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領地的礦山比我想像的還要深。
礦洞像一張咧開的嘴,把男人們一個一個吞進去,吐出來時都矇著一層灰紅色的粉塵,眼睛在灰撲撲的臉上顯得格外亮,像將死的魚。我揹著礦石筐,沿著陡峭的巷道往上爬,每走一步,肩上的繩子就勒進肉裡一分。
這裏的領主確實不問來歷。
管事的那天隻是掃了一眼我和小妹,然後揮揮手:“壯勞力去三號礦洞,女娃去洗衣房。一天一頓,挖不夠量沒飯。”
小妹抓著我的衣角不肯放,眼睛紅紅的。蹲在礦場邊的一個老婦人顫巍巍站起來,伸出手:“來,孩子,跟我來。”
我看著她枯瘦的手,猶豫。大傻子在我身後低聲說:“她是洗衣房的頭,心眼不壞。”
小妹被領走了,一步三回頭。我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低矮的工棚間,心裏空了一塊。
大傻子被分到倉庫搬運——管事的一看他那身板,眼睛就亮了。我被推進礦工佇列,領了一把銹跡斑斑的鎬,一個藤條筐,還有一塊寫著數字的鐵牌:四十七號。
“名字沒了,你就是這個數。”發牌的監工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死了,這牌就留給下一個。”
第一天,我挖到了日落。
礦石是暗紅色的,摻雜著閃亮的晶體碎片。監工說那是“星鐵”,領主們打仗用的武器材料。一筐礦石換一塊粗糧餅,挖不夠,就半塊。我挖夠了,手也磨爛了,掌心翻開的口子裏嵌滿了紅土和晶屑,洗的時候刺啦啦地疼。
晚上,我們睡在大通鋪上。幾十個男人擠在長條土炕上,汗味、血腥味、礦石粉塵味混在一起。我左邊是個獨眼老漢,右邊是個少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睡著了還在咳,和小妹一樣。
“新來的?”獨眼老漢側過身,那隻完好的眼睛在黑暗裏打量我,“犯什麼事跑來的?”
我沒吭聲。
“不說也行。”他笑了,笑聲像破風箱,“這兒誰沒背點事。殺了人?偷了東西?還是得罪了老爺?”
我閉上眼。
“睡吧。”老漢嘆了口氣,“明天還得挖。在這兒,過去不重要,能活多久才重要。”
第二天,我見到了這裏的規矩。
一個中年礦工在巷道裡昏倒了,礦石灑了一地。監工過來,用皮靴踢了踢他,沒反應。
“抬出去。”監工對旁邊兩個人說,“扔外麵溝裡,晚上讓收屍的拉走。”
“他……他還喘氣呢……”有人小聲說。
監工轉過頭,眼睛眯起來:“誰說的?”
沒人敢應聲。
兩個人抬起昏迷的礦工,拖著往外走。那人的腳在碎石地上拖出兩道痕,很快就消失了。
那天晚飯時,我聽說那個人傍晚斷了氣。
監工還扣了他昨天的工錢。
我嚼著餅,味同嚼蠟。
第三天,我認識了小托比——就是睡我右邊的少年。他十四歲,爹死在了礦裡,娘病著,還有個六歲的妹妹。他一天要挖兩筐才能養活三口人。
“有時挖不夠,”他小聲說,眼睛盯著自己破了的鞋尖,“就去後山刨野菜,運氣好能逮到地鼠。但被監工抓到要挨鞭子,說偷懶。”
中午休息時,我從自己餅上掰了半塊給他。他盯著餅,又盯著我,眼圈突然紅了,接過去狼吞虎嚥。
“謝……謝謝哥。”
“你妹妹,”我問,“多大?”
“六歲。在洗衣房打雜。”他抹抹嘴,“哥,你也有妹妹?”
我點點頭。
“那得活著出去。”小托比很認真地說,“我爹死前跟我說,無論如何得活著出去,帶娘和妹離開這兒。”
“怎麼離開?”
