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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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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記得那個黃昏,南部聚落的圍牆外,主教軍團兵的火焰長矛將天際線燒成一片橘紅。他十四歲,握著一把從死人手裏撿來的鐵釺,蹲在倒塌的神廟廢墟後頭。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今晚。

主教軍團稱這邊出現了偽神和他的信徒,為了對抗他們,所有的人都要將收成的三分之二交稅,剩下的要捐給當地教會,再由他們分配。

勞倫斯的父親是那三分之二中的一員。去年冬天,收成上繳後,家裏隻剩下夠吃兩個月的糠麩。母親把糠麩留給他和妹妹,自己喝了一個冬天的開水。開春時她沒能從床上起來。

父親沒有說話。他隻是在下葬後的第二天,把剩下的糠麩裝進布袋,帶著勞倫斯離開了聚落。

“我們去南邊,”父親說,“那裏不收三分之二。”

他們沒有走到南邊。主教的騎兵在邊境截住了他們,說他們是逃稅者,要押回去做礦奴。父親沒有反抗。他隻是把勞倫斯推進路邊的荊棘叢裡,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聲。

勞倫斯趴在荊棘叢中,透過血糊住的眼睛,看著父親被騎兵拖走。

三天後,他走回南部聚落。聚落已經變成了難民營,從北邊逃來的人擠在每一間還能遮風的屋子裏。沒有人問他從哪裏來,也沒有人問他要去哪裏。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婦人給了他半塊硬餅,指了指神廟廢墟的方向。

“去那邊,”她說,“那邊有人在說話。”

勞倫斯攥著半塊硬餅,走向廢墟。

他原以為會看到又一個主教,或者又一個領主代理人。科爾奇斯從不缺少這兩種人,他們像禿鷲一樣盤旋在這顆星球的每一寸土地上,啄食窮人的骨頭。

但廢墟中央站著的人,穿著灰撲撲的長袍。

他太年輕了,年輕得讓勞倫斯愣了一下。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臉上還帶著些書卷氣,正彎腰扶起一塊倒塌的石板。他的身邊圍著一群聚落裡的人——礦工、佃農、逃奴、失去孩子的母親——他們聽他說話,像乾旱的土地聽雨聲。

“……不是讓你們去死,”那年輕人在說,“是讓你們去活。活得像個人。”

他抬起頭。勞倫斯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主教看信徒的眼睛,也不是領主看佃農的眼睛。那是一雙第一次見到海的人的眼睛——驚奇、虔誠,還有某種決意溺斃於其中的狂喜。

“神不是謊言,”年輕人說,“隻是我們從未真正見過祂。”

人群寂靜。

“但如果神存在,祂一定不希望祂的孩子在祂的注視下餓死。”

勞倫斯咬了一口硬餅。

他後來知道了那個年輕人的名字。周北辰,從群星之外來的牧師,與他同行的還有另一個年輕人——洛嘉。聚落裡的人稱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為“神子”。

勞倫斯不知道神子是什麼意思。他隻是發現,這個神子力大無窮,身負巨力,會主動幫助所有人。

所以,他不需要理解。他隻需要相信。

那一年他十四歲。在南部聚落保衛戰中,他用鐵釺刺穿了一個雇傭兵的喉嚨。

那人倒下時,血濺了勞倫斯滿臉。他站在屍體旁邊,渾身發抖,握鐵釺的手指關節泛白。

周北辰牧師走到他身邊。他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勞倫斯想。

“你叫什麼名字?”

“勞倫斯。”

周牧師點點頭,沒有看那具屍體,隻是看著勞倫斯的眼睛。

“你害怕嗎?”

