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輝三個月大的時候,開始能分辨出身邊人的不同了。
母後的懷抱最溫暖,帶著淡淡的蘭花香。奶孃的懷抱更結實一些,有股煙火氣。大哥抱他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的,像捧著易碎的瓷器。二哥抱他的時候會輕聲念書給他聽。姐姐……姐姐還沒抱過他,但每次來看他都會站在搖籃邊很久很久。
這天下午,母後和奶孃在屋裏閑話,曜輝躺在搖籃裏裝睡,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娘娘,您這幾天氣色好多了,”奶孃一邊做針線一邊說,“月子裏可把您累壞了。”
母後靠在軟榻上,手裏也拿著一件小衣服在縫:“可不是嘛,前三個月最難熬。好在有你們幫襯,不然我一個人真帶不過來。”
“娘娘說哪裏話,奴婢們伺候主子是應當的。再說小殿下這麽乖,夜裏都不怎麽鬧,比奴婢帶過的那些孩子省心多了。”
母後笑了:“這孩子確實省心。當年昂兒小時候,可把我折騰慘了,一夜醒七八回,醒了就哭,非要抱著才肯睡。暘兒倒是不愛哭,但挑食得很,喂個奶能折騰半個時辰。珊兒最省心,就是太安靜了,有時候半天聽不見她出聲,嚇得我趕緊去看。”
奶孃跟著笑:“大殿下和二殿下都是能幹的孩子,三殿下雖然不愛說話,但心裏有數。如今又添了小殿下,娘娘可是兒女雙全了。”
母後歎了口氣:“兒女雙全是好事,可當孃的,哪個不是操一輩子的心?昂兒要繼承王位,肩上的擔子最重。暘兒喜歡讀書,不愛理俗務,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找到合心意的差事。珊兒那性子,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找到懂她的人。這個小四……”
她低頭看了看搖籃裏的曜輝,目光溫柔:“我還不知道他會長成什麽樣的人呢。”
奶孃安慰道:“娘娘別擔心,兒孫自有兒孫福。幾位殿下都是好的,以後肯定都有出息。”
“出息不出息的倒無所謂,”母後輕輕說,“我隻希望他們平平安安的,快快樂樂的。”
曜輝閉著眼睛聽,心裏有些觸動。
上一世他媽也常這麽說——“出息不出息的無所謂,隻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可他那時候聽不進去,總覺得媽是在安慰自己,是在降低期望值。現在換了個身份聽同樣的話,才明白當孃的是真的隻求孩子平安。
“對了,”奶孃突然壓低聲音,“娘娘,奴婢聽說北邊又不太平了?”
母後的針線停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奴婢的男人的外甥在邊境當兵,前些日子捎信回來,說月靈那邊又在集結人馬。不過信裏也說了,隻是小規模調動,不一定是要打仗。”
母後沉默了一會兒,繼續縫衣服:“這些事,有王上和朝臣們操心。咱們在宮裏,別亂傳話。”
“是,奴婢記住了。”
又是片刻沉默。
“奶孃,”母後突然開口,“你在民間長大,見過……邪靈嗎?”
奶孃的手一抖,針差點紮到手指:“娘娘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我從小在宮裏長大,雖然也上過戰場,但見的都是成規模的大軍。民間的邪靈……到底是什麽樣的?”
奶孃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奴婢小時候,村裏出過邪靈。”
“哦?”
“是個寡婦,男人死在戰場上了,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那年大旱,地裏顆粒無收,她實在養不起孩子了,就把最小的那個賣給了人販子。賣了之後又後悔,瘋了一樣去找,沒找到。回來之後就不對勁了,整天唸叨著‘是我害了孩子是我害了孩子’。後來有天晚上,她吊死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上。”
母後聽得入神:“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夜裏,她就回來了。”奶孃的聲音更低了些,“變成了邪靈。她殺了人販子一家,殺了村裏幾個以前欺負過她的人,然後……然後抱著那棵老槐樹哭。有人看見她在哭,想去勸,結果被她殺了。”
“後來呢?”
“後來路過的修士把她除了。”奶孃抬起頭,“娘娘,奴婢那時候還小,不懂事。長大後才慢慢想明白,她殺人是不對,可她那哭……是真傷心啊。她變成邪靈之後,可能還記得自己賣孩子的事,記得自己為什麽要死,所以才會抱著那棵樹哭。”
母後沉默了。
曜輝躺在搖籃裏,心裏也沉甸甸的。
這是第一次,他真正接觸到“邪靈”這個詞背後的含義。不是書上寫的“邪惡的靈體”,不是父王說的“需要消滅的敵人”,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被生活逼到絕路的寡婦,一個後悔賣孩子的母親,一個死後還要被痛苦折磨的靈魂。
“那個寡婦,叫什麽名字?”母後問。
奶孃搖搖頭:“奴婢不知道。大家都叫她‘李寡婦’,沒人問過她叫什麽。”
“死後也沒人給她立碑?”
“邪靈嘛,誰會給她立碑。”
母後輕輕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曜輝閉著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那個畫麵——一個抱著枯樹哭泣的女人,渾身是血,卻哭得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
他想起了父王說過的那句話——“她死前喊:我不想殺人,是這個世界逼我的”。
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這樣的“邪靈”?有多少本來隻是想活著的普通人,被逼成了怪物?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理解,還遠遠不夠。
夜裏,母後照例來哄他睡覺。
她坐在搖籃邊,輕輕搖著,嘴裏哼著歌。那歌聲和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一點憂傷的味道。
曜輝睜開眼睛,看著母後的臉。燭光映在她臉上,柔和而溫暖。
母後見他醒了,低頭笑了笑:“怎麽了小四?睡不著?”
曜輝當然不會回答。他隻是眨著眼睛看著母後,像所有三個月大的嬰兒一樣。
母後輕輕把他抱起來,摟在懷裏:“今天母後跟你奶孃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曜輝心裏一驚——母後怎麽知道他能聽懂?
“當然,你聽不懂。”母後自問自答,“但你聽不聽得懂,母後都想跟你說說。”
她輕輕拍著曜輝的背,像所有母親哄孩子睡覺那樣。
“那個李寡婦的事,母後聽了很難受。但母後不能因為難受,就說那些邪靈不該殺。他們殺了人,害了命,不除的話會有更多人受害。可母後又忍不住想,要是那個李寡婦當初有人幫一把,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她頓了頓,繼續說:“你父王常說,治國要講律法,律法要公平。可律法再公平,也管不了人心。人心裏的苦,律法解不了。”
曜輝靠在她懷裏,聽著這些話,心裏五味雜陳。
母後歎了口氣:“跟你說這些幹什麽,你還小呢。等你長大了,自己去想這些事吧。母後隻希望你,不管以後遇到什麽事,心裏都別太苦。”
她低下頭,在曜輝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睡吧,小四。母後在呢。”
曜輝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個女人抱著枯樹哭泣,他走過去,想問她叫什麽名字。可還沒開口,女人就消散了,隻剩那棵樹,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小臉上有兩道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