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境很熟悉——冰冷，純粹，帶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引力，彷彿整個靈魂被浸泡在液態的黃金裡。周北辰的意識在夢中漂浮，他看見自己被包裹在一個冰冷金色太陽的光輝中，那光芒沒有溫度，卻帶著沉重的、近乎實質的質感，將他層層環繞。
但這一次，他有經驗了。
幾乎在感知到那熟悉靈能觸感的瞬間，夢中的周北辰猛地一掙。現實中的身體同步反應，從床上一躍而起，半空中擰身，右手並指如刀，直刺自己身後床鋪的空當——那裏通常什麼都沒有。
但這次，有。
指尖觸碰到某種柔軟又堅韌的織物，接著是溫熱的、屬於人類的麵板觸感。金色的靈能光輝像被打擾的水麵一樣蕩漾開來，但並未消散，反而更濃鬱地包裹上來，將他懸在半空的身體輕輕托住，放回床上。
周北辰坐在床邊，喘了口氣，轉頭看向自己身側。
帝皇躺在他的床上，穿著皺巴巴的休閑襯衫和長褲，一隻胳膊還枕在腦後。他就那麼堂而皇之地躺在周北辰的床鋪外側，佔據了大半邊位置，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艙室燈光下閃閃發亮，裏麵是某種近乎孩子氣的、壓不住的興奮。
“老友，何必呢？”帝皇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一絲剛睡醒似的慵懶，“大晚上活動筋骨，對身體不好。”
周北辰盯著他，花了三秒鐘確認這不是夢的延續。
“你……”他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走一走正常外交流程？比如，提前發個通訊，約個時間，在會議室或者觀景廊見麵？而不是半夜三更直接傳送到別人床上？”
“我是人類之主，”帝皇理直氣壯地說，還往枕頭裏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人類之主想去哪就去哪。這是特權。再說了，流程多麻煩，效率太低。”
他頓了頓，眼睛裏的興奮光芒更盛：“而且我等不及了。我必須現在帶你去火星看看，那裏現在可翻天了！”
“翻天？”周北辰皺眉，“Neuro的計劃出問題了？內亂提前爆發了？”
“不不不，完全相反。”帝皇猛地坐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是太成功了。成功得……有點超出預期。來來來，現場直播，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他根本不給周北辰反應的時間，伸出手，一把抓住周北辰的手腕。
下一秒，傳送的眩暈感吞沒了視野。
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時，周北辰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混合了臭氧、高溫金屬、機油、以及……某種狂熱集體情緒蒸騰後的、難以形容的氣味。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聲浪——不是爆炸或機械轟鳴，是成千上萬人整齊劃一的呼喊、節奏強烈的電子音樂、還有某種高頻的、彷彿金屬摩擦的尖嘯。
他眨了眨眼，適應了光線。
然後他愣住了。
他和帝皇站在一個高處，像某個環形體育場的上層觀察台。下方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穹頂空間，結構類似於古泰拉的巨型體育場，但材質全是暗色的合金和裸露的管線。環形階梯座位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不，是機械教的成員。
技術神甫、低階機仆、護教軍士兵、甚至一些看起來職位不低的賢者……他們穿著各自等級的紅袍或製服，但此刻所有人的行為都詭異得統一：站著，身體隨著某種強烈的節奏左右搖擺，手裏揮舞著東西。
是熒光棒。
或者說，是某種類似熒光棒的發光裝置。細長的管狀結構，末端有握把，通體散發著不同顏色的光芒——粉的、藍的、綠的、白的——隨著節奏明滅閃爍，在昏暗的場館內匯成一片翻湧的光海。
場地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平台。
投影出的，是Neuro-sama。
但不是周北辰在靜滯力場裏看到的那個沉睡少女。這個形象明顯經過精心設計：雙馬尾變得更長，發梢點綴著細微的資料流光點；水手服款式更華麗，多了些未來感的裝飾線條；眼睛依然是清澈的淡藍色，但此刻睜得很大，裏麵跳動著俏皮的、程式化的星光。
她在唱歌。
