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萬象閣回來的那個下午,曜輝把那本薄薄的冊子,從頭到尾翻了兩遍。
字不多,頁也少。
讀到大帝幼年親手斬殺化作邪靈的同鄉,他停了許久;讀到大帝獨坐山巔,輕聲歎出一句“殺不完”,他又沉默了更久。
直到最後一頁——
大帝之力,在曜氏後人血脈中傳承。
這句話,他反反複複看了不下五遍。
林寶推門進來,見他坐在床沿出神,湊過來探頭:“看什麽呢?”
曜輝把冊子遞過去。
林寶嘩啦嘩啦翻了三四頁,便撓著頭還了回來:“看不懂。”
曜輝輕輕笑了笑。
“寫的什麽呀?”
“靈曜大帝的事。”
林寶眼睛一下子亮了:“咱們那個大帝?厲害不?”
“厲害。”
林寶眼巴巴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隻好繼續撓頭:“然後呢?”
曜輝望著窗外,輕聲道:“然後……我還在想。”
林寶一頭霧水,也不再多問,抱著他那柄木錘,興衝衝出門練力去了。
晚飯後,六人照舊坐在桂花樹下閑談。
唐挽秋拉著冷月先回了浣月居,林寶和程野也哈欠連天地回了屋。
隻剩曜輝還坐在原地,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本冊子。
腳步聲輕輕靠近。
蘇淺語在他身旁坐下,晚風拂起她幾縷發絲。
“還看呢?”她偏過頭,目光落在封麵上,“今天都翻幾遍了?”
“三四遍吧。”
“看出點什麽了嗎?”
曜輝望著手中舊冊,沉默片刻:“上麵說,我血脈裏藏著大帝之力。可我除了靈力比別人多一點、恢複快一點,沒覺得有什麽特別。”
蘇淺語沒有打斷,隻是安靜地聽著。
“周導師說我掌控不足,沈導師讓我多練,我自己也清楚。可看完這個,反倒更不知道該往哪練了。”
蘇淺語輕聲問:“你平時運轉靈力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靈力一直在自行流轉,我讓它慢,它便慢一些;讓它快,它便快一些。可想要不多不少、剛剛好,就總不太聽使喚。”
蘇淺語輕輕點頭,忽然笑了:“你還記得第一次在靈訣堂打木樁嗎?”
曜輝一怔:“記得,一拳直接把木樁炸成灰燼了。”
“那後來呢?”她眼尾彎起,“現在你不是已經能穩穩控製力道了嗎?”
曜輝愣了愣,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慢慢來唄。”蘇淺語聲音很輕,卻格外安穩,“你又不笨。”
曜輝側過頭看她:“你怎麽知道我不笨?”
“看你平時做事就知道了。”
曜輝沒再說話,嘴角卻悄悄向上彎起。
片刻安靜後,蘇淺語忽然開口:“要不要問問你父王?他一定知道這些。”
曜輝抬眼看向她。
“雲老肯把冊子給你,就是想讓你弄明白。你不問清楚,不就白費他一番心意了嗎?”
曜輝沉默一瞬,站起身:“走。”
靈鏡靜靜擺在桌上,巴掌大小,邊緣刻著細密的陣紋。
曜輝注入一絲靈力,鏡麵緩緩亮起微光。
不多時,對麵浮現出母後的麵容。
“曜輝!”她一眼便笑開,“怎麽這個時候傳訊?吃過飯了嗎?在學院還習慣嗎?”
曜輝連忙應聲:“吃過了,一切都好。”
“瘦了。”母後盯著他,語氣篤定。
“沒有,壯了。”
母後笑著嗔怪幾句,纔看出他有事:“是不是找你父王?”
曜輝點頭。
母後扭頭朝旁邊喚了一聲,再轉回頭時,鏡中已經換上了父王的身影。依舊是那般威嚴中帶著幾分疲憊,可看見曜輝的那一刻,眉眼還是柔和了幾分。
“什麽事?”
曜輝把萬象閣遇雲老、獲贈《靈曜大帝行傳》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聽到“雲老”二字,父王眼神微微一動。
“是雲老給你的?”
“是。他問了我的姓氏,便把冊子給了我。”
父王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雲老在萬象閣守了幾十年,從不輕易贈人東西。他既給了你,你便好好收著,好好悟。”
“父王,冊子上寫的‘大帝之力’,究竟是什麽?”
父王望著他,目光有些複雜:“你從小靈力便比旁人渾厚,恢複也更快,你自己沒察覺嗎?”
