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睜眼，從簡陋床鋪上起身。有訊息被傳輸到了他的終端中，但他沒有立刻去看螢幕，而是先走到居住艙角落，從水槽掬起冷水抹了把臉。冰冷讓殘存的睡意褪去，思維重新變得銳利。洛嘉在另一張床上側臥，呼吸均勻，但周北辰知道原體根本沒睡著——洛嘉隻是閉著眼，感官卻覆蓋了整個廢棄工廠區的每一寸空氣流動、每一絲振動。
螢幕顯示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標識是某個編號很長的“三級資料專員”。
點開。正文是標準的技術官僚措辭，措辭嚴謹，邏輯清晰，先是對周北辰的專業見解表示讚賞，然後提到火星地下某些非公開研究區域歷史上曾出土過與時空現象相關的殘骸。郵件末尾附上了一個坐標和一組訪問程式碼。
備註寫道：“該坐標區域近期監測到異常能量讀數，或與您調查的擾動現象存在關聯。但由於該區域屬於‘限製性研究區塊’，您的現有許可權無法直接訪問。如需進一步調查，建議通過正式渠道向鑄造總監辦公室申請臨時許可權提升。本郵件僅為資訊參考，不構成行動建議。”
標準的免責宣告，標準的官僚流程。
周北辰盯著那組坐標。它在火星地下結構圖的邊緣，標記為“倉儲區γ-12”，註釋是“已廢棄礦物樣本儲存庫”。
餌來了。
洛嘉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目光掃過螢幕。
“三級資料專員。”洛嘉念出發件人標識，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火星的資料官僚體係裏，三級專員至少有七百多萬人，負責處理日常文書流轉。他們通常不會主動接觸咱這個級別的外來者，更不會提供涉及限製性研究區塊的敏感資訊。”
周北辰關掉郵件，螢幕暗下去，映出兩張臉——他的，和身後洛嘉的。
“而且，”洛嘉繼續說，“郵件裡提到正式申請渠道幾乎是個死迴圈。鑄造總監辦公室現在被三派鬥爭搞得焦頭爛額，根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40k的帝國行政處的效率有得一拚，我們的許可權提升申請會被無限期擱置，或者乾脆在某個環節意外丟失。但如果我們拿著這個坐標，以調查關聯線索的名義強行前往……”
“就是越權。”周北辰接上話，“機械教和帝國合作，但內部事務高度自治。一個帝國顧問未經許可擅闖限製研究區，往輕了說是外交事故，往重了說可以被指控為技術間諜。如果恰好在那裏偶遇某些不該出現的東西，或者發生點意外……”
兩人對視一眼。
陷阱的輪廓清晰得幾乎透明。
“要去嗎？”洛嘉問。
周北辰轉身，開始穿戴動力甲。甲片扣合的聲音在狹小艙室裡清脆而堅決。
“餌都送到嘴邊了，不吃對不起人家的熱情。”
洛嘉用原體的力量撬開了一處廢棄的通風管道檢修口，兩人鑽入火星地下錯綜複雜的管網係統。管道內壁覆蓋著厚厚的金屬粉塵和冷凝水，空氣渾濁，帶著濃重的鏽蝕味。周北辰在前，頭盔的微光照明切開黑暗，照亮前方彎折向下的通道。洛嘉殿後，每一步都輕得像貓，但動力甲的重量依然讓腳下的金屬網格發出細微的呻吟。
坐標指向的區域比預想得更深。他們向下攀爬了至少一公裡，穿過數個早已停轉的巨型風扇和過濾網陣列，最後從一處破裂的管道壁擠出來，落進一條昏暗的走廊。
這裏的氣氛截然不同。牆壁不再是粗糙的工業合金，而是某種光滑的暗色複合材料，表麵蝕刻著細密到肉眼難以辨認的幾何紋路。天花板很低，每隔十米有一盞幽藍色的應急燈，燈光勉強照亮地麵，卻讓兩側的陰影更加濃重。空氣裡有種甜膩的、類似防腐劑和臭氧混合的味道，隱約還能聽到某種極低頻的嗡嗡聲，像是巨型裝置待機時的共鳴。