勞倫斯沒有回答。他的牙齒在打顫。

“害怕是正常的,”周牧師說,“但不要讓它停在這裏。”

他輕輕按了按勞倫斯攥著鐵釺的手。

“把它變成別的東西。”

勞倫斯沒有聽懂。但他記住了那隻手的溫度。

後來的許多年裏,他時常想起這句話。當他在統一戰爭中跨越第十七個戰場時想起,當他第一次穿上動力甲的骨架時想起,當他在艦船上掛滿彩燈、與自己的士兵飲酒高歌時想起。

他一直沒有問周牧師,那些恐懼究竟變成了什麼。

但他知道,它們沒有白費。

帝國使徒軍團的招募艦降落在科爾奇斯時,勞倫斯已經三十二歲了。

他參加過統一戰爭中幾乎每一場重要戰役。他的左臉有一道從眉骨斜劈到下頜的舊傷,那是一名主教衛隊的騎士團團長留給他的。

他以為這就是自己的一生。

戰鬥,活下來,繼續戰鬥。

直到那艘艦船從天際線降落。

招募官站在艙門邊,身後站著八百個空位。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科爾奇斯:神子需要戰士。

勞倫斯是第一個報名的。

體檢、測試、審查。

他通過了每一項,又像穿過一道又一道窄門。最後站在他麵前的是周北辰——不再是那個灰袍年輕人了,周牧師穿著帝國使徒軍團的甲冑,肩章上綴著勞倫斯看不懂的徽記。

但他的眼睛沒有變。

“你確定嗎?”周牧師問。

勞倫斯說:“確定。”

“這不像拿起一把槍,”周牧師說,“你會被切開、重塑,你會失去很多你以為自己不能失去的東西。有的人在這個過程中死去。有的人活下來,但不再是自己。”

勞倫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十四歲那年,”他說,“您對我說,把害怕變成別的東西。”

周牧師看著他。

“我不知道那些害怕變成了什麼,”勞倫斯說,“但它們還在。我需要它們去更多地方。”

周牧師沒有再問。

三天後,勞倫斯躺上了改造手術台。

他記得第一刀落下的疼痛。那不是身體的疼痛,是某種更深的、從骨髓裡被挖空的感覺。他在劇痛中想,這就是被重塑的感覺——不是把舊房子刷上新漆,是拆掉地基,在原址上蓋一座新的城。

但他並不害怕。

他想起南部聚落的黃昏,想起父親被拖走的背影,想起母親喝了一個冬天的開水。他想起那些見過神子,願意為“地上天國”四個字獻出生命的人。他想起周牧師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

他不能辜負那些人。

手術持續了四十一天。當他第一次從康復艙中站起來,低頭看見自己覆滿黑色甲殼的手掌時,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為了成為英雄才接受改造。

他是為了不再讓任何人成為英雄——為了那些不必犧牲的人,為了那些可以在和平中老去的人。

但他還不懂得,有些戰爭會打很久。

久到他認識的人都變成勳章上的名字。

久到他變成一座豐碑。

帝國使徒軍團不是“踢門派”。

這是勞倫斯在新兵訓練營裡聽到的第一句話。教官站在講台上,身後投影著密密麻麻的滲透作戰理論圖——如何策反敵方軍官、如何在平民中建立地下網路、如何用一場不流血的暴動換取一座工業世界。

勞倫斯盯著那些圖表,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聽不懂。

他知道怎麼打仗。不是這種優雅的、精密的、像手術刀一樣的戰爭。他知道的是另一種戰爭——泥濘裡的、血泊中的、用鐵釺和牙齒去咬斷敵人喉嚨的戰爭。他知道怎麼在飢荒中辨認出可以果腹的野草,怎麼從死人身上扒下還能穿的靴子。

他不知道如何策反一個總督。

他隻需要知道如何讓那個總督再也無法壓迫任何人。

教官注意到了這個老兵。

他沒有生氣,隻是把勞倫斯的名字從滲透作戰名單裡劃掉,填進了正麵突擊部隊。

“你是一把鎚子,”教官說,“鎚子不需要知道如何繡花。”

勞倫斯接受了這個評價。

他本來就是鎚子。從科爾奇斯的南部聚落一路砸到這裏,砸開過暴君的城門,砸穿過異形的巢穴,砸碎過混沌叛軍的防線。鎚子不需要精巧,隻需要夠重。

他足夠重。

第一百年,他獲得了第一個戰場指揮權。那是一支十人戰術小隊,負責清掃異形佔據的巢都底層。勞倫斯帶隊從第七區突入,在完全不適合阿斯塔特作戰的狹窄巷道裡打了一週。第七天,他把軍團旗插在了巢都頂端。

