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辛的化身——或者說,塔·拉辛·諾·01賢者——的光學鏡片在那一刻以最高頻率閃爍起來,六顆不同顏色的晶體同時迸發出刺眼的光,幾乎蓋過了腔室內本就昏暗的照明。機械足在地麵上向後滑動了一小段距離,發出尖銳的刮擦聲。
“S&L裝置?”
塔拉辛的電子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父親,你在說什麼?”洛嘉的聲音同時響起,帶著困惑和警覺。他看了周北辰一眼,又轉向塔拉辛,手已經按在了爆彈手槍上。
周北辰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和眼前機械教賢者誇張的反應,都指向一個事實:有什麼重要的資訊,是他不知道的。
周北辰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他迅速權衡,決定不做過多的解釋——解釋越多,漏洞越多。
“沒什麼。”周北辰對洛嘉搖搖頭,語氣盡量平靜,“一個技術術語。我和這位賢者在討論一種理論上的時間操控裝置。”
洛嘉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手依然放在槍柄上,保持著對塔拉辛化身的警戒。
塔拉辛卻沒有這麼容易糊弄過去。他的四條機械臂在空中劃出危險的弧線,電子音因為過度激動而出現了斷續的電流雜音:
“不可能!不可能會有第二個S&L裝置!就跟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個你一樣!”
腔室裡回蕩著這句話。塔拉辛似乎意識到自己過於失態,機械臂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光學鏡片的光芒也黯淡了些。但他很快恢復了那種屬於機械教賢者的、略帶僵硬的語調:
“我的意思是,根據現有的考古記錄和技術復原,能夠穩定乾涉時間線、並且以這種機製運作的裝置,在已知的銀河歷史中是唯一的。唯一一個掌握類似技術的存在是歐瑞坎。但他那套時間迴環技術,從原理到存在形式都和S&L裝置完全不同!”
他頓了頓,一條機械臂指向腔室中央那片詭異的乾淨區域:“歐瑞坎的手法更像是在時間線上打結。而這裏的擾動,如果是人為的,那也是另一種路數。更像強行撕裂時間的結構,然後嘗試用粗糙的方式把裂口縫起來。”
周北辰聽著,目光重新落回那根結構柱上。塔拉辛說得沒錯,這裏的質感和S&L裝置確實不同。S&L是精準的、可控的、帶有明確意圖的時間重置,他的目的就是很單純的時間回滾。而這裏的擾動是野蠻的、不穩定的、像有人用鈍器在時間的牆壁上砸了個洞,然後試圖用膠水粘回去。
“但原理相近。”周北辰堅持自己的判斷,“都是對時間本身的乾涉。而且效果不穩定——那些消失的人和機械,很可能不是被摧毀,是被卷進了時間裂縫或者是亞空間之類的東西裡,掉到了某個別的時間點。”
他看向塔拉辛:“要不然沒法解釋這個東西。”
塔拉辛的化身沉默了。六顆光學鏡片緩慢地旋轉、對焦,像是在計算什麼。
洛嘉全程安靜地聽著。他沒有完全理解那些技術術語,但作為原體,他的直覺和戰場感知讓他迅速把握了核心:第一,父親和這個機械教賢者之間有一個秘密,關於某種能操控時間的裝置;第二,火星上的時空異常,可能和這種裝置有關;第三,機械教內部可能有人在進行危險的實驗。
“所以,”洛嘉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我們現在麵對的是一個未知的、能操控時間的潛在敵人,躲在火星錯綜複雜的內部派係鬥爭背後。而我們沒有支援,沒有情報,連保護我們的護衛都被撤走了。”
他看向周北辰:“父親,你打算怎麼辦?”
塔拉辛的光學鏡片也轉向周北辰。
周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腔室邊緣,背靠著冰冷的合金牆壁,環視這個巨大而壓抑的空間。頭頂是錯綜複雜的管道網,腳下是積灰的甲板,遠處是那些沉默的、像巨獸骸骨般的廢棄機械。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粉塵的味道,還有那種無處不在的、屬於機械教的二進位製低語——從遙遠的其他工廠區傳來,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冰冷而狂熱的祈禱。
火星的機械教現在內部鬥爭很嚴重。這一點從他們進入地下開始就感受到了。互不交流的隊伍,撤走的護衛……這一切都表明,機械教上層已經分裂成了至少兩個,甚至更多的派係,正在為某種東西——可能是權力,可能是技術主導權,也可能是更具體的、比如這裏正在發生的時空擾動的歸屬權——而明爭暗鬥。
靠他們?不如靠自己。
“等。”周北辰最終說,吐出一個簡單的字。
洛嘉和塔拉辛都看著他。
“等什麼?”洛嘉問。
“等對方先動。”周北辰解釋道,“我們現在就像掉進蜘蛛網的蟲子,亂動隻會被纏得更緊。火星地下是機械教的主場,他們有無數雙眼睛,無數個感測器,無數種我們想不到的監控手段。如果我們主動出擊,去找那個可能存在的第二個裝置或者幕後黑手,等於主動暴露自己的行動模式和意圖。”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如果我們不動,就在這裏,在這個已經被標記為異常區域的地方,以調查的名義駐紮下來,表現出一種謹慎但困惑的姿態。那麼,幕後的人會怎麼想?”
