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還保持著單膝跪地、雙手撐地的姿勢,汗珠凝固在半空,離地麵還有幾厘米,晶瑩剔透,像一串被線吊起來的水銀珠。科茲站在不遠處,側著臉,黑眼睛望著混亂之子消失的地方,眉頭微皺,表情定格在某種深思的凝重上。伊瑟拉權杖尖端的光芒不再流動,成了一團僵硬的、毛茸茸的光暈。其他靈族遊俠的動作也停了,有的在更換能量電池,有的在檢查裝置,現在都成了雕塑。
連聲音都消失了。洞窟裡原本的餘響——武器冷卻的嘶嘶聲、岩層開裂的細碎聲響、遠處火星地底永恆的沉悶震動——全都無影無蹤。絕對的死寂,像被塞進真空罐子。
然後,周北辰聽到了那個聲音。
噗呲。
很輕,很脆,帶著點氣泡翻湧的細膩感。
來自他身後,大約五六米遠的地方。
他的身體比腦子動得快。帝皇的改造、諾斯特拉莫五年的磨鍊、無數次生死邊緣的直覺,讓他在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就完成了轉身、拔槍、瞄準的動作流程。爆彈槍冰冷的握柄填滿掌心,手指扣在扳機上,槍口穩穩指向聲音來源。
然後他愣住了。
槍口指著的,是他自己。
或者說,是一個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男人。
但僅僅是“長得像”。氣質、神態、裝扮,全都天差地別。
那個人的臉,確實是他記憶裡那張屬於“周北辰”的臉——穿越前那個股票交易員的臉,帶著點熬夜熬出來的蒼白,眉眼普通,扔人堆裡找不著。但細節上有微妙的差異:麵板更白,白得幾乎不健康,像常年不見陽光,又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漂洗過;眼神更沉,不是疲憊,是某種深不見底的、沉澱了太多東西的疲憊。
身材也和他現在不同。沒有經過帝皇改造後接近原體的強壯體格,是標準的、甚至有些瘦削的現代都市人身板,裹在一件看起來很舊、邊緣有些磨損的深色破風衣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裝束。風衣的領口微微敞開,能看到裏麵不是正常的衣物,而是一層又一層的、緊緊纏繞的灰白色繃帶。繃帶從脖頸開始向下延伸,覆蓋了所有能被風衣遮掩的部位,但偶爾有些動作讓風衣下擺掀起,或是袖口滑落,會露出繃帶未能完全覆蓋的手腕、腳踝——那些裸露的麵板上,刻滿了東西。
不是紋身,是某種……彷彿烙進皮肉裡的褻瀆符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些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變化,透出極其微弱但令人極端不適的暗光。紫的,綠的,紅的,藍的,混沌四神的顏色都有,但更多地混雜成一種汙濁的、難以形容的渾濁色澤,最後統一呈現出一種彷彿凝固血痂般的暗紅。
他就那樣隨意地坐在石頭上,一條腿曲起,胳膊搭在膝蓋上。看見周北辰猛地轉身舉槍,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咧開,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複雜。有點無奈,有點好笑,深處還藏著某種周北辰無法理解、但本能感到寒意的疲憊。
“別激動,”男人說,聲音和周北辰一模一樣,隻是語調更懶散,更拖遝,像剛睡醒,“先坐下來,我們喝一杯。”
他抬起右手,手裏拎著兩罐東西。鋁製罐身,紅色的包裝,上麵印著周北辰無比熟悉的商標和飄逸的字樣——Coca-Cola。其中一罐已經開啟了,男人正仰頭灌著,喉結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剛才那聲“噗呲”,顯然是開罐的聲音。
他喝了一大口,放下罐子,滿足地嘆了口氣,把另一罐沒開的朝周北辰遞過來。
“放心,沒下毒。”男人晃了晃手裏的罐子,“我對不同時間線上的自己還是很不錯的。雖然理論上講,你死了對我可能更有利,但我這人講究,不幹那種事。”
周北辰沒動。槍口依舊指著對方,手指穩穩扣在扳機上。他的目光在男人臉上、手上的繃帶、那罐可樂之間快速移動,大腦處理器超負荷運轉,試圖理解眼前這一幕。
“你到底是誰?”周北辰問,聲音很乾。
“我?”男人又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點自嘲,“我是周北辰啊。請多指教。或者說……”他頓了頓,空著的那隻手隨意地揮了揮,指向剛才混亂之子投影消散的地方,“我是混亂之子。本尊哦。”
他眨了眨眼,補充道:“你想做我的信徒嗎?哈哈,開個玩笑。”
