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平原的風,帶著血和鐵鏽的味道。
我站在鐵巨人肩部的觀察台上,看著遠方地平線。那裏,領主聯軍已經完成了集結——不是散亂的營地,是規整的方陣。長矛如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三台騎士機甲矗立在軍陣前方,像三座移動的黑色堡壘。
和我們繳獲改造的這台不同。它們更“精緻”——裝甲打磨得鋥亮,關節處有鎏金裝飾,肩甲上刻著複雜的家族紋章。左邊那台手持巨大的騎槍,槍尖閃著寒光;中間那台揹著兩麵門板似的塔盾;右邊那台雙手各持一柄戰斧。
華麗,但也沉重。像穿著全套禮服上戰場。
起義軍這邊,陣型就鬆散得多。格裡姆把三萬人分成幾十支小隊,散佈在平原各處的小丘、溝壑、石堆後麵。沒有整齊的陣列,看起來像一群烏合之眾。但我知道,這是故意的——在礦坑裏演練了一個月的遊擊戰術,化整為零,打了就跑。
“記住計劃。”大傻子的聲音從通訊石陣列裡傳來,“起義軍先襲擾,消耗他們的步兵,打亂陣型。等那三台機甲出動追擊時,你從側翼切入。我們六個人會各帶一隊精銳,幫你牽製其他機甲。”
“明白。”我說。
通訊石裡又傳來疤臉男的聲音:“別死,小子。我們可不想再訓練一個。”
然後是紅髮男懶洋洋的笑:“死了也行,反正我們也能跑。”
我關掉通訊,深吸一口氣,手按在駕駛座的扶手上。鐵巨人隨著我的呼吸微微震顫,全身那些刻字在晨光中泛起細碎的金紅色光點。
遠處,聯軍陣中響起了號角。
開始了。
起義軍的第一波攻擊不是衝鋒,是箭雨——自製的弓箭射程不遠,但密密麻麻,像一片飛蝗撲向聯軍左翼。聯軍盾牌舉起,箭矢釘在木盾上,發出雨打芭蕉般的悶響。
接著是第二波,第三波。起義軍小隊從各個方向冒出來,射幾箭就跑,消失在溝壑裡。聯軍試圖追擊,但重甲步兵在平原上跑不過輕裝的起義軍。陣型開始出現混亂。
“狂妄!”聯軍陣中傳來怒吼,是擴音器放大的聲音,“一群泥腿子也敢挑釁騎士!”
中間那台持塔盾的機甲動了。它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起義軍最密集的一個小丘衝去。每步都震得地麵顫動,速度卻越來越快。
就是現在。
我從觀察台滑回駕駛艙,握住操縱桿。鐵巨人眼睛部位的晶體亮起暗紅色的光。
鐵巨人巨大的身軀在平原上開始加速,腳步由沉重變得輕快——這一個月對腿部關節的同步訓練起了作用。三十米高的鋼鐵身軀像一頭蘇醒的巨獸,貼著地麵疾馳,直奔那台塔盾機甲的側翼。
那台機甲發現了。它停下衝鋒,塔盾轉向,護住側麵。同時,另外兩台機甲也從左右包抄過來——騎槍機甲在左,雙斧機甲在右。
三對一,合圍之勢已成。
但起義軍動了。
原本散在各處的小隊突然從三個方向集結,沖向聯軍步兵的側翼。攻擊那些試圖跟隨機甲前進的步兵方陣。箭矢、投矛、甚至點燃的油罐砸進人群,聯軍步兵不得不停下來應對。
機甲和步兵脫節了。
這就是我們要的機會。
我控製鐵巨人一個急停,右腳在地麵犁出深溝,身體順勢左轉,躲開騎槍機甲從左側刺來的第一槍。槍尖擦著胸甲劃過,火星四濺。
“躲得挺快!”騎槍機甲的擴音器裡傳來一個年輕而傲慢的聲音,“但你這身破爛,能撐幾下?”
我沒理他。鐵巨人右手握拳,砸向塔盾機甲盾的手臂關節。
鐺!
金屬撞擊的巨響震耳欲聾。塔盾機甲踉蹌後退一步,盾牌歪斜。但它的裝甲太厚,關節隻是凹陷,沒斷。
“愚蠢!”塔盾機甲裡是個低沉的中年男聲,“你以為這是礦鎬砸石頭?”
話音剛落,雙斧機甲從右側劈來。我控製鐵巨人後撤半步,左手格擋——用前臂外側。斧刃砍在刻滿字跡的金屬上,火花迸射,幾道刻痕被砍得變形,但沒穿透。
“哦?還在身上刻字?”雙斧機甲的聲音嘶啞,帶著嘲弄,“給死人刻墓誌銘嗎?”
三台機甲再次合圍。這次他們學聰明瞭:塔盾在前抵擋,騎槍和雙斧左右騷擾。每一次攻擊都不求致命,隻求消耗。
我控製鐵巨人不斷移動、格擋、閃避。訓練了一個月的反應開始起作用——我能預判他們的攻擊軌跡,能抓住那些轉瞬即逝的間隙反擊。但力量差距太大。每一次格擋,鐵巨人的手臂都在震顫;每一次被擊中,駕駛艙裡的我都像被重鎚砸在胸口。
砰!