那麵旗幟後來被送到戰團博物館。勞倫斯自己沒去看過。

第一百一十七年,他晉陞為中士。他的小隊從十人擴編到三十人,又從三十人縮編到十五人——戰損、補充、戰損、再補充。有些名字他還沒來得及記住,就被從陣亡名單上劃掉。

他開始習慣這件事。

第一百六十八年,他的小隊裏來了一個新兵。那孩子剛完成改造手術,眼神裡還有科爾奇斯人特有的東西——不是恐懼,是那種見過最底層之後、對任何處境都不再恐懼的空洞。

“你從哪裏來?”勞倫斯問他。

“南部聚落,長官。”新兵說。

“現在不在了,現在那裏已經變成了一座城市。”新兵補充道。

勞倫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個缺了門牙的老婦人,想起她遞過來的半塊硬餅。他不知道她後來有沒有活過那場戰爭。

“……聚落還在,”他對新兵說,“不在土地上,在這裏。”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膛。

新兵沒有說話。但勞倫斯看到,他眼睛裏那種空洞的東西,漸漸有了別的形狀。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周牧師說的“變成別的東西”是什麼意思。

恐懼變成了責任。責任變成了傳承。傳承變成了——

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警報響了。

他抄起爆彈槍,帶著他的孩子們沖向艙門。

後來他再也沒有問那個新兵叫什麼名字。戰損名單太長,他沒有時間去哀悼每一個名字。

但他記住了那雙眼睛。

第一次聽說“聖誕節”,是一百七十九年。

他的小隊剛剛完成對克洛諾斯次星的解放戰役。返回艦隊的航程中,一個新兵——不是那個南部聚落的孩子了,是另一個,更年輕,從科爾奇斯招募的第三批新血——在食堂裡說起了母星的新習俗。

“您知道聖誕節嗎,中士?”

勞倫斯搖頭。

新兵很興奮,比談起自己的戰績時還興奮。他說,母星現在把洛嘉神子降臨科爾奇斯的那一天定為節日。那天所有人都不工作,聚落裡會擺出最大的石頭,在上麵掛滿彩燈。

“每一盞燈代表一個被解放的世界,”新兵說,“整個科爾奇斯都在數我們打下來的星球有多少。”

勞倫斯沒有回應。

他想起科爾奇斯的天空。永遠是鉛灰色的,隻有在日落時分會被染成一片鐵鏽紅。那種紅色很像血乾涸後的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的故鄉什麼時候開始有了彩燈。

第二百年,勞倫斯的晉陞命令下達了。他不再是中士,而是士官長,負責指揮整個第三連的正麵突擊部隊。他的軍銜越來越高,離戰場卻越來越遠——不是他不再衝鋒,是他每次衝鋒的位置都會變成戰役的焦點,變成敵人集中火力的靶子。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再隻是一個士兵了。

他是旗幟。

艦隊裏也開始過聖誕節。資源有限,沒法在船艙裡擺石頭,但阿斯塔特們總有辦法變通。他們把彩燈掛在高階士官身上。

勞倫斯第一次被掛滿彩燈時,整個食堂都在鼓掌。

他站在燈光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甲冑上纏繞的五顏六色的細線,每一盞小燈背後都刻著一個世界編號——那是他的小隊親手解放的星球,是他帶著他的孩子們一寸一寸打下來的土地。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長官,”他的副官擠過人群,把一個盛滿補給艙特供菜肴的托盤塞進他手裏,“按照習俗,這是您請客。”

勞倫斯看著那托盤。平日裏隻有營養糊和合成蛋白的食堂,今天擺出了真正的肉、真正的蔬菜、真正的酒。他用自己三個月的份額換來的。

他的士兵們圍坐在長桌邊,等著他動第一刀。

“吃吧,”他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的嗓子有些緊。

那一夜,食堂裡沒有人談論戰損,沒有人哀悼陣亡名單。他們喝酒——阿斯塔特的代謝係統不會醉,但他們會假裝自己會醉。他們唱歌——科爾奇斯的民謠,遠征途中的戰歌,還有幾首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調子古怪的艦船號子。