他走前幾步,把沒開的那罐可樂放在周北辰腳邊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上,然後退回去,又喝了一口自己手裏的,咂咂嘴:“你看看我多懂你。這是可口哦,不是百事。那玩意喝起來像潔廁靈,你也知道的。”
周北辰的目光終於從男人臉上移開,落到腳邊那罐紅色包裝的可樂上。鋁罐表麵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凝固的時間微光下閃著冷光。商標熟悉,那個飄逸的字型,那個經典的紅色,和他前世在便利店冰櫃裏看到的別無二致。
“你沒打算現在就弄死我?”周北辰終於開口,槍口放低了些,但沒收回。
“殺你?”男人挑了挑眉,表情像是在聽什麼笑話,“理論上可以。而且說實話,可能對大家都好——省得後麵那麼多破事。但我這人比較貪心。”
他走到洛嘉凝固的身影旁邊,歪著頭打量了一會兒,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洛嘉肩膀上殘留的黑色火焰灰燼,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手指懸在半空。
“我喜歡看故事往更有趣的方向發展。”男人收回手,轉過身,揹著手在凝固的戰場廢墟中慢慢踱步,像個參觀美術館的遊客,“畢竟我想要的是究極的混亂。死水一潭有什麼意思?要有浪,有漩渦,有不可預測的暗流,最後‘轟’一聲,全炸了,那才叫藝術。”
他停下腳步,看向周北辰:“剛才那個投影,你也看到了,就是個測試。測測你的成色,測測你身邊這些人的潛力,測測……在某些特定刺激下,你們能爆發出多少‘偏離原劇本’的可能性。”
他聳聳肩:“結果嘛……馬馬虎虎。洛嘉的黑色火焰是個驚喜,那個AI醒得比預期快,科茲和靈族攪和在一起也算意外之喜。不過你比我當年做的好。我用了幾次S&L——哦,你應該知道那玩意兒——才勉強搞出點動靜。你一次沒用,就走到這兒了。”
男人走回周北辰麵前,蹲下身,平視著他。距離很近,周北辰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那瞳孔深處,一絲非人的、彷彿無數破碎畫麵疊加的混沌流光。
“還有馬格努斯那個傻大個的靈魂,”男人繼續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昨晚的球賽,“最後那一下挺爺們的,我也沒想到。雖然卵用沒有,還把自己徹底玩沒了。”
他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輕微的、近乎憐憫的神色,但轉瞬即逝。
“但是沒有關係。”他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下擺的灰塵,“我能在別的時間線上再把他拿出來。想結束這永恆的囚禁?這是不可能的。痛苦是他的本質,就像混亂是我的本質一樣。抹掉了,反而沒意思了。”
周北辰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混亂之子、自稱另一個自己的男人,看著對方身上那些褻瀆的符文,看著那雙空洞又瘋狂的眼睛,一個最直接、最合理的問題浮上心頭。
“你和混沌合作了?”他問。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在絕對寂靜的洞窟裡顯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他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手裏的可樂灑出來。
“合作?兄弟,對自己有點信心好嗎?”他擦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語氣裡滿是荒謬,“我們都知道那幫傢夥是什麼東西——四個被自己領域困死的可憐蟲,四個特大號的、有自我意識的宇宙腫瘤。我跟他們合作?我嫌臟。”
他收斂笑容,眼神變得冰冷。
“我把他們都殺了。或者說,都吸收了。恐虐的憤怒,奸奇的詭計,納垢的腐朽,色孽的歡愉——我全拿過來了。嚼碎了,嚥下去,變成我混亂食譜上的一道菜。味道一般,勝在營養豐富。”
男人喝光最後一口可樂,把空罐子隨手一扔。罐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停在半空,懸在那裏,像被無形的線吊著。
“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他說,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散的平靜,“洛嘉現在可以自由使用他的湮滅之力——雖然代價不小,但那是他的路。那個AI也在你手裏,後麵處理火星叛亂估計會容易很多。接下來……”