騎槍刺中鐵巨人右肩。裝甲板向內凹陷,駕駛艙裡警報聲尖嘯。我咬牙,控製鐵巨人左手抓住槍桿,用力一拉。騎槍機甲被拉得前傾,我一記膝撞擊中它胸甲。
轟!
騎槍機甲向後滑出十幾米,胸甲上多了個明顯的凹坑。
“怎麼可能?!”那個年輕聲音又驚又怒,“你這野路子……”
話音未落,塔盾機甲衝撞而來。巨大的盾牌像一堵牆拍向鐵巨人。我躲不開,隻能雙臂交叉硬擋。
哐!!!!
鐵巨人被撞得向後滑行,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駕駛艙劇烈晃動,我喉嚨一甜,血腥味湧上來。
“就這點本事?”塔盾機甲步步緊逼,“聽說你能啟動鐵巨人,我還以為是什麼天選之人。原來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的礦工!”
雙斧機甲從側麵繞過來,一斧劈向鐵巨人腿部關節。我勉強抬腿躲過,斧刃砍進地麵,濺起大片泥土。
三台機甲再次形成包圍。
起義軍那邊,戰況同樣慘烈。聯軍步兵畢竟人多,開始反推。格裡姆帶著主力在正麵硬扛,但戰線在慢慢後移。我看到一隊起義軍戰士被重騎兵衝散,人仰馬翻;看到弓箭手陣地被投石車砸中,血肉橫飛。
大傻子他們六人各帶一隊精銳,在戰場邊緣遊走,專門攻擊聯軍的指揮節點和遠端器械。但聯軍人數太多了,殺不完。
時間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氣,控製鐵巨人站直。全身的刻字在戰鬥中沾滿塵土和血汙,但在正午的陽光下,依然有光從刻痕裡透出來。
“怎麼?放棄抵抗了?”騎槍機甲嘲諷。
“不。”我開啟擴音器,聲音傳遍戰場,“我在等。”
“等什麼?等死?”
“等你們……站成一條線。”
塔盾機甲愣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我動了。
向後跳——跳向起義軍和聯軍步兵交戰的區域。三台機甲本能地追來,騎槍在前,塔盾居中,雙斧在側後。
就是現在。
我控製鐵巨人突然轉身,左手掌心向上,對準三台機甲的方向。
那個暗銀色的金屬球,早已在技工的修復下裝回供彈係統。一個月來,我無數次在腦海中模擬這個動作,模擬能量從掌心湧出的感覺。
能量填充中——駕駛艙裡響起冰冷的機械音。
三台機甲察覺不對,想散開。
但晚了。
填充完畢。
我握緊左手。
發射。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被更強大的東西吞沒了。
一道熾白的光束從鐵巨人掌心射出,不是直線,是擴散的扇麵,像一柄無形的巨鐮橫掃而過。
光束經過的地麵,泥土瞬間汽化,留下深達數米的熔融溝壑。空氣扭曲,熱浪撲麵,離得近的幾十個聯軍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直接化作了青煙。
光束撞上騎槍機甲。
它的胸甲像紙一樣被撕開,內部的機械結構暴露出來,然後熔化。駕駛艙部位炸成一團火球,碎片和燃燒的零件四處飛濺。機甲踉蹌後退,轟然倒地,再不動彈。
光束繼續前進,掃過塔盾機甲的腿部。厚重的裝甲像黃油一樣融化,一條機械腿從膝蓋處斷開。塔盾機甲失去平衡,單膝跪地,盾牌砸在地上。
光束最後擦過雙斧機甲的肩部,削掉了一大塊裝甲和一條手臂。斷臂握著戰斧飛出去,砸進聯軍步兵陣中,引發一片慘叫。
一切發生在三息之內。
平原上死一般寂靜。
然後,起義軍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原本節節敗退的戰線,突然像注入了一股狂暴的力量,開始反推。聯軍士兵看著三台瞬間重創的機甲,士氣崩潰了。
“撤退!撤退!”聯軍後方傳來慌亂的號角。
但來不及了。
大傻子帶著六支精銳小隊切斷了他們後路。格裡姆指揮主力全線壓上。起義軍像潮水一樣湧過平原,把聯軍的方陣沖得七零八落。
戰場上隻剩下兩台還能動的機甲。
塔盾機甲掙紮著想站起來,但斷了一條腿,隻能拖著盾牌向後爬。雙斧機甲少了一條手臂,剩下的獨臂握著斧頭,擋在塔盾機甲前,像一頭困獸。
我控製鐵巨人走過去。每一步都沉重,身上的刻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有些在剛才的戰鬥中被刮花、砍變形,但更多的,依然清晰。
“你……你到底是誰?”雙斧機甲裡的聲音在顫抖,不再是嘲弄,是恐懼。
我沒回答,鐵巨人舉起右拳。
“等等!”塔盾機甲突然開啟擴音器,是那個低沉的中年男聲,但此刻充滿哀求,“我投降!我交出機甲!別殺我!”