勞倫斯坐在人群中央,甲冑上的彩燈一閃一閃。

他想起南部聚落的廢墟,想起父親被拖走的路,想起母親喝完最後一個開水杯的早晨。

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兩百年了。

他身邊坐著的孩子們,沒有一個親眼見過科爾奇斯的鉛灰色天空。

但他們唱著那裏的歌。

勞倫斯閉上眼。

“聖誕快樂,”他說。

聲音很輕,淹沒在歌聲裡。

賈德爾星球不應該是他的最後一戰。

這是一次常規的解放行動。帝國使徒軍團第三連負責側翼掩護,任務目標是為難民營的撤離爭取四小時視窗。勞倫斯把部隊分成三組,兩組在防線兩側牽製,他自己帶五個人殿後。

他計算過火力配比和撤退路線。四小時後,裝甲運兵車會在第三撤離點接應他們。

這是一場可以全身而退的戰鬥。

但異形沒有按他的計劃出牌。

攻擊從防線薄弱處切入,像一柄看不見的利刃,精準地撕開了第三連和主力部隊的聯絡。勞倫斯在通訊頻道裡聽到副官的聲音——急促,但還沒有慌亂——報告兩翼接敵,請求支援。

他距離最近。他應該去。

但他低頭看了看身後的難民營。

六千人。老人、孩子、孕婦、傷員。他們從賈德爾的每一個城市逃到這裏,以為帝國的遠征軍會帶來解放。現在遠征軍被切斷了,異形的收割者正在逼近。

他不能走。

“第三撤離點取消,”勞倫斯在通訊頻道裡說,“裝甲運兵車去接應兩翼部隊。”

頻道沉默了一秒。

“長官,”那是他副官的聲音,變了調,“您在說什麼?”

“我說,第三撤離點取消,”勞倫斯把爆彈槍從腰側抽出,檢查彈藥存量,“把車開走,我這裏不需要。”

“長官——”

“這是命令。”

他把通訊切斷了。

身後的五個人看著他。他們很年輕,勞倫斯想。其中一個還是上個月剛從科爾奇斯來的新兵,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問那個孩子的名字。

“你們也可以走,”他說,“這不是你們的錯。”

沒有人動。

勞倫斯看著他們。他們的眼睛裏有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辜負的恐懼。他們害怕自己會在這一刻轉身,害怕自己配不上身上這身紅甲,害怕讓眼前這個掛滿勳章的老人獨自赴死。

“那就留下。”

他把最後一梭爆彈填入槍膛。

“把孩子們送走。”

異形來了三波。

第一波是輕步兵,被爆彈撕成碎片。第二波是重灌收割者,用完了他們幾乎所有的熱熔雷。第三波是飛行單位,在營地上空盤旋,投下燃燒彈。

勞倫斯記不清自己打空了多少梭彈夾。他隻知道當爆彈槍的計數器歸零時,他把它扔在地上,抽出鏈鋸劍。

那把劍他用了八十年。劍刃上有十七道缺口,每一道都是一場戰役的紀念。今天會有第十八道。

他的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那五個年輕的阿斯塔特躺在焦土裏。勞倫斯在衝鋒時看見那個他沒有記住名字的新兵,半邊身體被異形的利爪撕開,手裏還握著打空的爆彈槍。

他收回視線。

鏈鋸劍的轟鳴聲在燃燒的營地間回蕩。異形的體液濺上他的甲冑,腐蝕出一個個焦黑的坑洞。他不記得自己砍倒了多少敵人。一百?兩百?

