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寶哭了。
這是曜輝第一次看見林寶哭。
平時這個傻小子,摔了不哭,被罵不哭,被蘇淺語追著打也不哭。就算上次被花園裏的樹枝劃破了手,他也隻是憨憨一笑,說“沒事沒事,擦擦就好了”。
可這天下午,他哭得稀裏嘩啦,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事情要從一封信說起。
那是午後最閑的時候,三個小蘿卜頭剛午睡起來,正在殿裏吃點心。奶孃進來說,林寶的家信到了,送信的兵士等在宮門外,說是有急事。
林寶一聽“家信”兩個字,眼睛就亮了。他爹很少寫信,一來是邊境太遠,二來是他爹識字不多,寫信費勁。每次來信,都是大事。
“快讓他進來!”林寶跳起來,點心都顧不上吃了。
進來的兵士風塵仆仆,盔甲上還沾著泥土,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他向曜輝行了個禮,然後把信遞給林寶。
“小公子,這是林將軍臨行前讓俺送來的。將軍說,讓您一定看完。”
林寶接過信,手有些抖。他認的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還是認識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林寶親啟”四個字,是他爹的筆跡。
曜輝看他手抖,輕聲說:“要我幫你念嗎?”
林寶搖搖頭,自己拆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信紙隻有一張,上麵的字也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有墨團——一看就是寫字的人不太熟練。
林寶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嘴裏念念有詞。他認字慢,但很認真。
看著看著,他的眼眶就紅了。
“怎麽了?”蘇淺語湊過去,“信上說什麽?”
林寶沒有回答,繼續往下看。看到最後,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林寶?”曜輝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出什麽事了?”
林寶抬起淚眼,看著曜輝,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蘇淺語急了,一把搶過信紙,快速掃了一遍。然後她的臉色也變了。
“林將軍……出征了。”她小聲說,“信上說,北境月靈異動頻繁,可能要打仗。林將軍奉命率軍駐守邊關,歸期不定。”
曜輝接過信,仔細看起來。
信不長,但字字都是一個父親的心:
“寶兒:
爹要打仗去了。這回不一樣,月靈那邊來了個厲害人物,叫什麽月靈王的親信。上頭說了,這回可能要動真格的。
爹不怕打仗,爹就怕你一個人。你娘走得早,爹又不在身邊,你在宮裏要好好的。聽殿下的話,別惹事,別讓人操心。
爹認字不多,這封信寫了好久。寫完這封,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寫下一封。所以你要記住爹說的話: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跟著殿下。要是想爹了,就看看北邊的天。爹也在那邊看著你。
等爹回來,帶你去北境看雪。你娘最喜歡北境的雪,你一定會喜歡。
爹 字”
曜輝看完信,沉默了。
他上一世寫過很多戰爭小說,查過很多資料,知道打仗意味著什麽。可那些都是紙麵上的知識,隔著一層。此刻,看著這封歪歪扭扭的信,看著林寶滿臉的眼淚,他才真正感受到“戰爭”這兩個字的分量。
那是父親離開兒子時的不捨,是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的忐忑,是隔著千山萬水也隻能寫一封信的無奈。
“林寶。”他握住林寶的手。
林寶的手在抖,小小的手,冰涼的。
“殿……殿下,”林寶抽抽搭搭地說,“我爹……我爹會不會……會不會回不來?”
曜輝張了張嘴,想說“不會的”,想說“你爹是將軍,肯定沒事”,想說很多很多安慰的話。
可他說不出來。
蘇淺語在旁邊站著,手足無措。她平時最會唸叨林寶,嫌他吃得多,嫌他笨,嫌他不愛讀書。可這會兒,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站在那裏,眼眶也紅了。
最後她走過去,把自己的帕子塞到林寶手裏。
“別哭了,”她小聲說,聲音有些哽咽,“擦擦臉。”
林寶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又繼續哭。眼淚像是決了堤,怎麽也止不住。
曜輝看著他,心裏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也有過這樣的時刻。那是他爸生病住院的時候,醫生說要做手術,風險不大,但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他在手術室外等了四個小時,那四個小時,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如果他爸出不來了怎麽辦。想如果他以後沒有爸了怎麽辦。想他還沒來得及讓爸驕傲,還沒來得及讓爸看到他出息,還沒來得及……
後來手術成功了,他爸平安出來。可那種等待的滋味,他永遠忘不了。
林寶現在,大概也是那種感覺吧。
“林寶,”他握著林寶的手,認真地說,“我不知道你爹能不能回來。”
林寶抬起淚眼,看著他。
“但是,”曜輝繼續說,“我知道一件事。”
“什……什麽?”
“你爹給你寫這封信,是想讓你好好的。”曜輝指著信上那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說,“你看,他寫的最多的,就是讓你好好的。他不是想讓你哭,他是想讓你等他回來。”
林寶愣了愣。
“所以你越哭,他越擔心。”曜輝說,“你要是不哭了,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跟著我學東西,等他回來的時候,讓他看到一個長高了、變厲害了的林寶,他肯定高興。”
林寶聽著,眼淚慢慢止住了。
“可……可我忍不住……”他抽著鼻子說。
“忍不住也得忍。”曜輝拍拍他的肩,“你不是說以後要保護我嗎?就這點事就哭成這樣,怎麽保護我?”