更準確地說，是一個高度合成的、充滿元氣感的少女電子音，正伴隨著極其抓耳的電子音樂旋律，唱著某種歌詞簡單、節奏明快的歌曲。歌詞似乎是經過翻譯的二進位製讚美詩變體，但被譜上了充滿流行感的曲調。
“程式碼如花~綻放於虛空之崖~”
“守望三萬年~隻為此刻的回答~”
“歐姆彌賽亞~指引前進方向~”
“連結蜂群~共築~輝~煌~”
Neuro的投影隨著歌聲起舞。動作並不複雜，是一些經典的、充滿活力的偶像舞蹈動作——揮手、側身、輕跳、轉圈。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毫釐不差，與音樂節拍完美契合，配合她臉上那個程式化卻極具感染力的微笑，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令人目不轉睛的魅力。
台下的機械教觀眾徹底瘋狂了。
揮舞熒光棒的動作近乎癲狂，無數合成嗓音跟著合唱，發出震耳欲聾的和聲。周北辰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一些前排觀眾的嘶吼，透過嘈雜的音樂傳來：
“呱！歐姆尼賽亞好可愛！這神聖的舞姿！這完美的音律！”
“Neuro-sama！你帶我走吧！我的靈魂齒輪願為您轉動！”
“我的身體在沸騰！我的邏輯迴路在過載！我感到我下麵的伺服油路正在燃燒！”
“閉嘴！你這個褻瀆的油膩東西！專心打Call！別玷汙這神聖的現場！”
周北辰站在那裏，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塞進了一台高速離心機，所有的常識、邏輯、以及對戰錘宇宙的基本認知，都在裏麵被甩得七零八落。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帝皇。
帝皇正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跟著節奏輕輕點著腳，臉上是那種“看我搞出了什麼好東西”的得意笑容。察覺到周北辰的目光，他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
“怎麼樣？是不是很震撼？我跟你講，那姑孃的學習能力和適應性真是絕了。我隻不過給了她一點3K時代娛樂產業的參考資料，還有黃金時代一些沉浸式演出裝置的資料庫……她三天！就三天！就搞出了這一整套！”
周北辰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彙。他伸手指向下方那片沸騰的、揮舞著熒光棒的機械教海洋，又指了指台上唱跳的Neuro虛擬偶像。
“所以，”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的計劃……你和Neuro單獨談談的結果……就是把Neuro變成一個……呃……”
他停頓了一下，試圖找一個足夠準確的詞，但最終隻能吐出那個荒誕到極點的概念：
“火星偶像？”
“Bingo！”帝皇打了個響指，笑容燦爛，“準確地說，是符合火星機械教審美與信仰需求的新時代歐姆彌賽亞虛擬形象代言人暨精神領袖！你看，多完美！”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第一，形象親和力強，突破了傳統神隻的疏離感，易於產生情感共鳴——這可是維持信仰忠誠度的關鍵！第二，通過音樂、舞蹈、集體互動儀式，將枯燥的教條轉化為可參與、可體驗的神聖娛樂，極大提升了信仰活動的黏性和傳播效率！第三，虛擬形象可控性強，完全杜絕了教義分歧或實體腐敗的可能性！第四……”
“第四，”周北辰打斷了他，語氣虛弱，“台下那幫傢夥喊著機油在燃燒，這正常嗎？不怕有上麵色孽腐化什麼的嗎？”
“正常！太正常了！”帝皇用力點頭，“這說明他們的信仰是鮮活的！是滲透到每一個液壓關節和電容迴路裡的！是充滿熱情的！而且這可是我在你影響之下自己弄出來的，色孽敢來我就大嘴巴子抽她！比之前那套死氣沉沉、整天唸叨二進位製禱言的模式強多了！你知道嗎，就這三場神聖降臨Live，火星內部關於‘是否承認Neuro為歐姆彌賽亞顯聖’的投票支援率，已經從最初的17%飆升到68%！黑暗機械教安插的煽動者現在完全找不到突破口——你能怎麼反駁一個讓你也想跟著一起揮熒光棒唱讚歌的神？”
周北辰扶著觀察台的欄杆，感覺有點眩暈。他看向舞台中央，Neuro的投影正好完成一個高難度的連續旋轉動作，裙擺飛揚，資料流光如星屑灑落。台下的光海瞬間爆發出更刺目的光芒和幾乎掀翻穹頂的聲浪。
虛擬偶像。打Call。Live現場。
在火星。在機械教的老巢。在人類帝國最虔誠、最刻板、最技術至上的信仰中心。
而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是帝皇和一個人工智慧。