他隻知道當劍刃終於卡死在一頭巨獸的脊骨裡時,他的四肢已經不再聽從命令。

他鬆開劍柄,踉蹌著後退一步。

營地已經空了。運兵車在最後一刻趕到,帶走了最後一批難民。勞倫斯站在焦土邊緣,透過破損的頭盔目鏡,看見遠方的艦船正在升空。

他笑了。

這很好,他想。

兩百年了。從科爾奇斯的南部聚落,到銀河這一端的陌生星球。他打過太多仗,送走過太多戰友,見過太多不應該屬於人類的殘酷。他累了。

現在他終於可以休息了。

異形的包圍圈在他身後合攏。勞倫斯沒有回頭。

他望著那艘載滿難民的艦船消失在雲層中,最後一次默唸那句話。

“願我的靈魂歸於神子洛嘉,歸於人類之主。”

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他醒了。

不是那種從夢中醒來的感覺,是更深的、更劇烈的——像被一隻手從萬丈深海中猛然提起。意識撞上某種堅硬的邊界,然後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轟然亮起。

掃描介麵。狀態報告。武器係統檢測。關節傳動校驗。

資料流像瀑布一樣沖刷過他的視野。他看見自己的左臂——不,不是自己的左臂,是一具覆蓋著紅色陶鋼的機械臂,手指比記憶中更粗更長,關節處有精密的液壓管道。

他動了一下。

整具機械發出低沉的轟鳴,腳底傳來金屬撞擊甲板的巨響。他這才發現自己站著——不對,他沒有站起來,他本來就站著。他無法坐下。他的身體不再需要坐下。

“……勞倫斯兄弟。”

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被他的拾音器捕獲、解析、翻譯成可識別的訊號。

“您能聽到我嗎?”

勞倫斯轉動他的“身體”——不是軀幹,是整個戰鬥單元的轉向係統。液壓裝置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他的視野隨之平移。

麵前站著一個穿紅袍的技術軍士,胸前有機械教的齒輪徽記。他的臉上有某種勞倫斯熟悉的表情——不是同情,是敬畏。

“我在哪裏?”勞倫斯問。

他的聲音變了。那曾經沙啞、低沉、在無數次命令中磨出厚繭的嗓音,如今從機械擴音器中傳出,帶著金屬的震顫。

“您在無畏機甲中,兄弟,”技術軍士說,“格裡夫蘭,第三技術連隊。您從賈德爾戰場被回收時,生命體征隻剩百分之三。您的基因種子仍然完整。連長簽署了無畏安放令。”

勞倫斯沉默了很久。

他的處理器在飛速運轉,分析這些語句的意義。無畏機甲。不朽者。活著的聖骸。

“我死了。”他說。

這不是問句。

“……是的,兄弟,”格裡夫蘭說,“您死了。但您又活了。神子需要您。”

勞倫斯想笑。

他想起自己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那個釋然的念頭。終於結束了。兩百年的戰爭,兩百年的離別,兩百年的疲憊。他終於可以去那個周牧師說的地上天國——或者至少,可以不用再戰鬥了。

但帝皇不這麼認為。

“……我還能戰鬥嗎?”他問。

格裡夫蘭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勞倫斯在後來的幾百年裏無數次見到的表情——當瀕死的戰士發現自己還能站起來時,當絕望的士兵聽到無畏機甲在通訊頻道裡開口說話時,那種混合著敬畏、感激和某種近乎狂熱的希望的表情。

“您比以往更強大,兄弟,”格裡夫蘭說,“無畏機甲是帝國最可怕的戰爭機器之一。您將成為軍團的磐石,成為——”

“夠了,”勞倫斯打斷他,“我需要適應。”

格裡夫蘭住口了。

他點點頭,開始操作控製麵板。勞倫斯感覺到某種能量正在從他意識邊緣退潮——那是讓他的思維與這具機械身軀同步的伺服迴路。他還沒有準備好永遠留在這裏。

“我需要休眠,”他說,“直到下一次召喚。”

“如您所願,兄弟。”

格裡夫蘭按下最後一個按鈕。

黑暗將他吞沒。

第一次孤獨來臨時,勞倫斯以為那隻是短暫的幽閉。

無畏機甲的休眠艙被安置在艦船最深處的聖所。這裏沒有舷窗,沒有晝夜交替,沒有風聲雨聲人語聲。隻有金屬艙壁、維持係統的低頻嗡鳴,和每隔三十七個標準日自動執行的深度自檢程式。