洛嘉思考了幾秒,眼睛亮了起來:“他們會猜測我們到底知道了多少,會評估我們是否構成威脅,會忍不住繼續他們的計劃——或者,調整計劃來應對我們。”
“對。”周北辰點頭,“隻要他們動,就會露出破綻。隻要他們覺得需要監視我們、試探我們、甚至處理我們,就一定會和我們接觸——無論是通過機械教的官方渠道,還是通過更隱秘的方式。”
他看向塔拉辛的化身:“塔·拉辛賢者,你能給我們提供這個區域的實時監控資料嗎?”
塔拉辛的光學鏡片閃爍了一下:“這個工廠區雖然廢棄,但基礎的安全監控網路還在執行。我可以把資料流接過來,但需要時間。而且……”他頓了頓,“機械教的資料網路本身可能已經被某些派係滲透,我接入的動作可能會被察覺。”
“那就讓他們察覺。”周北辰說,“我們要表現得像兩個盡職盡責、但能力有限的調查員。申請監控資料,記錄異常現象,定期彙報——做所有‘帝國顧問’該做的事。但同時,我們要在這些表麵動作之下,埋一些鉤子。”
“鉤子?”洛嘉說。“這倒是很像你在科爾奇斯的做法。”
他看向塔拉辛:“賢者,你能不能用你的渠道,在機械教內部散佈一些訊息?不需要太具體,就說是‘帝國顧問對最近的時空異常提出了某種基於古代異形科技的假說’,引起一些討論,一些好奇。”
塔拉辛的機械足輕輕敲擊地麵,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過了幾秒,他點頭:“可以。但風險需要你們自己承擔。如果訊息引來的不是好奇的學者,而是更激進的存在,我不會提供保護。”
“不需要。”周北辰說,“我們隻需要把水攪渾。在渾水裏,魚才會遊動。風浪越大,魚越貴。”
計劃就此定下。接下來的幾天,周北辰和洛嘉就在這個廢棄的工廠區駐紮下來。塔拉辛的化身幫他們弄來了兩個簡陋的居住艙,裏麵擺了最基本的床鋪、桌椅和一個資料終端。食物由機械教的自動補給係統每天定時送來,味道和營養都隻能算是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標準。
他們表現得完全符合機械教對一個外來顧問和一個協助者的預期:每天花大量時間在異常區域測量資料,用攜帶的儀器掃描,在資料終端上記錄冗長的報告。周北辰會故意在報告中使用一些從塔拉辛那裏學來的、關於時間理論的冷僻術語;洛嘉則用他那原體的超凡感知,故意發現一些若隱若現的、類似靈能迴響但實際上不存在的訊號。
他們定期通過機械教的官方通訊頻道,向鑄造總監辦公室傳送進展報告——語氣恭敬,內容詳實,但核心結論永遠是“仍在調查中,暫無明確發現”。這種公事公辦又毫無進展的姿態,似乎讓某些人放下了戒心,也讓另一些人更加焦躁。
後來,他們收到了第一份試探。一個自稱鑄造神殿檔案管理司的技術神甫通過加密頻道聯絡他們,詢問是否需要歷史記錄。周北辰回復說“感謝,但暫時不需要”,對方沒有再聯絡。
在後麵,更明顯的動靜來了。洛嘉在值夜時,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訊號,那是某種低頻的振動,從工廠區深處的某個廢棄管道裡傳來。振動很有規律,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消失。
他們假裝沒有察覺。
最後,塔拉辛的化身帶來了新的情報。
“機械教內部現在主要有三個聲音。”塔拉辛的資訊寫道,“一派以鑄造總監凱博·哈爾為首,主張徹底封鎖所有異常區域,暫停相關研究,直到‘歐姆彌賽亞的旨意明確’。這是最保守的一派,也是目前表麵上掌權的一派。”
“第二派以技術賢者馬托斯為首,他們認為時空擾動是神聖的啟示,是歐姆彌賽亞賜予的、用於突破當前技術瓶頸的鑰匙。他們要求投入更多資源研究,甚至提議與帝國其他勢力合作。”
“第三派……”塔拉辛在這裏停頓了一下,“比較特殊。他們自稱‘時光之痕研究會’,成員很少,行事隱秘,主要研究古代文明留下的、與時間相關的遺跡。他們不參與權力鬥爭,但另外兩派都不敢輕易招惹他們,因為據說他們掌握著一些禁忌的知識。”
資訊最後附上了一個坐標。
塔拉辛附加了一句簡短的說明:“‘附帶他們最近一次被觀測到的活動地點。僅供參考。風險自擔。”
周北辰看完,把資料晶片遞給洛嘉。洛嘉快速瀏覽後,抬頭看向周北辰。
“要去看看嗎?”他問。
周北辰看著窗外,外麵是永恆昏暗的工廠區,隻有遠處幾點稀疏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
“再等等。”他說,“魚剛剛開始遊,不能急著收網。”
他走到資料終端前,開始撰寫今天的調查報告。在報告的末尾,他加了一段:
“……值得注意的是,異常區域的時空擾動呈現出某種共振特性,類似古代艾達文獻中記載的命運織網被外力撕裂後的自我修復震蕩。如果這一觀察成立,那麼擾動源頭可能並非主動的攻擊,而更像是對某種現有時間結構的應激反應。建議進一步調查火星是否存在未被記錄的、與時間相關的古代遺物或遺址。”
寫完,他按下傳送鍵。
報告化作資料流,匯入火星錯綜複雜的通訊網路,流向鑄造總監辦公室,流向可能正在監視他們的無數雙眼睛,也流向那些藏在陰影裡格外敏感的存在。
周北辰關掉終端,靠在簡陋的椅背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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