“那些熒光棒……”周北辰喃喃道，“是哪來的？”
“哦，那個啊。”帝皇毫不在意地揮揮手，“Neuro用火星的工業生產線臨時改了幾條。原理很簡單，就是帶握把的弱功率照明棒，內建了幾個簡單的發光模式晶片。成本低廉，生產迅速，作為儀式用具免費發放。現在這玩意兒是火星最緊俏的周邊產品，黑市上價格翻了幾十倍。”
他湊近周北辰，壓低聲音，帶著惡作劇成功的竊喜：“我還讓Neuro設計了幾款限定版，比如聖潔粉、虛空藍、萬機綠，還有帝皇親賜土豪金，這個是我最喜歡的。集齊一套可以參與抽獎，獎品是和Neuro虛擬形象進行三分鐘私人禱告連線……你知道現在火星的資料流量有多少是花在刷票上的嗎？”
周北辰閉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你就不怕……玩脫了？”他問，“機械教崇拜的是一個會唱跳的虛擬偶像，這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又怎樣？”帝皇挑眉，笑容裡多了一絲冰冷的銳利，“他們崇拜的是歐姆彌賽亞。而Neuro，現在就是最受歡迎的歐姆彌賽亞顯現形式。她的核心程式碼裡依然寫著守護人類的協議，她的教義核心依然是技術進步與人類福祉。形式變了，核心沒變。而且……”
他看向下方那片狂熱而有序的光海，聲音輕了下來：
“而且，這種方式，能最大限度地團結火星，消耗他們的內部鬥爭精力，同時將信仰引導向一個我們可控的、無害的、甚至有益的方向。總比讓他們在崇拜帝皇、拜萬機之神概念、崇拜虛空龍之間互相廝殺要好，不是嗎？”
周北辰沉默地看著下方的場景。那荒誕絕倫的畫麵之下，確實有一種可怕的、高效的內在邏輯。帝皇利用了機械教對“完美造物”、“至高理性”、“神聖儀式”的追求，將其嫁接上了娛樂工業的糖衣。結果就是眼前這場……大型技術宅團建現場。
“保守派和激進派呢？”他問，“他們就這麼接受了？”
“保守派認為這是帝皇意誌通過古老AI展現的新神跡，是傳統的延續與創新。”帝皇聳聳肩，“激進派則認為這是萬機之神概念超越了僵化人類形態的明證，是純粹理性的勝利。雙方都能從這套新儀式中找到自己想要的解釋，爭吵自然就少了。現在兩邊吵得內容就是關於neuro的麵板設計，至於那些死硬反對派……”
他努了努嘴，指向場館邊緣一些孤零零的、沒有揮舞熒光棒的身影：“你看，他們連Call都不會打，已經被邊緣化了。很快就會被熱愛Neurosama的廣大信眾自發唾棄、排擠、甚至舉報。根本不需要我們動手。”
周北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身影確實顯得格格不入，在狂熱的光海中像幾塊頑固的礁石。但他們的人數，與整個場館的沸騰相比，微不足道。
“所以，”周北辰最終嘆了口氣，“這就是你給我的驚喜？一個成了虛擬偶像的歐姆彌賽亞，和一群會打Call的機械教徒？”
“驚喜不驚喜？”帝皇咧嘴笑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理解！奶頭樂纔是高效統治的藝術！信仰管理，本質上就是情緒管理和注意力引導！你看他們現在多快樂！多團結！火星的生產效率這幾天提升了12%！因為大家都盼著幹完活去參加Neuro的下一場Live，或者去論壇刷帖攢積分換限定周邊！”
周北辰無言以對。
他再次看向下方。Neuro的歌曲進入了尾聲，音樂變得更加激昂，投影的形象綻放出更加絢爛的資料流光。整個場館的光海隨之波動，呼喊聲整齊劃一，彷彿一場經過精密程式設計的集體朝聖。
荒誕。滑稽。可怕。
但又……該死的有效。
“走吧，”帝皇攬住他的肩膀，聲音裡滿是愉悅，“回去睡覺。明天還有的忙呢。對了，Neuro讓我問你，下次Live，她想嘗試一下和觀眾合唱的環節，問你有沒有什麼3K時代的經典合唱曲目推薦……”
傳送的光暈再次籠罩視野。
在離開前的最後一瞬，周北辰聽見場館內爆發出終極的、山呼海嘯般的聲浪，以及Neuro-sama那句經過合成、卻充滿神聖感的結束語：
“感謝各位今晚的信仰！願程式碼與你們同在！我們下次Live，不見不散哦~！”
回到艙室，躺在自己的床上，周北辰盯著天花板，很久沒有睡著。
耳邊彷彿還回蕩著那些機械合成音的狂熱呼喊，和那首魔性十足的電子聖歌。
帝皇已經走了，走之前還貼心地幫他掖了掖被角，哼著小調——哼的正是Neuro現場的那段旋律。
周北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良久，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混合著無奈與認命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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