勞倫斯在第一個自檢程式執行時醒了。

他檢查了武器掛架、關節潤滑液位、動力核心輸出功率。一切正常。他等待格裡夫蘭來喚醒他,等待戰鬥警報的尖嘯,等待有人需要他再一次開口說話。

沒有人來。

自檢程式執行完畢。係統提示“休眠準備就緒”。他可以選擇再次沉入黑暗,或者——

或者清醒著待在這裏。

他選擇了後者。

第一年,他在腦海裡重演賈德爾的最後一戰。每一步走位,每一發子彈,每一道利刃劃破空氣的角度。他數著自己殺死的異形——一百八十七個。他數著身邊倒下的五個人——他仍然記不住最後那個新兵的名字。

第十年,他開始回憶科爾奇斯。

他想起南部聚落外那棵歪脖子樹,他小時候爬上去掏過鳥蛋。想起母親在炊煙裡喊他回家吃飯。想起父親沉默地坐在門檻上,用刀削一根木棍——那是留給他當武器用的。

他想起妹妹。她已經死在三百年了。也許四百年。他記不清了。

第三十年,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哭泣。

無畏機甲沒有淚腺。他的感覺資訊經過處理器篩選、編碼、轉化為可被意識識別的訊號,但那些訊號裡不包含“眼淚”這個選項。他可以在邏輯上理解悲傷,可以回憶起悲傷曾經帶給他的身體感覺——眼眶發熱、喉嚨發緊、胸口壓著巨石——但他無法再體驗那些感覺了。

他是一台戰爭機器。機器不需要哭泣。

第四十年天,格裡夫蘭來了。

“勞倫斯兄弟,第三連請求支援——”

“格裡夫蘭。”

技術軍士愣了一下。

“……是,兄弟?”

勞倫斯伸出機械臂,兩根手指捏住格裡夫蘭的肩甲,輕輕提起。

他沒有用力。他隻是想確認,自己還擁有施加力量的能力。他可以把這個人捏成肉醬,像捏碎一顆葡萄。但他不會。

他鬆開手。

“四十五年,”他說,“你讓我在這裏待了四十五年。”

格裡夫蘭垂眼。“您需要適應休眠週期。無畏機甲的休眠與普通睡眠不同,我們需要除錯您的神經介麵——”

“我知道,”勞倫斯打斷他,“出發吧。他們在哪裏等我?”

那是他第一次以無畏機甲的身份走上戰場。

他很憤怒。不是對格裡夫蘭,不是對軍團,是對這該死的命運——讓他死而復生,塞進這具棺材,又把他遺忘在黑暗裏四十五年。他需要把這份憤怒砸在什麼東西上。

他找到了。

那是一頭靈能異形,身高三層樓,每一個觸手都能撕裂陶鋼裝甲。第三連已經犧牲了七個兄弟,仍然無法突破它的靈能屏障。

勞倫斯從軌道空降艙中踏出第一步時,整片戰場靜了一瞬。

他抬起左臂的多管熱熔炮,瞄準屏障中心,開火。

靈能屏障像玻璃一樣碎裂。

他向前走。每一步,陶鋼足具在焦土上留下半米深的腳印。異形的觸手向他抽來,他不閃不避,右臂的動力拳套迎上觸手,像撕開濕紙巾一樣把它從中撕成兩半。

異形發出尖銳的嘶鳴。它想逃。

勞倫斯沒有給它機會。

戰鬥結束後,第三連的戰士們圍攏在他周圍。沒有人說話。他們隻是看著他,像朝聖者看著聖像。

“兄弟,”連長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感謝您。”

勞倫斯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被熱熔炮融化的異形殘骸,看著犧牲的七個兄弟被抬上擔架,看著年輕的戰士們眼裏的敬畏和依賴。

他想念他的小隊。

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知道他們愛吃什麼口糧、瞭解他們入睡前會想起誰的孩子。他們已經不在了。賈德爾之後,第三連補充了六批新血。他一個都不認識。

“送我去休眠艙。”他說。

格裡夫蘭死在了第七十二年。

勞倫斯被另一個技術軍士喚醒時,第一反應是問:“格裡夫蘭兄弟呢?”

