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火,終究是燒過來了。
一撥一撥,灰頭土臉,眼裏還殘留著驚恐或狂熱。他們像被洪水衝散的螞蟻,沿著北上的小路,湧向所有還能挖出食的地方——比如我們這座小礦。
礦道開始擁擠。
以前東巷三十幾人,現在翻了一倍還多。新來的擠在廢棄的側巷裏,用破布搭起勉強遮身的窩棚。他們大多是從南邊逃來的,不敢加入起義,又怕被領主清算,隻能往北躲。
小托比現在多了個活兒:每天早晚點數,看又來了幾個,走了幾個——走的少,來的多。
“哥,昨天又來了七個。”他抱著記數板,眉頭皺得緊緊的,“糧倉那邊霍恩管事已經罵三次了,說我們耗糧太快。”
我正對著最新的產出令發愁。領主府送來的羊皮捲上,墨跡新得發亮:本月配額再加兩成。
理由是“南境不穩,需增儲備戰”。
備戰。
備個鬼的戰。
我心裏罵,臉上還得平靜。
“糧還能撐幾天?”
“按現在的嘴,最多十天。”小托比壓低聲音,“但要是按霍恩管事說的標準口糧,能撐半個月。”
標準口糧,就是以前塔姆在時那種——一天兩頓稀糊,壯勞力餓不死,但也絕對沒力氣多挖礦。
一根筋兩頭堵。
我搖頭:“不行。真按那個給,產量立馬掉,到時候交不上配額,霍恩第一個拿我開刀。”
“那怎麼辦?”
“我去找霍恩談談。”
霍恩的管事房在礦區高處,能俯瞰整個礦場。我去時,他正端著銅杯喝什麼東西——聞著是劣質酒,但裝在有花紋的杯裡,裝模作樣。
“雷克啊,坐。”他難得客氣,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我沒坐,直接把記數板和耗糧賬攤在他桌上。
“大人,新來了六十七口人,都是能幹活的壯勞力。但按現在的糧,撐不到月底。”
霍恩慢悠悠抿了口酒:“那就按標準口糧發。雷克,我提醒過你——對下麪人,不能太好。你把他們當人,他們就會得寸進尺。”
“按標準口糧,產量保不住。這個月的配額……”我沒說完。
霍恩放下杯子,笑了,笑得陰冷:“雷克,你是聰明人。配額是死的,人是活的。產量不夠,就從別處補——耗材報損多寫點,工具損耗記高點,實在不行……”他手指敲了敲桌麵,“新來的那些人,不是還沒登記上冊嗎?少報幾個‘損耗’,糧不就有了?”
我後背一涼。
他說的“損耗”,是礦上最黑的暗話——意外死掉,或者“處理”掉。
“大人,這些人都是勞力,死了可惜。”
“勞力?”霍恩哼了一聲,“南邊逃來的,誰知道裏麵混沒混進叛黨的眼線?要我說,全查一遍,可疑的直接……”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我指甲掐進掌心。
“當然,”霍恩語氣一轉,“你雷克辦事穩妥,我相信你能管好。這樣吧,糧,我可以多批點,但有個條件——”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新來的人裡,你挑幾個刺頭,當眾處置。讓所有人看看,你這管事,不是吃素的。”
他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我開啟一看,裏麵是十幾枚銅幣。
“拿著。該狠的時候,得狠。這也是為你好,雷克。現在這局勢,領主老爺們最怕下麪人抱團。你越狠,上麵越放心。”
我盯著那袋銀幣,沒接。
霍恩把袋子往前推了推:“想想你妹妹。她在洗衣房,是吧?小姑娘長得挺清秀,前幾日總管大人還問起……”
我伸手,拿起了布袋。
霍恩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去吧,三天內,我要看到成效。”
走出管事房時,日頭正毒。銀幣在布袋裏叮噹響,每一聲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沒回管事房,直接去了工具棚。大傻子正在裏麵清點新藏起來的物資——又多了幾把用礦車軸承打磨的短刀,一堆用廢纜繩編的繩梯,還有一小袋珍貴的鹽。
“霍恩逼我殺人立威。”我把銀幣袋扔在雜物堆上,聲音發啞。
大傻子看了一眼錢袋,沒碰。“他給你指了條明路。殺幾個新來的,既能省糧,又能表忠心。”
“我不能殺。”
“是不能,還是不想?”
“有區別嗎?”我抬頭看他,“殺了,我就是另一個塔姆。不殺,霍恩會動我妹妹。”
大傻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新來的人裡,有沒有說南邊具體情況的?”
我一愣:“有。昨晚幾個在側巷烤火時說,起義軍佔了礦後,領主調了神機營去鎮壓。”
“神機營?”大傻子手上動作停了。
“嗯,說是領主麾下最精銳的,裝備了遠古神兵——能噴火的鐵管子,幾十步外就能把人燒成炭。還有據說刀槍不入的盔甲。”
大傻子聽著,表情有點古怪。
“但起義軍居然有更厲害的傢夥。”我繼續說,“那幾個難民說,起義軍在礦道深處挖出了鐵疙瘩,一按按鈕,就能炸塌半座山。還有一種會自己飛的黑球,專找神機營的人炸。”
我說著,發現大傻子在……撓頭。
他撓著那頭亂髮,臉上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惱火,最後低聲嘟囔了一句:
“媽的,這幫玩意裝都不裝一下的嗎?”
我沒聽清:“啥?”
大傻子回過神,擺擺手:“吐槽同事而已,不用在意。”
同事?
