退去。
一隊阿斯塔特正在這裏搜救被困的居民。他們的動力甲在暴雨中泛著暗紅色的光,肩甲上帝國使徒的徽記已經被泥水糊得看不清了。但他們不在乎。
“前方有人!”
帶隊的士官指向一處被洪水包圍的屋頂。那裏擠著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嬰兒的母親。洪水還在上漲,屋頂隨時可能塌陷。
但通往那裏的路已經被水淹沒。水很深,淹沒了原本的街道,看不清下麵有什麼。
“架橋。”
命令簡單而直接。四名阿斯塔特同時邁步,跳進洪水中。水沒過了他們的腰,沒過了胸口,最後幾乎要淹沒頭盔。但他們站穩了。
他們從廢墟中找來了幾塊厚木板,搭在自己肩上,另一頭搭在對麵的屋頂邊緣。
一座簡陋的、由阿斯塔特的身體作為支柱的橋。
“快!過去!”
災民們看著這座橋,看著橋下那些幾乎被洪水淹沒的巨人,卻遲遲不敢邁步。
這是神子的子嗣啊。是那些在傳說中戰無不勝、高高在上的存在。怎麼能讓他們做這種事?怎麼能讓自己踩著他們過去?
一個老人顫抖著開口:“大人……使不得……這……”
帶隊的士官站在最深處,水已經淹到了他的下頜。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猶豫的災民。暴雨打在他的頭盔上,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的聲音依舊清晰而堅定:
“我們並無不同。”
老人的身體一顫。
“我們也是礦工和農民的孩子,神子的子嗣,使命就是保衛神子的人民。你們活,我們纔算活。快過去!”
老人咬了咬牙,第一個踏上木板。
他的腳踩在阿斯塔特的肩膀上,感受著那堅硬的動力甲傳來的溫度。他不敢用力,幾乎是飄過去的。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孩子們被抱著傳過去,嬰兒被舉著遞過去。
當最後一個人終於踏上對麵的屋頂時,四名阿斯塔特才從洪水中爬出來。
“下一個區域!”
他們轉身,消失在暴雨中。
那個老人站在屋頂上,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裏湧出了淚水。
而維塔利看到了那座橋。
他從望遠鏡裡看到了那些阿斯塔特站在洪水中,用自己的身體撐起木板,讓那些瑟瑟發抖的災民一個一個走過去。他看到了那個老人過橋時的猶豫,看到了那些阿斯塔特泡在水裏的身軀,看到了最後一個人安全到達後,他們默默離開的背影。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不是他預想中的帝國。
這些人在做什麼?
他們在拚命。
在根本不可能的條件下跳傘,在九死一生的環境裏救人,在洪水中站成一排給人當橋,在暴雨中一個一個地把廢墟裡的人刨出來。
這是為什麼?
維塔利想起了那些在其他世界見過的帝國軍隊。他們趾高氣揚,他們冷酷無情,他們把凡人當消耗品,他們用爆彈和火焰噴射器維持秩序。
但這裏——
這裏不一樣。
“老大!”
副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維塔利轉過身,看到副手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
“他們……他們上來了!”
維塔利猛地看向山下。
蜿蜒的山路上,隱約可以看到幾道身影正在快速移動。那是凡人輔助軍,穿著和他們一樣普通的裝甲,手裏端著槍。他們分成幾個小組,正在向山頂包抄。
被發現了。
維塔利下意識地摸向胸口的“覺醒之眼”。那顆球體此刻又黯淡下去,沒有任何反應。
他該逃嗎?
往哪裏逃?
山下是正在救援的帝國使徒,山後是懸崖峭壁。他們已經被包圍了。
副手看著維塔利,眼睛裏滿是絕望。
“老大,我們……我們失敗了嗎?”
維塔利沉默著。
失敗了嗎?
是的。從表麵上看,徹底失敗了。帝國使徒的反應速度超出了所有預期。他們根本沒有給“覺醒”留下任何空間。那些災民親眼看到誰在救他們,親耳聽到那些阿斯塔特說的“我們並無不同”。等到災難結束,他們對帝國的信任隻會更深,而不是動搖。
計劃失敗了。
維塔利閉上眼睛。
然後,他感受到了一根線。
那根消失了整整四天的線。
它突然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點燃的一盞燈,清晰而溫暖。維塔利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屬於智慧之神的氣息,正順著那根線緩緩流入他的靈魂。
“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不是具體的語言,而是一種直接的、不容置疑的認知。
維塔利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明白了。
這一切——帝國使徒的快速反應,阿斯塔特的英勇救援,災民們對他們的感激——這一切,智慧之神早就料到了。
不,不僅僅是料到。
這一切,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讓帝國使徒展現出他們最好的一麵。讓他們贏得災民的感激和信任。讓他們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然後——
然後呢?
維塔利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智慧之神的計劃,從來不需要凡人完全理解。他隻需要知道,這一切都在朝著那個偉大的目標前進。
就夠了。
維塔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那是解脫,是釋然,是一種終於確認自己走在正確道路上的狂喜。
“老大?”副手看著他的表情變化,更加困惑了。
維塔利沒有解釋。他轉身,看向那些正在逼近的帝國使徒士兵。
他們已經在五十米外了,槍口對準了這最後的三十七個邪教徒。
“不許動!雙手舉過頭頂!”
維塔利緩緩舉起雙手。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絲笑容。
加裡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他看著那些被包圍的邪教徒,看著站在最前麵的那個中年男人。那人的臉上有風霜的痕跡,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釋然。
“維塔利?”加裡問。
“是我。”維塔利回答。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我知道。”
加裡沉默了一秒。
“你引發了一場災難。地震,海嘯,火山噴發。兩千萬人受災,至少數萬人死亡。你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罪行嗎?”
維塔利的笑容沒有消失。
“我知道。”他說,“但這一切,都是必要的。”
加裡盯著他。
“為了什麼?”
“為了人類的覺醒。”維塔利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為了從死亡之主手中解放全人類。”
加裡沒有再多說什麼。他隻是揮了揮手。
“帶走。”
士兵們衝上前,將維塔利和他的同伴們製服,戴上了禁製項圈。
維塔利沒有反抗。他隻是最後看了一眼山下那座正在被救援的城市,看了一眼那些在暴雨中忙碌的阿斯塔特和凡人輔助軍,看了一眼那片被蹂躪過的土地。
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們。”
加裡聽到了。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奇怪的邪教徒。
“你們讓我明白了一件事。”維塔利說,“智慧之神從來沒有拋棄我。祂隻是在等。等這一刻。等你們展現真正的力量。等那些災民真正信任你們。然後……”
他沒有說完。維塔利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被押走了。
加裡站在原地,望著山下的那片土地。
暴雨漸漸停歇,天邊露出一縷陽光,灑在被洪水淹沒的城市上。那些正在救援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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