新來的技術軍士很年輕。他垂著眼睛,不敢直視無畏機甲的光學鏡頭。

“上個月犧牲在了維裡迪亞戰役。願神子保佑他的靈魂。”

勞倫斯沉默。

他想不起維裡迪亞戰役。他被喚醒過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危機、浩劫、必須由無畏去麵對的不可阻擋之敵。有時他擊退了敵人,有時他隻是拖延到援軍到來。他從不在戰後追問細節。

他隻需要知道下一個戰場在哪裏。

“您是新來的,”勞倫斯說,“叫什麼名字?”

“卡修斯,兄弟。第一技術連隊。”

“卡修斯,”勞倫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咀嚼一塊無味的壓縮餅乾,“把我的武器檢查一遍。我不喜歡第一次喚醒就出故障的戰爭機器。”

“是,兄弟。”

卡修斯沒有讓勞倫斯失望。此後的兩百年裏,他從未在武器係統中出過一次差錯。

卡修斯也死了。

第三百年,第四百年。勞倫斯不再數了。

他認識的人越來越少。有時他在戰場上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需要在記憶庫裡搜尋幾十秒才能想起——那是第三連的士官,三百年前還是他親手訓練的新兵;那是戰團牧師,五百年前在聖誕節的食堂裡給他敬過酒。

他們都死了。

有些人死在遠征途中,有些人死在平定叛亂的內戰中,有些人死在病床上——阿斯塔特幾乎不生病,但“幾乎”不等於“從不”。勞倫斯看著他們從新兵變成士官、從士官變成高階士官、從高階士官變成連長副官,然後從陣亡名單上看到他們的名字。

他變成了一尊活著的紀念碑。

“您走到哪裏,哪裏就會勝利,”某個年輕的士官這樣告訴他。那孩子看起來不到一百歲,眼神裡還有那種勞倫斯很熟悉的、新兵特有的虔誠。

“不是因為您有多強,兄弟,”士官說,“是因為您站在那裏。您是過去的歷史。您是那些犧牲者活著的證明。隻要您還在戰鬥,我們就不能輸。”

勞倫斯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某種象徵。他隻是一個從南部聚落走出來的難民,一個握了幾百年爆彈槍的老兵,一個記不住所有犧牲者名字的失敗者。

但他沒有反駁。

他繼續戰鬥。

第八百二十七年,神子接見了他。

那是勞倫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洛嘉。

“勞倫斯兄弟,”洛嘉說,“我記得你。”

勞倫斯沉默。他的擴音器發出輕微的電流雜音。

“南部聚落,”洛嘉說。

“您記得。”

“我記得每一個從科爾奇斯走出來的人,”洛嘉說,“特別是那些再也沒能回去的。”

勞倫斯想低頭,但無畏機甲的軀幹無法做出這個動作。他隻是把光學鏡頭的焦點略微下移。

“我沒什麼值得記住的,神子,”他說,“我隻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這很好,兄弟。”神子回答。

第九百六十二年。

勞倫斯被喚醒。

他像往常一樣啟動自檢程式,檢查武器掛架、關節潤滑、動力核心。一切正常。卡修斯死後,他已經習慣了獨自完成這些流程。

“我是勞倫斯,”他說,擴音器的聲音在艙室中回蕩,“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沒有人回答。

他轉動光學鏡頭,掃描周圍環境。不是作戰室,不是軌道空降艙,是艦船的主食堂——他認出這裏了。五百年前,他還以血肉之軀在這裏與自己的士兵們共度過無數個夜晚。

食堂裡站滿了人。

不是第三連。勞倫斯看到許多他不認識的徽記——第二連、第五連、第九連,甚至有幾個他沒有見過的紋章。幾百個阿斯塔特擠在這間食堂裡,像沙丁魚罐頭。

他們都在看他。

“什麼情——”