沒有守衛，沒有監控探頭，甚至沒有任何活動跡象。隻有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氣密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簡單的物理鎖盤。
周北辰走到門前，洛嘉警戒著後方。鎖盤是機械結構，需要特定的六位密碼才能轉動。周北辰試了試郵件裡提供的訪問程式碼，鎖盤轉動了。
齒輪咬合發出沉悶的哢噠聲，門向內滑開一條縫。門後湧出的空氣更加渾濁，甜膩味裡混進了別的氣息——金屬灼燒？腐爛的有機物？活體組織培養液的味道？
洛嘉的手按上了爆彈槍。周北辰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門後是一片噩夢。
房間巨大，像半個足球場，高度超過二十米。但空間被塞滿了，扭曲的金屬支架像病態生長的藤蔓般從地麵爬向天花板，支架上懸掛、鑲嵌、縫合著難以名狀的造物。有些還能看出人形，但肢體被粗暴地替換成機械義體，裸露的肌肉和電線糾纏在一起，胸腔被剖開，裏麵是跳動著的、包裹在透明容器裡的異形器官。有些已經完全失去了生物輪廓，變成了一團由齒輪、活塞、觸鬚和閃爍的晶體胡亂拚湊的肉塊，在地麵緩慢蠕動，發出濕漉漉的摩擦聲。
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透明圓柱形容器，裏麵灌滿了渾濁的綠色液體。液體中懸浮著數十具軀體。他們的麵板蒼白浮腫，眼睛睜著，瞳孔放大，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但肢體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彷彿還在經歷某種永無止境的夢魘。
牆壁上佈滿了螢幕和資料終端，螢幕上滾動著瀑布般的資料流，大部分是二進位製程式碼，偶爾夾雜著扭曲的、難以辨認的文字。終端前坐著幾個身影。他們的下半身與座椅融合，脊椎延伸出資料纜線直接接入終端，頭骨被切開，裸露的大腦表麵貼著細密的電極網。聽見開門聲，其中一人緩慢地轉過頭。他的臉有一半是金屬，裸露的機械下頜開合，發出沙啞的電子音：
“……預言……應驗了……鑰匙……來了……”
周北辰的胃在翻騰。那是一種更深層的、麵對純粹褻瀆時的本能厭惡。洛嘉的反應更直接——金色凈火從他身上爆發。火焰照亮了房間，那些蠕動肉塊在光芒中發出尖銳的嘶叫，向陰影退縮。
“黑暗機械教。”洛嘉的聲音冰冷如鐵。
話音未落，房間活了。
懸掛的扭曲造物掙脫支架，砸落地麵。蠕動的肉塊膨脹、變形，伸出銳利的金屬附肢。容器中的屍體同時睜開眼睛——全是渾濁的乳白色。他們撞破玻璃，綠色的培養液如瀑布般傾瀉，軀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關節發出斷裂般的脆響。
第一個撲上來的是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它曾是技術神甫，紅袍破爛，四隻機械臂的末端是旋轉的鋸齒刀片。洛嘉沒動槍。他迎上去，左臂格擋，鋸齒刀片在動力甲上刮出一串火星，右拳直擊。原體的力量毫無保留，拳頭貫穿了怪物的胸膛，從背後穿出，捏碎了裏麵那個跳動的不明器官。怪物癱軟下去，但更多的已經湧來。
周北辰拔出爆彈槍，槍托狠狠砸碎了一個撲來的屍體的頭顱，轉身肘擊，撞斷了另一具屍體脊柱上延伸出的機械觸手。動力甲的伺服係統咆哮著，每一次揮擊都帶著超越常人的力量，但敵人的數量太多，而且毫無恐懼，毫無戰術，隻是純粹地、瘋狂地撲上來。
洛嘉在敵群中如暴風般旋轉。金色凈火纏繞著他的拳腳，每一次接觸都讓那些褻瀆造物燃燒、碳化、崩解。他一腳踢飛了一個由齒輪和血肉組成的肉球，那東西撞在牆上，炸開一團汙穢；反手抓住一具試圖從背後偷襲的屍體的腦袋，直接擰斷脖子，連同裏麵的晶片一起捏碎。
