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輝半歲的時候,終於和父王有了第一次“獨處”。
說是獨處,其實也不準確。父王抱著他坐在書房裏,旁邊站著兩個侍衛,門口還有宮女候著。但對於一個帝王來說,這已經算是難得的私人時間了。
“你們都退下吧,”曜殊揮揮手,“讓孤和小四單獨待會兒。”
侍衛和宮女們對視一眼,有些猶豫。但王上的命令不敢違抗,隻能行禮退下,守在門外。
書房裏安靜下來。
曜殊把兒子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這張小臉。曜輝也仰著頭看他,父子倆大眼瞪小眼。
“你母後說,你很乖。”曜殊開口,“不哭不鬧,夜裏也不折騰人。是省心的孩子。”
曜輝眨眨眼,沒反應。
“可父王反倒有點擔心。”曜殊繼續說,“太省心的孩子,要麽是沒心沒肺,要麽是心裏裝的事太多,不願意讓人操心。你是哪一種?”
曜輝心裏一跳。
這老爹,該不會看出什麽了吧?
但曜殊很快自己笑了:“也是,才半歲的娃,能有什麽心事。是父王想多了。”
他把兒子抱高一點,讓曜輝能看到書案上堆著的奏摺:“看見這些沒?這是今天要批的奏摺。北邊月靈又調動了,南邊水患,西邊飛鷹族要增加歲供,東邊靈木族來使說想聯姻……你大哥已經開始幫著處理政務了,你二哥也能分擔一些文書工作。你姐姐不愛管這些,但修煉很用功,以後會是家裏的頂梁柱。”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你呢?你以後想做什麽?”
曜輝當然不能回答。他隻是盯著父王的臉看——這張臉和大哥有六七分相似,但多了幾分滄桑和疲憊。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皺紋,眉間有一道豎紋,大概是常年皺眉留下的。
“你大哥說,你以後可以跟他一起習武。”曜殊繼續說,“你二哥說,你以後可以跟他一起讀書。你姐姐什麽都沒說,但母後說,她給你打的那把長命鎖,上麵刻的是守護陣——她想保護你。”
曜輝聽著,心裏暖洋洋的。
“可父王想,”曜殊的聲音低沉下來,“你以後,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抱著兒子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靈曜宮的後花園,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遠處能看到靈曜城的輪廓,樓閣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邊。
“看見那些沒?”曜殊指著遠方,“那是靈曜城,咱們靈曜帝國最大最繁華的都城。城裏有三百萬人,有商賈,有工匠,有修士,有普通人。他們的命,都係在咱們皇家身上。”
曜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輪廓。
“你曾曾祖父——靈曜大帝,五千年前統一了這片大陸,建立了靈曜帝國。那時候,大陸上到處都是邪靈,人活著比死了還難。大帝建立了律法,建立了修煉體係,讓普通人有了活路。”
曜殊的聲音裏帶著崇敬:“五千年了,帝國經曆了風風雨雨,出過明君,也出過昏君。有過盛世,也有過亂世。但不管什麽時候,咱們皇家都沒忘記一件事——這天下,是咱們的責任。”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兒子:“小四,你生在皇家,享了普通人享不到的福,以後也得擔普通人擔不起的責。這不是父王逼你,是命。”
曜輝看著父王的眼睛,那裏麵有一種沉重的東西。
他突然想起自己上一世的父親——那個在縣城開小賣部的老頭,一輩子沒掙過大錢,但也從沒抱怨過。他唯一抱怨的,就是這個兒子“不爭氣”。
可“爭氣”是為了什麽呢?為了光宗耀祖?為了讓他們臉上有光?
現在他明白了。上一世的父親,大概也是想讓他“擔責”吧——擔起一個成年人的責任,擔起一個男人的責任,擔起一個兒子的責任。
隻是那時候他不明白,總覺得是在逼他。
“小四,”曜殊突然笑了,“你眼睛轉來轉去的,在想什麽?”
曜輝趕緊收回思緒,繼續裝無辜。
曜殊看著他,目光柔和下來:“算了,你還小,想那麽多幹嘛。父王今天抽空陪陪你,過幾天又要忙了。”
他把兒子抱回懷裏,輕輕拍著背。那動作生疏得很,一看就不常抱孩子。但曜輝能感覺到那份小心和珍惜。
“父王小時候,”曜殊突然說,“你皇祖父也很忙。那時候正趕上第二次邪靈大亂,他整天在外麵打仗,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麵。每次回來,他都會抱抱我,跟我說‘對不起,父王又這麽久沒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澀:“後來他死在戰場上,再也沒回來。父王那時候想,要是我以後有了孩子,一定多陪陪他們。”
曜輝聽著,心裏一酸。
“可當了王才發現,”曜殊苦笑,“不是想陪就能陪的。你大哥出生的時候,父王正在邊境打仗。你二哥出生的時候,父王在平叛。你姐姐出生的時候,父王在處理戰後事宜。隻有你,生在太平時候,父王才能這樣抱著你,跟你說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的兒子:“所以小四,你雖然排行最小,但父王陪你的時間,可能是最多的。”
曜輝看著這個男人,突然很想叫一聲“父王”。
但他不能。他隻能伸出手,小爪子胡亂揮舞著,最後抓住了父王的一根手指。
曜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像帝王,像個普通的父親。
“好,”他輕聲說,“父王陪著你。”
門外的侍衛和宮女等了很久,才聽見王上喚他們進去。進去的時候,他們看見王上還抱著小殿下,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
“小殿下睡著了。”曜殊輕聲說,“輕點,別吵醒他。”
宮女小心翼翼地把曜輝接過去。曜殊看著兒子被抱走,目光裏有些不捨。
等人都退下了,他重新坐回書案前,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摺。
但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