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冷的時候,我們離開了那座塔。
大傻子走在前頭,腳步輕得像貓,卻快得讓我必須小跑才能跟上。背上的小妹越來越沉,不是她重,是我的腿開始發軟。一夜沒睡,加上之前的……那些事。我的腦子嗡嗡響,眼前的景物時不時會晃一下。
“停。”
大傻子突然舉手。我差點撞上他的背。他蹲下身,手指拂過地麵——那裏有幾道新鮮的車轍印,壓碎了晨霜。
“領主的巡邏隊。”他低聲說,“往南去的。兩輛車,八到十個人。”
我盯著那些印子,什麼也看不出來。“你怎麼知道……”
“車軸寬度,馬蹄深淺,霜融化的程度。”他站起身,指了指東邊,“改道。走石灘地,不留腳印。”
接下來的三天,大傻子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教我們活命。
第一天中午,我們在一條小溪邊休息。小妹喝了水,咳嗽稍緩了些。大傻子從懷裏掏出幾片灰綠色的葉子,遞給小妹:“嚼,別咽,汁液含著。”
然後他轉向我:“你昨天留下的腳印,每一步都太深。受傷了?”
我愣了愣,才意識到他說的是殺人那晚。“沒……”
“左腳落地比右腳重,左肩下意識抬高半寸——舊傷,在右肋?”他沒等我回答,從溪邊挖起一團濕泥,“脫鞋。”
我脫下那雙破草鞋。他蹲下來,把濕泥敷在我左腳鞋底,又掰了幾片寬葉墊進去。“現在走走看。”
我走了幾步。奇怪,真的輕了些。
“追蹤者會看步幅、深淺、著力點。”他一邊說,一邊用樹枝掃掉我們剛才坐過的痕跡,“一個瘸腿的逃犯,和一個重傷的逃犯,追捕策略不同。你要讓他們以為你健步如飛。”
第二天,我們遇到了一隻死鹿。
脖子上有個血洞,像是被什麼刺穿了。肉還沒壞。我餓得眼睛發綠,伸手就要去割。
“別動。”大傻子的手像鐵鉗一樣抓住我的手腕。
“為什麼?能吃啊!”
“你看傷口。”他指著那個洞,“邊緣整齊,深約四寸,角度自上而下——是投矛,而且是訓練有素的獵手。這附近有獵人,或者巡邏隊。他們殺了鹿,但沒來得及帶走,說明是臨時離開,隨時會回來。”
他環視四周,鼻子微微動了動,像在嗅什麼。“風從西邊來,帶血腥味。他們可能在那個方向。走,現在。”
我們繞了一大圈。一個時辰後,從山脊上往下看,果然看見三個穿皮甲的人回到鹿屍旁,罵罵咧咧地四處張望。
我背上全是冷汗。
第三天,大傻子教我怎麼處理傷口。
小妹的咳嗽越來越頻繁,有時會咳出帶灰點的痰。大傻子看了,臉色沉了沉。傍晚紮營時,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皮卷,展開,裏麵是幾根磨尖的骨針和一團纖維線。
“躺下。”他對我說。
“我沒事……”
“你肋骨有舊傷,骨茬錯位,壓迫肺部。不處理,你撐不到北邊。”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忍著。”
那是我這輩子經歷過最疼的三十息。
他讓我咬住一根木棍,手掌按在我右肋,猛地一壓一推。我聽見自己骨頭裏發出“哢”的一聲悶響,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然後他用骨針和線,把我肋下一道裂開的舊傷口縫了起來——那道傷是去年被犁頭劃的,一直沒長好。
縫的時候他沒說話,手穩得可怕。每一針都精準,深淺一致。血順著他的手指流下來,他眼睛都沒眨。
“你……你怎麼會這個?”我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學過。”他隻說了兩個字。
縫完,他扯碎自己的衣擺,用煮過的水浸濕,給我包紮
那天晚上,小妹發燒了。
她蜷在火堆邊發抖,額頭燙得嚇人。咳嗽變成了短促的哮鳴,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風箱。我抱著她,手足無措。
大傻子沉默地搗碎了幾種路上採的草葉,混進水裏,一點點餵給她。然後他脫下單薄的外衣,蓋在小妹身上,自己隻穿一件貼身短褂,坐在火堆對麵守夜。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那些疤痕,那些堅硬的線條,在陰影裡顯得更深。我看著他,這個五年來我們叫傻子的人,這個現在在救我們命的人。
“你到底是誰?”我低聲問。
他撥弄著火堆,火星竄起來。“一個本該死掉的人。”
“為什麼沒死?”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說:“因為在我的家鄉,有人告訴我,活著才能改變什麼。”
“改變什麼?”
