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潮濕的清晨,傳令兵騎著瘦馬衝進礦場,馬蹄濺起紅泥。
霍恩慌慌張張地召集所有管事,手裏攥著一卷用紅蠟封著的羊皮。
“聽好了!”他聲音有點抖,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領主大人要召見各礦場得力幹員!咱們礦有兩個名額!一個是我,另一個……”
他目光掃過我們幾個管事,最後落在我臉上:“雷克,你準備準備,明天跟我去城堡!”
管事房裏一片低低的吸氣聲。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更多人是事不關己的麻木。隻有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是恩賞,是套索。
散會後,霍恩單獨留下我,臉上堆出難得一見的笑容:“雷克啊,這可是天大的機會!在領主大人麵前露了臉,以後前途無量!不過……”他壓低聲音,“去了之後,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提。特別是礦上那些糟心事,明白嗎?”
我點頭:“明白,大人。”
“還有,穿體麵點。你這身破麻布可不行。”他上下打量我,從懷裏掏出幾枚銅幣塞過來,“去買件像樣的外套。別給咱們礦丟人。”
我握著那幾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銀幣,心裏冷笑。這是領主“給糖”的第一步——把監工和礦工徹底割開,讓我們這些管事的嘗到一點甜頭,然後心甘情願地當他的鞭子。
回到東巷,我把訊息告訴了大傻子。他正在打磨那幾把用軸承做的短刀,聞言動作頓了頓。
“好事。”他說。
“好事?”我皺眉,“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礦上現在怨氣衝天,我這一去,再穿著新衣服回來,在礦工眼裏就是徹底投靠領主了。馬可那些人會更恨我。”
“恨就恨。”大傻子放下刀,抬頭看我,“你難道還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你?”
我啞口無言。
“這是個機會,埃裡克。”他站起身,走到工具棚門口,望向外麵的礦場,“領主想離間你們,我們可以將計就計。”
“什麼意思?”
大傻子關上門,回到桌前,聲音壓得很低:“領主召見,一定會問礦上的情況,問有哪些得力人手。你就說,有一個被馴化的野人,力大無窮,沉默寡言,別人說什麼做什麼——就是我。你想把我獻給領主,給他當護衛或者打手。”
我心臟猛跳:“你要接近領主?”
“對。”大傻子眼神平靜,“進了城堡,我就能看清裏麵的佈局、守衛的分佈、領主的活動規律。等時機成熟,挾持領主,以他為人質,控製城堡。到時候再和礦上裏應外合。”
我盯著他:“太冒險了。萬一領主懷疑呢?萬一他不收你呢?”
“他會收的。”大傻子語氣篤定,“我觀察過這個領主的風格——他喜歡收集奇珍異寶,包括奇怪的人。我一個力大無窮的野人,剛好投其所好。”
“可你要是失手……”我不敢想下去。
大傻子看著我:“要是我失手了,那你可就死了哦,埃裡克。領主第一個會宰了你的。”
我沉默了很久。
工具棚外傳來礦工們下工的嘈雜聲,還有監工不耐煩的嗬斥。遠處,側巷窩棚區又升起炊煙——那點可憐的野菜糊糊,是上百人活下去的希望。
我想起馬可眼裏的火,想起羅姆獨眼中的平靜,想起小托比說“我信你”時臉上的光。
想起周牧師說的,星星之下,眾生平等。
“沒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要不是你,我本該死在更早之前了。在加爾死的那晚,或者逃來的路上,或者餓死在哪個礦道裡。”
我抬起頭,看著大傻子:“乾吧。”
大傻子點點頭,沒再多說。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用霍恩給的銀幣買來的棉布外套——已經是礦場附近能買到最好的了,但比起城堡裡那些人的衣著,依然寒酸得像個笑話。霍恩倒是穿上了壓箱底的緞麵馬甲,雖然洗得發白,但好歹有點樣子。
大傻子跟在我們身後。他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的舊衣服,但沒刻意打扮——畢竟是個“野人”,太整潔反而可疑。他低著頭,腳步沉穩,那身驚人的體格即便刻意收斂,也依然引人側目。
從礦場到城堡,騎馬要小半天。我們沒馬,隻能步行。霍恩一路絮絮叨叨,叮囑我各種規矩:見領主不能抬頭直視,問話要簡短恭敬,賞賜要跪下接……
我嗯嗯地應著,眼睛卻看著沿途的景象。
越靠近城堡,景象越觸目驚心。
路邊的田地大多荒蕪,偶爾能看到幾個瘦骨嶙峋的農人佝僂著在勞作。經過一個小村莊時,我看到村口的木杆上吊著三具屍體,已經風乾了,烏鴉停在上麵啄食。
我沒說話,但攥緊了拳頭。
大傻子在我身後,腳步依然平穩,但我感覺他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瞬。
正午時分,城堡到了。
那是一座用黑石壘成的龐然大物,矗立在光禿禿的山坡上,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城牆高得仰頭看會脖子疼,牆頭能看到來回走動的守衛身影。城門是厚重的金屬,表麵有複雜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機械的殘留結構。
霍恩上前跟守門衛兵交涉,遞上羊皮文書。衛兵掃了我們一眼,特別是在大傻子身上多停留了幾秒,才揮手放行。
走進城門,裏麵是另一個世界。
石板路乾淨得反光,兩側的花圃裡居然還種著些我沒見過的花草,在卡拉瓦2號貧瘠的紅土上顯得格外紮眼。穿著整潔的僕人來去匆匆,偶爾有穿著華服的人騎馬經過,看我們的眼神像看路邊的石頭。
霍恩領著我們穿過庭院,來到主堡前。又是一道檢查,這次連懷裏的東西都要掏出來。我身上隻有幾枚銅板,大傻子身上什麼都沒有。
最後,我們被帶進一間大廳。
廳很大,高聳的穹頂上掛著巨大的吊燈——是那種遠古照明器,發出穩定而明亮的光,照得整個大廳如同白晝。地麵鋪著某種光滑的深色石材,牆上掛著巨大的掛毯,綉著領主家族的紋章:一頭踏著星環的猛獸。