我盯著他,但他已經轉過身去整理繩梯,拒絕再聊這個話題。
我壓下疑惑,回到眼前的問題:“現在怎麼辦?人越來越多,糧越來越少,霍恩逼我殺人,領主逼我出礦。”
大傻子綁好最後一截繩梯,拍拍手上的灰。
“人多是麻煩,也是機會。”他說,“新來的人裡,肯定有從起義區逃出來的。他們見過真刀真槍的仗,見過起義軍怎麼組織。這些人,你要挑出來,暗中吸收。”
“那糧……”
“糧的事,我來想辦法。”大傻子說,“倉庫裡有批黴變的陳糧,前任監工本來打算報損私吞的,我今晚把它處理了,轉到我們這邊。但光靠偷不夠,得開源。”
“怎麼開?”
“新來的人裡,有沒有懂打獵、采野果、挖野菜的?”大傻子問,“礦場後山連著野林子,雖然危險,但能找吃的。組織幾隊人,輪流去,以伐木加固礦道的名義。”
我眼睛一亮:“好主意。”
“至於霍恩那邊,”大傻子頓了頓,“你要演場戲。不殺人,但要比殺人更讓他滿意。”
“什麼意思?”
“挑兩個最刺頭的,當眾狠狠罰,罰到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完了。但私下裏,把他們變成我們自己人。”大傻子看著我,“埃裡克,你現在得學會在刀尖上跳舞——對霍恩,你是惡監工;對礦工,你是好大哥。這兩張臉,你要隨時能換,還不能穿幫。”
我深吸一口氣:“我試試。”
接下來的三天,我像個真正的惡監工。
我挑了新來裡兩個最不服管的——一個叫疤臉,據說在南邊礦上打死過監工,逃過來的;另一個是瘦高的年輕漢子,總在暗中觀察一切,眼神讓人發毛。
當眾,我以偷懶滋事為由,鞭了疤臉二十鞭,罰瘦高個去最危險的巷道獨乾三天。鞭子抽下去的時候,全場死寂。
晚上,我讓羅姆偷偷給疤臉送葯,讓凱斯去幫瘦高個完成最危險的那段活。
同時,大傻子組織的採食隊悄悄進了後山。第一天就帶回三隻野兔、一堆野菜和蘑菇。莉亞帶洗衣房的婦人連夜處理好,混進第二天的糊糊裡——雖然每碗隻多幾片肉星,但所有人都吃出來了。
更關鍵的是,新來的人裡,真有懂行的。
第四天晚上,工具棚裡多了幾張新麵孔。
疤臉其實不叫疤臉,叫岡特。那道疤是早年跟領主衛兵乾仗留下的。他話不多,但句句實在:“南邊的起義,開始也是小打小鬧,後來有人送來了真傢夥——不是挖出來的,是有人夜裏運進礦道的。那些武器,比領主的神機營還狠。”
瘦高個叫瑟夫,以前是礦上的記賬員,識字,會算賬,還會畫簡易地圖。他說:“起義能成,不是因為武器多厲害,是因為組織得好。每個礦洞有小組,小組上麵有大隊,層層傳遞訊息,統一行動。領主鎮壓時,他們能一夜之間全轉移,留下空礦給軍隊。”
人手多了,力量也大了,但麻煩也指數級增長。
採食隊被巡邏的守衛發現過一次,我不得不用三枚銀幣賄賂過去;新來的人裡混進了疑似眼線的,被凱斯和莉亞暗中盯上;最要命的是,霍恩雖然對我狠辣的表現滿意,批了額外的糧,但代價是——產出配額又加了。
“南邊鬧得凶,北邊幾個領主現在抱團了。”霍恩陰陽怪氣地說,“咱們領主大人發了話,各家礦場都要貢獻力量。雷克,你可是我看中的人,別讓我失望。”
壓力像無形的巨石,每天醒來就壓在胸口。
我不得不真的開始算計:哪個巷道能多挖,哪個礦工能多壓榨一點,哪批耗材能虛報……我開始理解塔姆,甚至理解霍恩。坐在這個位置上,你看人的眼神會變——不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個能產出多少礦、消耗多少糧的數字。
隻有回到工具棚,看到羅姆、凱斯、小托比他們,看到那些新加入的、眼裏還燃著火的同伴,我才覺得胸腔裡那顆心還在跳,還沒完全變成石頭。
一天深夜,核對完最後一遍假賬,我累得幾乎虛脫,對著油燈發獃。
大傻子推門進來,遞給我一碗熱湯。
“莉亞燉的,說你最近臉色差。”
我接過,沒喝,忽然問:“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過?管著一群人,在刀尖上走,戴著兩張臉活著?”
大傻子在對麵坐下,很久沒說話。
“不一樣。”他終於開口,“我管的人更少,但要算的事更大,走錯一步,死的不是幾個幾十個,是成千上萬。”他頓了頓,“但我從沒戴過兩張臉。我那張臉,從一開始,就隻有一個樣子——為了一個目標,不惜一切。”
“那現在呢?”我看著他,“你現在戴了幾張臉?”
大傻子笑了笑,那笑很淡:“現在?現在我是傻子,阿巴阿巴,是倉庫雜工,是你這傻小子的跟班。”他抬起眼,“但你不一樣,埃裡克。”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再堅持一下。南邊的火,快燒過來了。等火燒到的時候,你攢下的每一粒糧,每一把刀,每一個信任你的人,都會是關鍵。”
他走了。
我喝完那碗湯。
走出工具棚時,夜已深。礦場上零星幾點燈火,是巡夜的守衛。遠處,側巷新搭的窩棚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孩子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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