他又不說話了。
第四天下午,追兵來了。
我們正在穿越一片開闊的碎石地,大傻子突然停住,抬手示意。我揹著小妹僵在原地,耳朵裡隻有風聲。
然後我聽見了——馬蹄聲,從南邊來,不止一匹。
“放下她,躲到那塊岩石後麵。”大傻子的聲音很平靜。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塊半人高的石頭。
“那你……”
“照做。”
我放下小妹,拖著她躲到岩石後。從縫隙裡看出去,大傻子站在空地中央,背對著我們,麵向馬蹄聲來的方向。他沒拿武器,至少我看不見。
四個騎手從坡後衝出來,都是領主的衛兵,穿簡陋的皮甲,手裏有長矛。為首的看見大傻子,勒住馬。
“看見一個男人帶個小女孩沒?”他吼。
大傻子沒說話,隻是站著。
騎手們交換了一下眼神。為首的突然眯起眼:“等等……你是那個村裏的傻子?管事說過你不見了。”他舉起長矛,“你跟逃犯是一夥的?”
沒有警告,沒有廢話。大傻子動了。
快得我眼睛跟不上。
他側身讓過刺來的長矛,左手抓住矛桿,往下一按——哢嚓一聲,木杆斷了。右手成掌,劈在騎手喉結上。那人從馬上栽下來,沒再動彈。
另外三個反應過來,策馬圍上。大傻子不退反進,抓住一匹馬的韁繩,猛地一拉。馬嘶鳴著揚起前蹄,把背上的騎手甩下來。落地時,大傻子的膝蓋壓住了那人的胸口,我聽見肋骨斷裂的悶響。
第三個騎手從背後刺來。大傻子像背後長眼,矮身,旋腰,奪過矛,反手一擲。矛尖穿透皮甲,從後背進,前胸出。那人低頭看著胸前冒出的矛尖,一臉茫然,然後栽倒。
最後一個騎手嚇壞了,調轉馬頭要跑。大傻子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擲出。石頭砸在馬腿上,馬失前蹄,騎手摔下來。
這一切發生在十息之內。
空地安靜了。三具屍體,一個還活著,在地上掙紮著要爬起。
大傻子走向那個活著的騎手。那人年輕,可能比我大不了幾歲,臉上有雀斑,現在滿是血和恐懼。他往後退,手在腰間摸刀。
大傻子踩住他的手腕,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然後他彎腰,從那人腰間抽出短刀,轉身,朝我們走來。
他把刀遞給我。
刀柄上還沾著血,溫熱的。
“殺了他。”大傻子說。
我盯著那把刀,沒接。
“他們是來找你的。見過你的臉,聽過你妹妹的咳嗽聲。他們活著回去,領主會知道你們往北走了,會派更多的人,更好的獵犬。”大傻子的聲音像冰,“殺了他,或者等他們找到你們,把你弔死在村口,把你妹妹賣去礦場。”
岩石後,小妹的咳嗽聲又響起來,微弱,但刺耳。
那個年輕的騎手在哭,用沒斷的那隻手撐著地往後挪,嘴裏唸叨著什麼,像是求饒。
我接過刀。
刀很沉。比我用過的任何農具都沉。
我走過去。騎手看見我,眼睛瞪得更大。
我舉起刀。
手在抖。
我想起加爾死時的眼睛。想起血的味道。想起穀倉的火。
騎手閉上了眼睛,眼淚混著血往下流。
我咬緊牙,刀往下落——
偏了。
刀鋒擦著他的脖子劃過,隻劃破皮。血滲出來,不多。
我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的手。它抖得握不住刀。
大傻子走過來,站在我身邊。“再來。”
“我……”
“你想保護她嗎?”大傻子看向岩石方向,“那就學會怎麼保護。在這個世界上,善良是奢侈品,隻有活著的人配擁有。”
騎手突然暴起,完好的那隻手抓起一塊石頭砸向我。本能地,我側頭躲過,手裏的刀下意識往前一送。
這次沒偏。
刀身沒入胸膛,直到刀柄抵住肋骨。
騎手的動作僵住了。他低頭看看胸口的刀,又抬頭看看我,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熄滅了。然後他倒下去,抽搐兩下,不動了。
我鬆開手,刀還插在他身上。
手上又沾了血。溫熱的,黏糊糊的。我看著那雙手,看著地上的屍體,胃裏翻江倒海。我跪下去,乾嘔,但什麼也吐不出來。
大傻子蹲下身,握住我的肩膀。“呼吸。”
我大口喘氣。
“記住這種感覺。”他的聲音很近,很低,“記住你為什麼殺人。不是為了恨,是為了保護。當你揮刀的時候,心裏裝著的不是怒火,是責任。”
他拔出那把刀,在騎手的衣服上擦乾淨,遞還給我。“收好。這是你的了。”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山洞裏過夜。
小妹吃了葯,燒退了點,睡著了。我坐在洞口,看著外麵的星空。星環橫貫天際,像一道巨大的傷疤。
大傻子在洞深處整理行囊。火光映著他專註的側臉。
“那些領主。”我突然開口,聲音嘶啞,“為什麼他們生來就擁有一切?城堡、土地、那些遠古科技……我們生來就是佃農,就是奴隸。人真的有高低貴賤之分嗎?”