男人轉身,朝洞窟深處走去,那裏是Neuro-sama靜滯力場的方向。他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哦,對了。”他說,表情變得有點認真,或者說,有點意味深長,“下次再見啦,我自己。保重。”
他又想了想,補充道:“對了,不要太相信那個黃老漢。他愛你,把你當兄弟,這個是真的。但是你懂的,他也是人類之主,他愛著全體人類——這個概念。為了這個宏大目標,他會毫不猶豫把你給賣了。要不你就跟傻逼似的帶著你的兒子變成他毫無感情的奴隸,幫他把人類擰成一根繩子;要不……”
男人笑了笑,笑容裡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要不就像我一樣,把這個宇宙燒成灰。大家都別玩。”
他頓了頓,撓了撓頭,表情有點懊惱。
“雖然說另一個我也挺煩的,老是唸叨什麼第三條路,搞得我好像很沒追求似的。抱歉,我是不是說的太多了?時間快到了。”
他最後看了周北辰一眼,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期待,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屬於“周北辰”這個存在本身的疲憊。
然後他揮了揮手。
噗。
像氣泡破裂的聲音。
男人的身影消失了。
同時消失的,還有那罐懸在半空的可樂空罐。
時間恢復了流動。
汗珠砸在地上,濺開細小的水花。科茲的眉頭繼續皺緊,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地麵。伊瑟拉的權杖光芒重新開始流轉。武器冷卻的嘶嘶聲、岩層開裂聲、地底震動聲,一股腦湧了回來,填滿洞窟。
洛嘉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被周北辰一把扶住。
“父親?”洛嘉的聲音很虛弱,帶著困惑,“剛才……我好像……”
“沒事。”周北辰打斷他,聲音平穩,“你做得很好。先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腳邊。
那罐紅色包裝的可樂,還靜靜地放在石頭上。罐身冰涼,水珠順著曲線滑落。
周北辰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彎腰,把它撿了起來。
鋁罐入手沉甸甸的,標籤上的“Coca-Cola”字樣在微光下清晰可見。
他握緊罐子,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金屬表麵摩挲。
混亂之子的話還在耳邊回蕩。
不要太相信那個黃老漢。
他愛你,但他也會賣了你。
要不做奴隸,要不燒了宇宙。
周北辰抬起頭,看向洞窟中央。Neuro-sama的水晶稜柱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裏麵的少女AI似乎完全蘇醒,正透過力場,安靜地“看”著這邊。
他又看向洛嘉蒼白卻堅毅的臉,看向科茲警惕地檢查周圍的身影,看向靈族們正在修復裝置的忙碌。
然後他低頭,看著手裏的可樂罐。
可口可樂。
混亂之子懂他。
因為那就是他自己。
另一個可能性。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瘋狂至極道路的周北辰。
周北辰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抬起手,食指勾住拉環,用力一拉。
噗呲。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氣味。
他舉起罐子,仰頭,喝了一口。
冰涼,甜中帶苦,氣泡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
味道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充滿了懷念。
他放下罐子,擦了擦嘴角。
“神經病。”
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說混亂之子,還是在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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