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巨人單膝跪在礦坑邊緣,最後一次。
夕陽將它的輪廓鍍成暗金色,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在斜照的光裡像流淌的熔金——從腳踝蔓延到膝蓋、大腿、腰腹、胸膛、手臂,甚至頭部兩側。一個月前的決戰留下的傷痕已經修復,技工用繳獲的另兩台機甲零件進行了加固,但那些刻字,那些成千上萬的名字和願望,原封不動地保留著,甚至在新裝甲板上,起義軍的戰士們又刻下了更多。
平原決戰已經過去三個月。
那場勝利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漣漪擴散到整個星球。倖存的領主們或逃往更北的蠻荒之地,或開城投降。起義軍像燎原的野火,從南到北,一座座礦坑被解放,一座座城堡被接管。新的秩序在廢墟上建立——沒有領主,沒有貴族,委員會由各行業的代表組成,糧食按勞分配,孩子開始學習認字,老人有了養老的口糧。
“星星之下,眾生平等”不再是一句口號,它被刻在每一座新學校的門楣上,寫在每一份公告的開頭,成了這片土地的新誓言。
而我,埃裡克,大部分時間都在駕駛鐵巨人,但這次不是打仗了。
我用它巨大的手掌推平廢墟,清理道路;用它肩膀上的平台運送建材;甚至有一次,用它擋下了一次山體滑坡,救了一個正在修建的水壩工地。
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尾聲。
預感在今天下午得到了證實。
大傻子來找我時,我正在鐵巨人的駕駛艙裡核對一份物資運輸清單。他沿著手臂走上來——現在起義軍的戰士們也敢這麼做了,鐵巨人不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象徵,是工具,是戰友,是大傢夥。
“聊聊。”他說。
我們坐在鐵巨人的手掌邊緣,腳懸在幾十米高的空中,看著下麵礦坑裏繁忙的景象。新的居住區正在搭建,炊煙裊裊升起,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玩耍,遠處傳來鐵匠鋪有節奏的敲擊聲。
“我們要走了。”大傻子開門見山。
我其實猜到了。這三個月,那六個“教官”一直在幫忙訓練新的鐵巨人駕駛員——用繳獲修復的那台塔盾機甲,現在已經改造成了第二台起義軍鐵巨人,由格裡姆親自駕駛。他們也幫忙整修武器,製定訓練大綱,甚至參與了幾次小規模清剿作戰。
但他們從不真正融入這裏。疤臉男還是總皺著眉,紅髮男還是懶洋洋的,光頭男還是沉默寡言。他們像一群路過的猛禽,幫完忙,就該飛走了。
“回軍團?”我問。
大傻子點頭:“旗艦已經進入這個星係的邊緣軌道。新的接管小組即將降落,是受過訓練的管理人員和教師。他們會幫助這裏的人鞏固新製度,避免倒退。”
他看著下麵的礦坑:“這個星球的使命,已經完成了。至少,我們這部分完成了。”
風從平原吹來,帶著新生草木的氣息。遠處,第二台鐵巨人正在幫農民開墾荒地,巨大的金屬腳掌小心翼翼地翻起板結的紅土。
“你們接下來去哪?”我問。
“下一個需要幫助的星球。”大傻子說,“帝國要擴張的疆域很大,有成千上萬個世界。有些在貴族壓迫下呻吟,有些在軍閥混戰中流血,有些在遠古災難的餘波裡掙紮。我們的使命,就是找到這些地方,點燃星火,然後離開,讓火自己燒下去。”
他頓了頓,轉向我:“你在這個星球的使命已經結束了。現在,依然還有很多星球還在受人壓迫之中。”
我看著他。夕陽的光照在他臉上,那些藏在鬍鬚下的疤痕此刻格外清晰。這個五年前被村長從森林裏撿回來的“傻子”,這個教會我認字、戰鬥、思考的人,這個在我最絕望時伸出手的人。
“你願意加入我們嗎?”大傻子問,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裏有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邀請,更像是……託付,“去打一場可能不會有結局的戰爭?去一個個世界,點燃星火,然後離開,永遠在路上?”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看著下麵的礦坑。羅姆正坐在新建的學校門口,給一群孩子講戰鬥故事——當然是美化過的版本。凱斯在工坊裡除錯新改進的採礦機械,莉亞在旁邊的黑板上教婦女們認字。小托比在下麵跑來跑去,手裏拿著技工畫的圖紙,嚷嚷著要改進傳動係統。
格裡姆在遠處揮手,他剛學會用鐵巨人挖渠,興奮得像孩子。
還有鐵巨人身上那些光——夕陽正移到最完美的角度,每一道刻痕都在發光。布蘭的名字,老婦人的願望,少年的誓言,母親和孩子的手印,戰場倒下的戰士們的名字……成千上萬的光點,像給這具鋼鐵之軀披上了一件活著的、呼吸的星圖。
這個星球解放了。
但宇宙很大。
我想起周牧師的話——雖然我從沒見過他,但他的話,通過大傻子,通過起義軍,通過每一個在絕境中依然相信光的人,傳遍了這個世界。
星星之下,眾生平等。
如果這句話隻在一個星球實現,那還不夠。
如果還有人在黑暗中掙紮,那就不夠。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大傻子:
“算我一個。”
大傻子笑了。
他伸出手:“歡迎加入帝國使徒軍團,埃裡克。”
我握住他的手:“所以我的第一個任務是?”
“先訓練。”大傻子說,“你將和我們其他被選拔出來的人一起登上旗艦。在那裏,你們會先成為阿斯塔特新兵——學習歷史、戰術、科技,接受更嚴苛的身體改造和訓練。至於周牧師……”
他望向天空,夕陽正在沉沒,星環開始顯現出輪廓:
“你們會見到他的。當然,不是現在。他在旗艦上,也在每一個我們幫助過的世界裏。帝國使徒的使命,就是將他所堅信的平等和自由,傳遍所有人類能抵達的角落。”
他站起身,鐵巨人的手掌微微傾斜。遠處的礦坑裏,人們開始點燃篝火,準備晚間的集會。炊煙和笑聲飄上來,混合在晚風裏。
“直到宇宙遍佈赤旗。”大傻子輕聲說,像是在念一句古老的禱詞,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必然的未來。
我跟著站起身。
最後看了一眼鐵巨人身上的光。那些刻字在暮色中依然閃耀,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在期待,在見證。
然後我轉身,和大傻子一起,沿著鐵巨人的手臂向下走。
腳步很穩。
前方,是礦坑裏的燈火,是篝火旁的歌聲,是這個剛剛學會站立的新世界。
而更遠的前方,是星空,是旗艦,是無數個還在等待星火的世界,是一場永無止境但必須去打的戰爭。
鐵巨人依然單膝跪在那裏,沉默地守護著。
身上的刻字,在最後一縷天光中,閃爍著,然後慢慢融入夜色。
但光沒有消失。
它隻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燃燒。
在我心裏。
在所有相信“星星之下,眾生平等”的人心裏。
在即將啟程的、通往星辰大海的路上。
直到宇宙的每一個角落,都亮起同樣的光。
直到眾生,真正平等地站在所有星星之下。
直到永遠。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