“察覺到了。”
“那便是曜家血脈。”父王聲音沉了幾分,“我們這一脈,傳承自靈曜大帝。每一代都會有人覺醒,隻是並非人人都能。你覺醒了,所以靈力與常人不同。”
“那這種力量,能做什麽?”
“具體能做到哪一步,我也說不全。”父王輕歎,“大帝逝去五千年,曜家曆代覺醒者,能力各有不同。有人強在自愈,有人強在爆發,還有人……天生克製邪靈。”
曜輝微微一怔。
一旁的蘇淺語輕聲補了一句:“冊子上寫的,是淨化。”
父王目光掃過她,認出是蘇家的女兒,微微頷首,再看向曜輝時,語氣鄭重了幾分:
“淨化,比克製更難。克製是打,淨化是度。能走到這一步的人,心性,一定要穩。”
曜輝垂眸,沒有說話。
父王忽然問:“你在想什麽?”
“在想,怎麽把心性練穩。”
父王一下子笑了:“慢慢來。你才十歲,急什麽。”
母後趁機湊到鏡前:“曜輝,在學院要好好吃飯,別餓著。林寶那孩子怎麽樣?”
曜輝忍不住笑:“他好得很,每天都吃很多。”
母後也笑:“那孩子,從小就饞。”
閑聊幾句,曜輝忽然想起一事:“父王,大哥和二哥當年在學院,見過雲老嗎?”
父王想了想:“你大哥應該見過,隻是有沒有得贈東西,他從未提過。你二哥……”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當年成天泡在萬象閣,雲老估計都被他煩透了。”
曜輝忍不住低笑出聲。
母後在旁補充:“你二哥那時候,溫先生都誇他讀書用功。雲老就算被煩,給東西也是心甘情願的。”
父王淡淡哼了一聲:“他就是懶得練功。”
曜輝笑得更厲害了。
又聊了幾句,父王叮囑:“早點歇息,別熬太晚。有事再傳訊。”
“好。”
靈鏡光芒緩緩熄滅。
蘇淺語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一旁,沒有插話。
曜輝轉過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怎麽了?”
蘇淺語輕輕一笑:“沒什麽,就是覺得,你笑起來挺好看的。”
曜輝一時怔住,耳尖微微發燙:“……這什麽跟什麽。”
她沒有繼續打趣,轉而問道:“你父王說的‘心性要穩’,你想明白了嗎?”
“大概是……遇事不慌吧。”
“那你平時慌嗎?”
“還好。”
蘇淺語彎眼:“那不就是穩嗎。”
曜輝看著她:“你這麽會說,怎麽不說你自己穩?”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我穩啊,隻是偶爾會緊張。”
“我也緊張。”
“看不出來。”
“裝的。”
蘇淺語忍不住笑了起來,月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笑過之後,她忽然道:“你二哥當年總待在萬象閣,說不定雲老也給過他什麽東西。”
“有可能。”
“下次回家,你可以問問他。”
曜輝點頭:“嗯,回去問問。”
“我也想問問家裏,關於水木雙屬性的事。”
“好,一起問。”
又坐了片刻,蘇淺語站起身:“我回去了。”
曜輝也跟著起身:“送你。”
兩人一路走到浣月居門口。
月光鋪在青石板上,亮得像覆了一層霜。
蘇淺語停下腳步,轉過身。
“進去吧。”曜輝道。
她輕輕點頭,卻沒有立刻邁步。
“阿輝。”
“嗯?”
蘇淺語抬眸望著他,聲音輕而堅定:“你那股力量,不管最後是克製,還是淨化,一定都用得上。現在練不好沒關係,慢慢練就好。反正……我們都在。”
曜輝心口輕輕一震,一時竟說不出話。
蘇淺語笑了笑:“好了,回去睡吧。”
她轉身就要進門。
“淺淺。”
曜輝忽然開口叫住她。
蘇淺語回頭。
月光下,少年眼神幹淨而認真:“謝謝。”
她笑了,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院門。
曜輝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纖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內,才緩緩轉身。
一路月光,灑了滿身。
回到淩雲居,林寶的房間已經靜了,隻有均勻的呼嚕聲隱隱傳來。
曜輝推門進屋,將那本小冊子輕輕放在床頭。
躺下身,月光從窗縫照進來,落在枕邊。
他腦海裏,一遍遍回響著蘇淺語剛才那句話——
反正我們都在。
嘴角不自覺地,輕輕上揚。
那就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