周北辰已經衝到了房間中央的資料終端區。他揮拳砸碎了一個與終端融合的神甫的腦袋，手指在還在運作的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的資料流快速滾動，他調取最近的實驗日誌。
他找到了。
“時光之痕研究會內部有他們的人。”周北辰一邊抵擋撲來的敵人，一邊快速瀏覽，“他們在引導研究會的研究方向，把對古聖和靈族時間遺跡的考古，扭曲成對虛空龍的崇拜和召喚。他們認為虛空龍纔是真正的歐姆彌賽亞。”
洛嘉殺到他身邊，金色凈火在兩人周圍形成一道屏障，暫時逼退了潮水般的敵人。
“還有呢？”
“他們和某個外部存在達成了協議。”周北辰的聲音壓低了，帶著難以置信的困惑，“對方自稱‘混亂之子’，承諾提供部分力量，幫助他們完成對虛空龍的拯救，換取……火星在未來某個時間點作為祭品。”
混亂之子。
這個詞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周北辰的意識，激起一圈圈莫名的漣漪。熟悉感毫無緣由地湧上來，彷彿在記憶深處某個被封鎖的區域，有什麼東西在共鳴。混合了嘲弄、絕望、以及某種徹底放縱的瘋狂。
螢幕突然閃爍，所有資料流開始刪除。
自毀程式啟動了。
“走！”周北辰拔下還能讀取的資料儲存核心，塞進動力甲的內建儲物槽。
他們向出口衝去。洛嘉在前開路，金色凈火如利刃切開擋路的一切。周北辰緊隨其後，爆彈槍終於開火，點射擊斃了幾個試圖從側麪包抄的扭曲造物。子彈在密閉空間裏咆哮，彈殼叮噹落地，混合著金屬撕裂和血肉破碎的聲音。
衝出房間，回到走廊。身後的門內傳來爆炸聲——自毀程式觸發了什麼。氣浪從門縫噴出，帶著焦臭和化學品的刺鼻氣味。他們沒有回頭，沿著來路狂奔。
攀爬通風管道比下來時更艱難。追兵沒有跟來——那些褻瀆造物似乎無法離開那個房間，或者，追捕本就不是目的。當他們終於爬回廢棄工廠區，從檢修口鑽出時，遠處才傳來姍姍來遲的警報聲和機械足奔跑的震動。是火星的護教軍，現在才巡邏到附近。
周北辰和洛嘉回到居住艙，鎖上門。兩人靠著牆壁坐下，動力甲上沾滿了不明汙漬和乾涸的體液。艙內一片沉默，隻有迴圈係統單調的嗡鳴。
良久，洛嘉嗤笑一聲。
“真是低階的陷阱。”他說，聲音裏帶著戰鬥後的疲憊和一絲不屑，“從那個郵件開始，到毫無防備的坐標，再到那些除了數量一無是處的雜兵。最後連追殺都隻是做做樣子，生怕我們不信這是用鮮血換來的線索。”
周北辰脫下頭盔，抹了把臉上的汗。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但眼神依然凝重。
“因為他們不需要困住我們，更不需要殺死我們。”他說，“他們隻需要我們發現那些資訊。發現黑暗機械教在時光之痕研究會內部潛伏，發現他們在研究虛空龍，發現他們和混亂之子有協議。”
他取出那個資料儲存核心，在手裏掂了掂。
“這些資訊太具體，太完整。如果我們真把它當成拚死換來的情報，回去後就會全力追查時光之痕研究會，追查虛空龍，追查那個混亂之子。”周北辰頓了頓，“然後，就會按照他們設計好的路線，一步步走進更深的陷阱。”
洛嘉看向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周北辰把儲存核心收好，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外麵，火星地下永恆的昏暗依舊，遠處的指示燈依舊在黑暗中孤獨閃爍。
“將計就計。”他說，“但要按照我們的節奏。這種活我們在科爾奇斯做過太多次了，是吧？我滴好大兒？”
他轉身，目光落在資料終端上。螢幕還暗著，但很快就會再次亮起——可能是來自鑄造總監辦公室的質詢，可能是來自帝國方麵的關切，也可能是來自那些藏在陰影裡的眼睛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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