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就連最沉默的礦工,蹲在巷道口啃餅時,也會壓低聲音說幾句“礦那邊又打退了領主一次”或者“聽說起義軍往北推了三十裡”。
訊息像礦道裡的風,無孔不入,帶著硝煙味和隱約的希望。
隨之而來的是領主的鐵鞭。
新的命令不再是羊皮卷,是烙鐵燙在木板上的告示,釘在礦場入口:
本月產出再加四成。
所有休工取消。
私議戰事者,鞭五十。
霍恩的臉一天比一天陰。他不再待在管事房喝酒,而是帶著兩個親信守衛,像禿鷲一樣在礦場裏逡巡,專抓那些手腳稍慢的、交頭接耳的。鞭子聲開始頻繁響起,混合著壓抑的慘叫。
糧,更緊了。
採食隊被正式禁止,大傻子藏起來的那點儲備成了真正的命根子。我們開始像老鼠一樣,在深夜偷偷分發一點點額外食物——優先給病人、孩子,還有那些乾最重活的人。
但人心還是開始浮動了。
新來的那批人裡,有個叫馬可的年輕礦工,以前在南邊礦上乾過,差點加入起義軍,因為家人拖累才逃過來。他眼睛裏有團壓不住的火。這幾天,他開始在休息時講起義軍怎麼分糧、怎麼選頭領、怎麼用礦鎬和炸藥對付領主的衛隊。
聽的人眼睛發亮。
終於有天,馬可找到了我。不是在管事房,是在我傍晚獨自核對耗材賬的巷道拐角。
“雷克管事。”他堵住路,聲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南邊兄弟們在拚命,領主從我們這裏抽血去鎮壓他們。我們就這麼看著?繼續挖礦,餵飽那些要殺我們兄弟的人?”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聽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馬可上前一步,“他們說,你扳倒塔姆,護著下麪人,是個有種的。但現在呢?你每天就是算賬、交礦、看著霍恩抽人鞭子!你是不是坐上那把椅子,骨頭就軟了?!”
巷道裡很暗,隻有遠處礦燈的一點反光。我能看見他眼裏的失望,還有更深處的憤怒——那種對自己無力改變現狀、隻能寄望於他人的憤怒落空後的憤怒。
“你想怎樣?”我問。
“組織起來!像南邊一樣!”馬可壓低聲音,但字字灼熱,“我們有六十多個新來的,加上老礦工裡也有憋著火的,上百人!趁夜拿下倉庫和武器庫,控製礦區,然後往南靠!和起義軍匯合!”
“然後呢?”我又問,“霍恩的守衛有二十個,都有皮甲和長矛。領主城堡離這裏不到半天馬程,衛隊隨時能到。就算我們拿下礦區,能守多久?南邊起義軍離這裏還有上百裡,中間隔著三個領主的軍隊,他們怎麼接應我們?”
馬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麼多。
“可是……可是就這麼等死嗎?!領主現在要四成!下個月可能要六成!遲早把我們都榨乾!到時候餓得連鎬都舉不動,想反也反不了!”
他說得對。
我比他更清楚賬上的數字,更清楚倉庫裡還有多少糧,更清楚霍恩每次看產量單時那越來越不滿的眼神。我知道,遲早有一天,當榨不出更多油水時,我們這些耗材會被成批替換掉——就像塔姆曾經打算做的那樣。
“再等等。”我說.
我自己都覺得這話蒼白。
“等什麼?等領主大發慈悲?還是等南邊的兄弟打過來救我們?”馬可冷笑,“我看你就是怕了。怕丟了你那管事的椅子,怕沒了兩頓細糧,怕……”
“馬可。”我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巷道裡很靜,“我妹妹在洗衣房。她才十三歲。我要是今天跟你乾,明天她就會被吊在礦場門口。你也有家人,對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裏的火焰晃動了一下。
“回去。”我說,“別再公開說這些。暗中留意,誰跟你一樣想法,記下來,但別行動。時機到了,我會找你。”
“時機什麼時候到?”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但我知道,現在出去,是送死。而且會害死所有信你的人。”
馬可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狠狠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那天晚上,工具棚裡氣氛凝重。我把馬可的事說了。羅姆磕著煙鬥,獨眼眯著:“那小子我觀察過,有膽,但太急。他說的那些人裡,真有血性的不到一半,剩下的要麼慫,要麼就是牆頭草。”
凱斯難得開口:“但他說得對。領主越來越貪,下麪人快忍到頭了。昨天篩礦區那邊,為半塊餅差點打出人命。”
小托比紅著眼:“哥,咱們還要等多久?我……我有點怕。”
我看向大傻子。他一直在角落擺弄幾塊從廢料堆裡撿來的金屬片,像在拚湊什麼。
“南邊最新訊息。”大傻子頭也不抬,“起義軍拿下了第二個大礦,但損失慘重。領主們終於開始認真了——他們動用了鐵巨人。”
“鐵巨人?”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嗯。幾個南邊來的老礦工說的,他們逃出來前親眼見過。”大傻子終於抬起頭,眼神有點複雜,“據說每個領主的城堡地下都沉睡著鐵巨人,用領主的血喚醒。站起來有城堡那麼高,一腳能踏平半個村子。領主們說那是他們天生神聖的證明。”
工具棚裡一片死寂。
城堡那麼高?一腳踏平村子?