他沉默了,眼裏那點亮光暗下去。“……不知道。”
大傻子很少出現在礦工區。他在倉庫,那是相對好的活計——至少不用吸粉塵。但我偶爾能在晚飯時看見他。他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慢慢吃他那份食物,眼睛卻在掃視整個營地:圍牆的高度、哨塔的位置、守衛換班的時間、糧倉和武器庫的佈局。
起初我以為他隻是警惕。
後來我意識到,他在記。
有一次,我看見他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什麼,走近了才發現是營地的簡圖。幾條線代表圍牆,幾個點代表哨塔,還有標註——不是字,是某種符號,我看不懂。
他看見我,用腳抹掉了痕跡。
“學認字嗎?”他忽然問。
我愣住。
“夜裏,洗衣房後麵有箇舊工具棚,沒人去。我教你。”
於是每隔兩三天,夜深人靜時,我就溜出通鋪,摸到工具棚。大傻子已經在那裏,用炭塊在破木板上寫字。
他先教數字,然後是簡單的詞:水、食物、路、北、南、東、西。
“為什麼教我這個?”有一次我問。
“瞎子最容易控製。”他頭也不抬,“認字的人,才能看懂地圖、賬本、律令——才能知道自己被搶走了多少。”
他教得很快,要求很嚴。一個詞寫錯五遍,他會讓我用手指在土上重寫五十遍。
“記住,知識就是力量。”
我開始有意識地學他的方式看這個地方。
以前我隻看眼前:今天的礦石量,手上的水泡,晚上的餅。現在我也開始看那些線:守衛巡邏的路線,糧車進來的時間,監工們喝酒賭錢的規律。
我發現,糧倉每晚隻有一個守衛,而且常打瞌睡。
我發現,武器庫的鎖是舊的,鎖舌銹得厲害。
我發現,監工頭子每三天會去一次領主的城堡彙報,那時營地的戒備會鬆些。
我把這些告訴大傻子。他點點頭,沒說話,但我知道他記下了。
礦上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像推磨的驢,一圈一圈,沒有盡頭。小妹在洗衣房,我偶爾能在水池邊遠遠看見她。她瘦了些,但眼神清亮了些,咳嗽似乎好了點——大傻子每隔幾天會悄悄給她一些草藥。
怎麼來的?他沒說。
一個月後,出了件事。
小托比在巷道深處挖到了一塊罕見的星鐵原石,拳頭大,純度極高。監工看見了,一把搶過去。
“上交!領主有令,大塊原石必須上交!”
小托比急了:“那……那能多算工錢嗎?”
監工笑了:“算你運氣好,不罰你私藏就不錯了。”
那塊石頭至少能換十天飽飯。小托比紅著眼撲上去要搶,被監工一腳踹在肚子上。少年蜷縮在地上,監工還要踢,我衝過去擋在中間。
“夠了!”我吼出來。
監工眯起眼:“四十七號,你想造反?”
周圍的人都停下手裏的活,看著。巷道裡安靜得能聽見滴水聲。
“石頭是他挖的,”我盯著監工,“按規矩,該有賞。”
“規矩?”監工笑了,對旁邊的守衛說,“聽聽,苦力跟我講規矩。”他上前一步,皮鞭的柄戳在我胸口,“規矩就是,這裏的一切都是領主的,包括你的命。明白嗎?”
我攥緊鎬把。
那一刻,我想起了大傻子的話:刀可以殺人,也可以保護人。
但我手裏隻有鎬。
監工看到了我的眼神,笑容僵了一下。他後退半步,揮揮手:“幹活!都幹活!”
他走了,帶著那塊石頭。小托比爬起來,抓住我的胳膊,手在抖。
“哥……謝謝你……但下次別……他們會記得你。”
那天晚上,通鋪裡好幾個礦工悄悄湊過來,往我手裏塞了點東西:半塊餅,一小撮鹽。
他們沒說話,隻是拍拍我的肩。
這算是認可嗎?
又過了些日子,一個雨夜,大傻子把我叫到工具棚。這次他沒教認字,而是攤開一張粗糙的皮紙——是他自己做的,用炭筆畫了一幅地圖。
營地地圖,比我觀察到的更詳細。
“這裏有五個標記點,”他指著圖上的幾個叉,“糧倉、武器庫、馬廄、監工房、大門哨塔。每個點,守衛幾人,何時換班,鑰匙在哪,都記在這裏。”
他抬頭看我:“現在,告訴我,如果有一天,這裏的人不想再挖礦了,他們該怎麼做?”
我盯著地圖,腦子裏那些零碎的觀察突然連成了線。
“糧倉和武器庫最近,中間隻隔一道矮牆……守衛打瞌睡的時間是午夜到醜時……馬廄的側門鎖壞了很久,隻用麻繩拴著……”
我說著,大傻子聽著,偶爾點頭。
“但即便拿下營地,”我說到一半停住,“外麵還有領主的城堡,有軍隊。”
“所以這不是終點。”大傻子收起地圖,“這隻是開始。記住,埃裡克,反抗不是一次爆發,而是一條路。你每一步都要知道下一步踩在哪。”
他看著我,火光在他眼中跳動:“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埋頭挖礦,盼著領主哪天開恩,放你和妹妹自由——那可能發生在你老死之前,也可能不會。二是開始準備,學習,等待時機。選哪個?”
我想起了小托比,想起了獨眼老漢,想起了那些往我手裏塞東西的礦工。想起了洗衣房裏那些佝僂的婦人,想起了餓死的那個礦工被拖出去的腳痕。
想起了周牧師說的那些話。
星星之下,眾生平等。
“還有的選嗎?”我說。
大傻子點點頭,第一次,我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那從明天起,”他說,“除了認字,我教你別的。”
“教什麼?”
“怎麼讓一群人,變成一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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