雙斧機甲轉向他,憤怒地吼:“懦夫!你是騎士!怎麼能向這些賤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鐵巨人的拳頭砸了下來。
不是砸向雙斧機甲,是砸在它麵前的地麵上。轟!地麵龜裂,塵土飛揚。雙斧機甲被震得向後倒去。
我開啟擴音器,聲音傳遍整個戰場:
“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鐵鎚砸在鐵砧上。
聯軍士兵看著倒地的三台機甲,看著潮水般湧來的起義軍,看著那台屹立在戰場中央、全身刻滿金色文字的鐵巨人。
一把劍落地。
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
成片成片的武器落地聲,像一場金屬的雨。
塔盾機甲的艙門開了,一個穿著華貴騎士袍的中年男人爬出來,跪在地上,雙手高舉。雙斧機甲的艙門也開了,一個滿臉血汙的壯漢走出來,眼神怨毒,但終究扔掉了手裏的斧頭。
勝利了。
我靠在駕駛座上,渾身像散了架。嘴裏全是血腥味,耳朵裡嗡嗡響,剛才硬擋塔盾衝撞的那一下,可能斷了幾根肋骨。
但心裏,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我開啟艙門,沿著鐵巨人手臂滑下。腳踩在戰場上,地麵還溫熱,到處是屍體、破碎的武器、燃燒的殘骸。
起義軍的戰士們圍上來。他們渾身是血,滿臉塵土,但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人拍我的肩,有人想說什麼卻哽咽得說不出話,有人跪下來親吻鐵巨人的腳——那裏刻著他們親人或自己的名字。
格裡姆走過來,臉上那道疤因為笑容而扭曲得可怕,但他不在乎。他用力抱住我,手勁大得像要把我骨頭捏碎。
“我們贏了,埃裡克。”他聲音嘶啞,“我們真他媽的贏了。”
大傻子他們六人也走過來。疤臉男檢查了一下鐵巨人身上的損傷,點點頭:“還行,沒散架。”紅髮男遞給我一個水囊,裏麵是熟悉的、混著油脂的糊狀液體。
我喝了一口,看向戰場。
夕陽正在西沉,給整個枯骨平原鍍上一層金紅色。風還在吹,捲起血腥味和焦土味,也捲起戰場上那些破碎的旗幟。
鐵巨人站在夕陽裡,全身的刻字——從腳踝到小腿,到膝蓋,到大腿,到腰腹,到胸膛,到肩膀,到手臂,甚至到剛才被砍出缺口的頭部側麵——每一個刻痕都在餘暉中閃閃發亮。
那些字跡在光裡流動,像活過來一樣。布蘭的名字,老婦人的願望,少年的誓言,母親和孩子的手印,管家的嘆息……成千上萬的名字,成千上萬的故事,成千上萬不肯熄滅的星火。
它們不再是刻在金屬上的符號。
它們是豐碑。
是誓言。
是這個新世界,從血與火中誕生的,第一道晨曦。
我走到鐵巨人腳邊,伸手觸控那些溫熱的刻字。金屬在夕陽下還保留著白天的溫度,指尖能感覺到每一道刻痕的深淺。
“埃裡克。”大傻子走到我身邊,也看著那些光,“你覺得,我們為什麼能贏?”
我想了想:“因為掌心炮?因為訓練?因為起義軍的犧牲?”
“不。”大傻子搖頭,指著那些刻字,“因為這些。”
他頓了頓:“三台機甲,代表的是三個家族的神聖血脈。而你這一台,代表的是成千上萬普通人的名字和願望。當神聖遇到神聖,數量多的那個,贏。”
我愣住了。
大傻子拍了拍我的肩:“記住今天,埃裡克。記住這些光。以後的路還長,還會有更多戰鬥,更多犧牲,更多艱難的選擇。但隻要你記得鐵巨人為什麼發光,你就不會走錯路。”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補充:
“哦對了,那台塔盾機甲還能修。技工說給他一個月,能改造成我們的第二台鐵巨人。到時候,你就不用一個人扛了。”
他走了,融進慶祝的人群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鐵巨人,看著夕陽,看著戰場上那些開始收斂戰友屍體的起義軍戰士,看著遠處投降的聯軍士兵被押送離開。
然後我爬上鐵巨人,回到駕駛艙。
沒有啟動它,隻是坐著,透過觀察窗看外麵。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線光消失的瞬間,鐵巨人身上的刻字也黯淡下去,融入夜色。
但我知道,光還在。
在每一個還活著的人心裏。
在每一個被刻下的名字背後。
在這個剛剛誕生的、還很脆弱但無比堅韌的新世界,每一個角落。
我閉上眼睛。
耳邊彷彿還能聽見戰場上金鐵交擊的巨響、起義軍的怒吼、機甲倒地的轟鳴。
還有那些刻字,在夕陽下,無聲閃耀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但比任何戰鼓都響亮。
它在說:
我們在這裏。
我們活過,戰鬥過,勝利過。
而這條路,我們還要繼續走下去。
直到星光,照亮每一寸曾被黑暗籠罩的土地。
直到眾生,真正平等地站在星星之下。
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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