我想像不出那是什麼畫麵。隻覺得後背發涼。
“那些鐵巨人……去南邊了?”我問。
“去了。據說第一個鐵巨人出現在戰場時,起義軍一開始的爆炸和鐵丸都沒用,像撓癢癢。後來是用人命堆,用礦道塌方埋,才勉強拖住。”大傻子頓了頓,“但領主不止一個鐵巨人。而且……他們開始互相扯皮了。”
“什麼意思?”
“南邊來的訊息說,聯軍裡好幾個領主出工不出力,都想讓別人先上,儲存自己的鐵巨人。”大傻子嘴角扯了扯,像是在冷笑,“但這不是好事。因為當他們發現鎮壓成本太高時,就會轉頭更狠地壓榨我們這些還沒亂的地方——補他們的損失。”
他說的正是我們正在經歷的。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鐵巨人,到底是什麼?真是什麼神聖證明?”
大傻子放下手裏的金屬片,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什麼神聖玩意。”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那些鐵巨人是帝國黃金時代留下來的伐木機。每一個大概……七八層樓高吧。據說以前是用來砍樹的。”
“砍樹?”小托比眨眨眼,“什麼樹要那麼大的機器砍?”
“卡拉瓦2號原生的巨鐵木,成年體一棟樓那麼高,木質比鋼鐵還硬。伐木機就是乾這個的。”大傻子繼續說,“後來鐵人叛亂——你可以理解為一次很大的災禍,很多地方和地球……呃,和中央失去了聯絡。這些伐木機駕駛員困在這裏,開始用機器保護當地居民免受巨型野獸侵害。居民給他們供養,他們提供保護……時間長了,駕駛員的家族就成了領主,伐木機成了神聖證明,代代相傳。”
他說得流暢,但我聽得雲裏霧裏。什麼黃金時代,什麼鐵人叛亂,什麼地球……完全聽不懂。
他的意思是那些領主們,他們的先祖以前也是開伐木機的工人?
沒有什麼神聖血液?
“所以,那些鐵巨人,強嗎?”
大傻子看了我一眼:“不強。至少在我看來,就是一堆笨重的老古董。武器列裝隻有重型鏈鋸和伐木槍。但按照我們現在這幾把磨尖的礦鎬、幾桶偷來的燈油、百來個餓得半死的礦工……”他搖搖頭,“遠遠不夠。”
“那怎麼辦?”小托比急道,“等死嗎?”
大傻子沒回答,看向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著油燈下這些麵孔:羅姆的獨眼裏是見慣生死的平靜,凱斯的瘸腿微微抖著,莉亞的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小托比臉上還有少年人藏不住的恐懼和期待。
還有工具棚外,那些睡在側巷窩棚裡、每天用命換半塊餅的上百人。
“大傻子。”我開口,聲音乾澀,“你覺得我們還有選擇嗎?”
大傻子沉默了很久。
“有。”他說,“積蓄力量,靜待時機。現在出去,就是送死。南邊的起義雖然慘烈,但他們拖住了領主的主力,吸引了鐵巨人。這給我們爭取了時間。我們要做的,是在這時間裏,讓更多的人變成我們的人,藏起更多的糧,磨出更多的刀。等到南邊的火真正燒到腳下,或者領主自己亂到顧不上我們時……”
他沒說完。
但我懂了。
“那馬可他們呢?”我問,“那些等不了的人?”
“穩住他們。”大傻子說,“告訴他們你在準備,但需要時間。給他們一點希望,但不能是虛假的希望。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任何人提前點著火藥桶。”
我點點頭,心裏那團亂麻似乎清晰了一點。
但沉重感更甚。
“哥,”小托比小聲問,“你會不會……覺得累?”
我看著他,想起很久以前,我還是個佃農時,覺得日子苦,但苦得簡單——隻要低頭幹活,恨該恨的人就行。
現在我才知道,真正的苦,是不得不做你痛恨的事,是為了保護一些人而不得不傷害另一些人,是在黑暗裏握著刀,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揮出去。
“累。”我說,“但比起累……”
我頓了頓,想起大傻子曾經的話,想起周牧師說的星星之下,想起那些在礦道深處一點點聚集起來的、微弱但頑固的光。
“比起死,我更害怕死得毫無意義。”
工具棚裡很靜。
油燈劈啪一聲。
羅姆慢慢站起身,獨眼在昏暗的光裡顯得格外亮:“小子,這話中聽。我這把老骨頭,要死也得死出點響動,不能像條老狗一樣悄沒聲爛在礦裡。”
凱斯瘸著腿走到牆邊,拿起一把磨得鋒利的廢鎬頭,掂了掂:“那就磨快點。等時候到了,一刀得見血。”
小托比擦擦眼睛,用力點頭:“哥,我信你。”
我看向大傻子。
“那就繼續。”他說,“該算賬算賬,該低頭低頭,該藏東西藏東西。記住,埃裡克,你現在每忍耐一天,每多攢一點力量,將來就能少死一個我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散了吧。明天還要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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