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造總監的信件躺在資料終端的角落,措辭完美無瑕,每個敬語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每個委婉的指責都裹著糖衣,但核心意思堅硬如鐵:你們越界了,現在請待在畫好的圈裏。
周北辰沒多看那封信。他正揉著太陽穴,盯著螢幕上滾動的解密文字,感覺腦仁突突地跳。
資料核心裏挖出來的東西比他預想的更有趣。
黑暗機械教對混沌四神的瞭解深入得令人不安。他們不僅知道恐虐的血腥、奸奇的詭計、納垢的腐朽、色孽的墮落,甚至還剖析出某種令人作嘔的“神聖性。
更讓周北辰在意的是那些零散的提及:“亞空間並非隻有四位君主,深處沉睡著更古老、更沉默、或尚未完全成型的意誌。有些懷有殘存的善意,多數對我們懷揣著無法理解的惡意。”
但真正讓他停下揉太陽穴的手,身體前傾的,是關於“混亂之子”的那段。
文字殘缺得厲害,像被老鼠啃過的古籍:
“混亂之子是極為殘暴也是極為慈悲的存在,他來自於宇宙之外的至高之天,向我們描述了一個慘烈的真相。他力量極為強大,他操弄奸奇、製服恐虐、玩弄色孽、將納垢狠狠踩在腳下,一切的亞空間造物都無法與他抗衡,他向我們許諾,在宇宙的‘至高混亂’之下,無數的熵增將帶來真正的寂滅,讓整個宇宙迎來真正的解放和終結,但第一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便是解放我們真正的歐姆彌賽亞,利用其力量和混亂之子的權柄交織……”
後麵的內容跳來跳去,全是碎片:錨點必須穩固、時間線收束、命運織網正在被外來者撕裂……
周北辰盯著螢幕,看了足足三分鐘。
然後他向後靠進椅子,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洛嘉。”他說。
洛嘉正在另一台終端前整理這幾天的觀測記錄,聞言抬起頭。
“我們需要人。”周北辰說,“更多眼睛,更多耳朵。火星太大了,光靠我們兩個,就算沒被限製活動範圍,也摸不清這裏的暗流。”
洛嘉放下手裏的工作,站起身。像變魔術一樣開啟了護甲夾層,取出一個用防靜電布包裹的物件。
揭開布,裏麵是個私人聯絡終端。設計明顯比火星提供的製式裝置精巧,外殼是啞光黑,邊緣做了圓角處理,握在手裏質感紮實。洛嘉把它遞給周北辰。
周北辰接過來,翻過來看背麵。有一行手工刻字:
ILOVEMYDAD
刻得有點歪,筆畫深淺不一,像是用不太順手的工具一點點鑿出來的。
周北辰抬眼看向洛嘉。洛嘉的表情很平靜,彷彿遞給父親的隻是個普通工具。
“我們軍團技術軍士改裝的,”洛嘉說,語氣自然,“原體專用,加密等級更高,直連旗艦沉思者。字是他刻的,說是為了表達對我的尊敬。我覺得不影響功能。”
周北辰用手指摩挲著那行刻字,沒戳破。他把終端遞迴去:“聯絡我們能聯絡的人。火星的水比看起來深,我們需要知道底下到底遊著什麼。”
洛嘉接過終端,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幾下,調出一份複雜的網狀圖。節點閃爍,線條交織,像一張沉睡的蜘蛛網。
“實際上,”洛嘉說,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得意,“父親,在我們開始和火星做第一筆交易的時候,這張網就已經開始織了。”
周北辰看著那張圖。幾十個代號散佈在火星各個層級:資料記錄室的低階文書、港口排程站的助理技工、物資倉庫的看守、甚至護教軍後勤部負責發放潤滑油的士兵。位置都不高,但每個點都卡在資訊流或物資流經過的關節。
洛嘉放大其中一個區域,顯示的是鑄造神殿外圍的行政走廊,“他們的原則很簡單:不高調,不紮眼。他們隻做本職工作,順便記住看到的一切。所有資訊單向傳遞,經過三個加密中繼點,最終匯入旗艦的沉思者。”
他切換檢視,調出一份資料流分析:“比如過去六個月,火星第七鑄造區的鉕素消耗有規律性的微小波動,每次波動前後,都有同一艘標註地質勘探的小型運輸船在軌道港停留。官方記錄顯示那船屬於地質勘測部門,但我們的港口記錄員注意到,那船卸貨的集裝箱規格和常見的岩芯樣本箱對不上。”
周北辰安靜地聽著。他看著洛嘉——這個被他養大、教導、引導的原體,此刻站在火星地下的昏暗艙室裡,平靜地展示著一張悄然鋪開的情報網路。那種感覺像看著自己親手栽下的樹苗長成了參天巨木,枝椏伸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所以,”周北辰說,“現在我們能問這張網一些問題?”