“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幾百個聲音同時響起。食堂被歡呼聲淹沒。

勞倫斯愣住了。

他的處理器花了整整三秒鐘才完成這個場景的解析。聖誕節。今天是聖誕節。他完全忘記了。

兩個年輕的新兵抬著一麵巨大的鏡子,艱難地穿過人群,停在他麵前。

勞倫斯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紅色的無畏機甲,古老的陶鋼裝甲,左肩的帝國使徒軍團徽記已經被無數次修復過。他的兩臂掛滿彩燈——五顏六色的、一閃一閃的小燈,每一盞背麵都刻著一串編號。

他認識那些編號。

那是八百年來,他親手解放的世界。

食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他說話。那些年輕的眼睛裏沒有憐憫,沒有敬畏,甚至沒有崇拜——隻有某種更樸素、更溫暖的東西。

勞倫斯張開嘴。

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他想說他配不上這些彩燈,他想起那些他沒能保護的人,他想說他記不住所有犧牲者的名字。他想說他很孤獨,八百年的孤獨像鉛塊一樣壓在他沉默的休眠艙裡,每一次被喚醒都是重新撕開舊傷。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

第一個戰士走上前,擁抱了他。

阿斯塔特擁抱一具無畏機甲,是一個很滑稽的場景——那人踮起腳尖,手臂才能環住勞倫斯的軀幹護板。他的臉頰貼著冰涼的陶鋼,像孩子抱著冬夜的壁爐。

“聖誕快樂,先生。”他輕聲說。

勞倫斯的擴音器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聖誕快樂,孩子。”

第二個戰士走上來。第三個。第四十個。

他們一個接一個擁抱他,像朝聖者觸控聖物。有些人低聲說些什麼,有些人隻是沉默地站一會兒。勞倫斯認不出他們的臉,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對這個早該退休的老兵抱有如此熾熱的感情。

他隻是站在那裏,掛滿彩燈,接受擁抱。

良久。

食堂的燈光暗下去了,隻剩他身上的彩燈在一明一滅。那些編號在幽暗中閃爍,像八百年來遠征艦隊穿越過的每一個星係。

勞倫斯看著鏡中的自己。

他想哭。他仍然哭不出來。

他想笑。他試著笑,擴音器隻發出一聲嘶啞的電流雜音。

但這沒關係。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金屬擴音器中傳出,穿越九百六十二年的歲月,穿越科爾奇斯的鉛灰色天空,穿越南部聚落的廢墟與賈德爾的焦土,穿越無數個黑暗孤獨的休眠週期,落在這些年輕戰士的耳中。

“聖誕快樂,孩子們。”

他說。

食堂的燈光亮起來了。年輕的戰士們笑著、喊著、互相拍著肩膀,像每一個聖誕節應該有的樣子。有人開始唱歌——科爾奇斯的民謠,遠征途中的戰歌,還有那首調子古怪的艦船號子。

勞倫斯站在人群中央,身上的彩燈一閃一閃。

他想起八百年前,自己還年輕的時候,站在食堂中央被掛滿彩燈。那時候他身邊坐著的孩子,如今都變成了陣亡名單上的名字。那時候他以為戰爭會很快結束,地上天國會在自己老去之前建成。

他老了。他死過。他復活了。戰爭還沒有結束。

但彩燈還在亮。

他鏡中的影像在閃爍的燈光裡模糊了一瞬。

——那不是淚水。無畏機甲沒有流淚的功能。

——但那不重要。

他站在那裏。

一枚彩燈在他左肩的徽記旁亮起,編號刻著“科爾奇斯”。那是他最早解放的世界——他的故鄉,他的起點。

他想起洛嘉說的話。

想起了那些犧牲的人

他想起了一千年它所帶來的希望。

而這些希望變成了別的東西。

變成他肩上的彩燈。變成他口中的歌聲。變成這一代又一代年輕人擁抱他時,胸膛裡跳動的溫熱。

變成戰爭盡頭,隱約可見的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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