大傻子的手頓了頓。
他蓋上鐵盒,沉默了很久。火堆劈啪作響。
“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他終於說,聲音裡有種我從未聽過的東西,像是懷念,“我們叫他周牧師。”
我轉過頭。
“既是我們這種牧師。”大傻子看著火焰,“也是……軍團裡的牧師。我是千千萬萬戰士中的一個,可能他根本不記得我。但他講過一些話。”
他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他說,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隻有分工不同。有人種地,有人打鐵,有人打仗,有人治理——但所有這些,都應該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能吃飽穿暖,讓每個孩子都能讀書認字,讓每個老人都有所養。”
我愣住了。這些話……我從未聽過。
“他說,那些領主、貴族,他們告訴你人生來就有貴賤,是因為隻有這樣,他們才能理所當然地坐在你頭上。他們說遠古科技是神的恩賜,隻有血統高貴的人配擁有——那是謊言。科技是人造的,應該為人所用,為所有人。”
大傻子抬起頭,看向洞外的星空。“周牧師說,真正的高貴,是讓你的同胞活得像人。是當你握著武器時,心裏想的是保護身後的人,而不是掠奪眼前的人。是當你擁有權力時,用它來搭建避雨的屋簷,而不是鑄造鎖鏈。”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說,星星之下,眾生平等。領主和佃農,流著一樣的血,疼了會叫,餓了會哭,死了都會腐爛。唯一的區別,是有些人故意蒙上了別人的眼睛,好讓他們看不見這條簡單的真理。”
我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心裏有什麼東西,哢噠一聲,開啟了。
像一扇我從不知道存在的門,突然裂開一條縫,光湧進來。那光太亮,照得我頭暈目眩,照得我過去十七年的人生像個荒謬的笑話。
“他……”我喉嚨發緊,“周牧師,他還活著嗎?”
大傻子點點頭。“當然,所有的人都會死,唯獨他不會。那傢夥可精得很。”
他看向熟睡的小妹,又看向我:“你現在握著刀了,埃裡克。刀可以殺人,也可以保護人。可以成為貴族的爪牙,也可以成為砍斷鎖鏈的斧頭。選擇權在你。”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洞外,星環緩緩移動。卡拉瓦2號的夜風吹進來,帶著遠方塵土的氣息。遠處的黑暗中,可能有更多追兵,有領主佈下的天羅地網。
但在這個山洞裏,在這個火堆旁,我第一次覺得,腳下的路有了方向。
不是盲目地逃命。
是往某個地方去。
“北邊那個領主,”我問,“他真的不問來歷?”
大傻子點點頭。“他的領地連年征戰,缺人。隻要你能幹活,他不在乎你過去殺過誰。”
“到了那裏之後呢?”
大傻子看著我,火光在他眼中跳躍。“之後,”他說,“就看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了。”
我握緊那把短刀。
刀柄是木頭的,被前一個主人的手磨得光滑。現在它是我的了。
就像這條路一樣。
我看向洞外無邊的黑夜,看向星環之下廣袤而殘酷的大地。
心中那個剛剛開啟的東西,在黑暗中,開始發出微光。
那光還很弱,但它在生長。
像一顆埋進紅土的種子。
大傻子重新靠回洞壁,閉上眼睛。“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我躺下來,小妹在我身邊,呼吸平穩。
閉上眼睛前,我最後看了一眼洞外的星空。
星環在上,星環在下。
而在它們之間,是無數像我一樣,曾經低頭、現在想要抬頭的人。
這個夜晚,我第一次覺得,抬頭看見的,不隻是壓迫。
還有可能。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