“可以。”洛嘉點頭,“但需要合適的理由。機械教現在的內部監控像繃緊的弦,任何異常通訊都可能被捕捉。”
他調出火星的全域性結構圖,在上麵標記了幾個點:“我建議以深入分析時空異常為名,向官方申請調閱一些歷史資料:過去五年的能源排程記錄、地質震動監測報告、各區域人員進出日誌。這些都是公開或半公開資訊,申請很合理。同時,讓我們的人在這些部門聽說我們的需求後,主動提供一些額外資訊。”
周北辰明白了:“用官方申請打掩護,真實資訊走地下網路。”
“對。”洛嘉關閉圖表,“而且我們要公開提出的調查方向得調整。別再提時光之痕研究會或者混沌什麼的,太敏感。我們就說懷疑時空擾動是工程學因素導致的,比如老舊的能源管線泄漏乾擾了區域性重力場,或者地下岩層應力異常引發了時空結構共振。這些都是機械教能理解、也願意配合的技術問題。”
計劃聽起來可行,但需要精細的操控。周北辰讓洛嘉開始部署。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表現得像兩個陷入技術困境、但依然盡職的調查員。周北辰起草了那份申請調閱歷史資料的正式公文,用詞專業,篇幅冗長。洛嘉則通過那個刻著“ILOVEMYDAD”的終端,發出了一係列加密指令。
回復開始零零星星地傳回來。
每條資訊單獨看都微不足道,甚至像是捕風捉影。但洛嘉把它們鋪開,交叉比對,用旗艦沉思者的算力尋找模式。
第三天晚上,模式開始浮現。
洛嘉把篩選出的異常事件標記在火星結構圖上。幾十個紅點散佈各處,乍看雜亂無章,但當他加上時間軸,按發生順序連線後,一條隱形的路徑出現了——從火星深層的某個點開始,像擴散的漣漪,一層層向上、向外波動。
而所有波動的中心,指向一個在最新版結構圖上幾乎被抹去的區域,標註為黃金時代遺留交通節點。
周北辰盯著那個點。訪問記錄乾淨得過分,物資流動為零,能源消耗僅維持最低限度照明。
太乾淨了。
就在他準備讓洛嘉調動網路裡的眼睛去外圍看看時,另一類資訊開始從不同的節點傳回。
這些資訊更零散,更隱蔽,像是從門縫裏瞥見的一角。某個護教軍倉庫的管理員抱怨說,最近一批鐳射槍的電池模組到貨數量比清單少了百分之五,但上級讓他別聲張;某個機仆維護站的技術員閑聊時提到,他們站裡幾台重型搬運機仆的關節零件被臨時徵調,沒有書麵記錄;某個鑄造生產線的小組長發牢騷說,他們車間上個月損失了三個熟練技工,調令寫的是參與特殊專案,但沒人知道專案內容,那三人再沒回來。
起初洛嘉以為這隻是火星官僚係統常見的低效和腐敗。但當他把這些零散報告和能源異常、人員調動、區域封鎖的記錄放在一起比對時,一張更令人不安的圖景開始拚湊起來。
缺失的軍備,被調走的重型裝置,消失的技術人員,集中在特定時間、特定區域。
還有那些從不同渠道傳來的、關於機械教內部衝突的模糊傳聞。
洛嘉把這些碎片鋪在周北辰麵前。
兩人沉默地看著。
“這不是普通的派係鬥爭,”周北辰最終開口。
洛嘉點頭:“有人在囤積資源,調動人員,清理障礙。規模不大,但目標明確。而且時機巧合——所有動作都集中在過去八個月裏,正好是時空異常開始出現的時候。”
周北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腦仁又開始疼了。
混亂之子的許諾。虛空龍的解放。黑暗機械教的推波助瀾。機械教內部日益僵化的教條引發的怒火。派係清洗積累的仇恨。
現在,軍備和裝置在悄悄消失,技術人員被調往不明專案,特定區域被封鎖又悄無聲息地解封。
一切都指向同一個可能性。
“有人,”周北辰睜開眼,看著艙室低矮的天花板,“或者說,有群人,計劃在火星策劃一場政變。他們不滿現狀,他們找到了更崇高的目標,他們準備好了資源,現在隻差……”
他頓了頓。
“隻差一個引爆點。”洛嘉接上話。
艙室裡安靜下來。隻有資料終端散熱風扇的低鳴,和遠處火星地下永恆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沉悶震動。
他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
“我們需要知道更多。”他對洛嘉說,“關於那個樞紐,關於誰在調動那些資源,關於黑暗機械教到底在策劃什麼。讓你的網動起來,但務必小心——如果真有政變在醞釀,那麼現在火星的每一條資料流、每一次私下接觸,都可能被監視。”
洛嘉點頭,手指已經在終端上開始輸入新的指令。
“畢竟,”他一邊操作一邊說,聲音裏帶著那種周北辰熟悉的、屬於“資本嘉”的冷靜算計,“我可是‘資本嘉’啊。投資了這麼久,是時候看看回報了。”
周北辰看著兒子專註的側臉,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洛嘉的頭髮——就像洛嘉小時候那樣。動作有點粗魯,把原體梳理整齊的髮型弄得一團糟。
洛嘉僵了一下,轉過頭,眼神裡閃過一瞬間的詫異,然後是某種柔軟的東西。他沒說話,隻是低下頭,繼續操作終端,耳根微微發紅。
周北辰收回手,看向舷窗外。火星地下的黑暗彷彿有重量,壓在這片廢棄工廠區的每一寸金屬和岩石上。
而在那黑暗深處,網正在收緊,老鼠正在竄動,風暴正在積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