廳裡已經站了二十幾個人,都是各礦場、農莊的管事。大多和霍恩一樣,穿著儘力體麵卻難掩寒酸的衣服,侷促地站在那兒,不敢大聲說話。
我們被安排站在角落。霍恩緊張地整理衣領,我則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大廳兩側站著兩排守衛,全身披甲,手持長戟,頭盔下的臉看不清表情。正前方的高台上,擺著一張巨大的座椅——不是木頭的,是金屬的,造型複雜,椅背上嵌著一塊暗紅色的晶體,微微發光。
那就是領主的寶座。
但領主還沒來。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大廳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隻有守衛偶爾移動時盔甲摩擦的輕響。
我偷偷看了眼大傻子。他垂著眼,像是睡著了,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在極其輕微地轉動——他在聽,聽守衛換班的腳步聲,聽遠處走廊裡的動靜,聽這座城堡呼吸的節奏。
終於,側門開了。
一個穿著深紅長袍、頭髮花白的老者走了出來,站到高台旁。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尖細:“領主大人到——”
所有人立刻跪下。我也跟著跪下,餘光瞥見大傻子也單膝跪地,動作標準得不像個“野人”。
腳步聲傳來。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一雙鑲嵌著金屬片的皮靴從我眼前經過,登上高台,在那張金屬寶座上坐下。
“抬頭。”
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抬起頭,第一次看清這位統治著我們生死的領主。
他比我想像的年輕,大概四十多歲,臉型瘦削,眼窩深陷,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像冰一樣冷。他沒穿多麼華麗的衣服,隻是一身簡單的深色勁裝,但料子一看就非同尋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戴著一枚戒指——戒麵是一塊暗銀色的金屬,刻著和寶座椅背上類似的紋路。
“各礦場管事,”領主開口,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南境不寧,爾等仍能恪盡職守,保障產出,忠心可嘉。今日召你們來,一是慰勞,二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看看你們當中,有沒有人被南邊的歪風吹昏了頭。”
大廳裡死一般寂靜。
“霍恩。”領主忽然點名。
霍恩渾身一顫:“在、在,大人!”
“你的礦,上月產量增了兩成,但耗用隻增了半成。怎麼做到的?”
霍恩結結巴巴地開始解釋,無非是“嚴加管教”“改進工序”之類的套話。領主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他說完,領主忽然看向我:“你叫雷克?”
我心臟一緊:“是,大人。”
“東巷的管事,是你。”
“是。”
“霍恩說,你有點本事。”領主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盯住我,“說說看,你是怎麼馴服那些礦工的?我聽說,你那裏新來了不少南邊的逃民,居然沒出亂子。”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霍恩在旁邊拚命使眼色。
我深吸一口氣:“回大人,沒什麼特別的。該賞的賞,該罰的罰。最重要的是,讓他們明白——跟著我乾,能活;鬧事,死路一條。”
“哦?”領主似乎來了點興趣,“怎麼讓他們明白的?”
我側過身,指了指身後一直沉默的大傻子:“靠他。”
領主的目光落在大傻子身上,挑了挑眉:“這人是誰?”
“一個野人。”我說,聲音盡量平靜,“幾年前在邊界森林撿到的,不會說話,但力氣大,聽話。我讓他當我的鞭,誰不老實,就讓他管教。礦工們怕他,就不敢鬧了。”
領主盯著大傻子看了很久:“抬起頭。”
大傻子緩緩抬頭,但眼睛依然低垂,沒有直視領主。
“力氣多大?”
我回答:“能一個人拉動裝滿礦石的礦車。空手能擰斷野狼的脖子。”
大廳裡響起幾聲低低的吸氣聲。
領主沉默了片刻,忽然對旁邊那個紅袍老者說:“總管,去試試。”
老者點點頭,走到一旁,指了指牆邊一個裝飾用的石墩——那玩意兒少說有三四百斤重。兩個守衛上前,吃力地把它抬到場中。
“舉起來。”領主對大傻子說。
大傻子沒看我,直接走到石墩前。他蹲下身,雙手抱住石墩,腰背一挺——石墩離地而起,被他穩穩舉過頭頂。
動作乾淨利落,甚至沒怎麼喘氣。
大廳裡一片寂靜。
領主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慢慢站起身,走下高台,來到大傻子麵前,繞著他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確實是個好貨色。”他點點頭,看向我,“你捨得把他獻給我?”
我單膝跪地:“能為大人效力,是他的福分。”
“好。”領主滿意地笑了,“那這人我收了。正好,我身邊缺個有力氣的。至於你,雷克……”他拍拍我的肩,“忠心可嘉。賞銀幣五十枚,布帛兩匹。回去繼續好好乾,我不會虧待你。”
“謝大人!”
我低下頭,心跳如雷。
成功了。大傻子能留下了。
但就在這時,領主忽然退後幾步,重新坐回寶座。而且他坐的位置離我們很遠,中間隔著至少二十步的距離,兩側的守衛也無聲地向前挪了半步,形成一個半圓。
這個距離,別說挾持,連靠近都難。
我背後滲出冷汗。領主比我們想像的更謹慎。
怎麼辦?
計劃剛開始,就遇到了最大的障礙。
我微微側頭,用餘光瞥向大傻子。他還舉著石墩,但眼睛極快地掃了一眼大廳佈局、守衛站位、還有領主身邊那個紅袍總管的位置。
然後他對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動作輕微到除了我,沒人能察覺。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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