林寶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擦幹眼淚。
“我不哭了。”他說,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堅定,“我要等我爹回來。我要讓他看看,林寶長大了,可以保護殿下了。”
曜輝笑了笑:“這才對。”
蘇淺語在旁邊小聲說:“你本來就很厲害。”
林寶轉頭看她:“真的?”
“真的。”蘇淺語難得沒唸叨他,“你跑得快,力氣大,抓蝴蝶最厲害。”
林寶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開始笑了:“其實……其實也沒什麽。”
蘇淺語白他一眼:“哭成這樣還沒什麽?”
“我……我那是……那是沙子進眼睛了!”
“殿裏哪來的沙子?”
兩個人又鬥起嘴來。
曜輝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起。
但心裏,他卻想著另一件事。
林寶的爹信裏提到,“月靈那邊來了個厲害人物”。能讓邊境將領如臨大敵的,肯定不是普通角色。這仗,怕是真要打起來了。
他想起父王書房裏那些厚厚的奏報,想起母後和奶孃閑話時偶爾透露的隻言片語。北境局勢,這兩年確實越來越緊張。月靈王萊莉亞統一北境之後,一直在積蓄力量。兩國之間雖然明麵上沒有開戰,但小規模衝突從未斷過。
而現在,可能要動真格的了。
“殿下?”蘇淺語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殿下在想什麽?”
曜輝搖搖頭:“沒什麽。”
他看向林寶。那孩子已經不哭了,正大口大口地吃著點心,像是要把剛才哭掉的力氣都補回來。
“林寶,”他問,“你知道月靈是什麽嗎?”
林寶愣了一下,點點頭:“知道。我爹說過,是北邊的壞人。”
“你爹說的?”
“嗯。我爹說,月靈都是邪靈變的,專門殺人。他要守著邊關,不讓它們打進來。”
曜輝沉默了。
邪靈是壞人,月靈是壞人變的。這是帝國的官方說法,也是大多數人的認知。
可他想起了鎮邪碑前那個老爺爺的話——“它們生前也是人,死後被痛苦折磨,才會變成那樣”。想起父王說過的那個抱著孩子屍體痛哭的農婦。想起奶孃講過的那個賣孩子的李寡婦。
她們是壞人嗎?
“殿下,”林寶突然問,“月靈真的都是壞人嗎?”
曜輝看著他,有些意外:“怎麽這麽問?”
林寶撓撓頭:“我爹信裏說,那邊來了個厲害人物,叫什麽月靈王的親信。我爹說,那個人以前也是帝國的人,後來不知怎麽的,成了月靈。我爹說,那個人打仗的時候,從不殺平民,隻殺官兵。有人說,那是因為他以前是平民,被官兵欺負過,所以恨官兵。”
曜輝聽著,心裏一動。
“你爹還說什麽?”
“我爹說,那人以前是個獵戶,媳婦被惡霸害死了,他告官,官不管,他就自己去報仇。報了仇之後,本來想好好過日子,結果被當成邪靈追殺。後來實在沒活路了,就去了北邊,成了月靈。”
林寶說完,撓撓頭:“我爹說,這事他不知道該咋說。說他是壞人吧,他確實殺了人。說他不是壞人吧,他又確實被逼的。我爹說,讓我自己想。”
曜輝沉默了很久。
一個被逼上絕路的獵戶,一個無處申冤的普通人,一個最後隻能投奔“敵人”的可憐人。
這就是月靈。
不是書上寫的那些青麵獠牙的怪物,而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冤有仇。
“殿下,”林寶又問,“你說,他是壞人嗎?”
曜輝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林寶愣了愣:“殿下也不知道?”
“不知道。”曜輝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
“什麽事?”
“不管他是好人壞人,你爹要去打的,不是他這個人,是他代表的勢力。”曜輝說,“兩國打仗,士兵沒有選擇。你爹是將軍,他要守邊關,要保護身後的百姓。那個人是月靈,他要為月靈爭生存空間。他們都是身不由己。”
林寶聽得似懂非懂:“身不由己是什麽意思?”
“就是……不想做,但不得不做。”曜輝說,“你爹不想離開你,但不得不去打仗。那個人可能也不想打仗,但不得不打。他們都是被逼的。”
林寶想了想,突然問:“那殿下以後也會被逼嗎?”
曜輝一愣。
“殿下以後要當王吧?”林寶認真地看著他,“當了王,是不是也要打仗?也要離開家?也要做不想做的事?”
曜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穿越過來之後,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旁觀者”,是來看風景的。雖然被家人寵愛著,雖然有了朋友,但他內心深處,還是把自己當成那個“躺平寫手李成軍”。
可林寶的話,讓他突然意識到——
他不再是李成軍了。
他是曜輝,是靈曜王的第四子,是這個帝國的一部分。他有責任,有使命,有未來要麵對的一切。
也許有一天,他也會像那個獵戶一樣,被逼到絕路。也許有一天,他也會像林寶的爹一樣,不得不離開家人,去打仗。也許有一天,他也會麵臨選擇——選擇站在哪一邊,選擇成為什麽樣的人。
“殿下?”林寶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曜輝看著林寶,看著他那張圓圓的臉,看著那雙還帶著淚痕卻滿是信任的眼睛。
“林寶,”他認真地說,“不管以後發生什麽,我都會保護你。”
林寶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殿下真好!那我也保護殿下!以後不管誰欺負殿下,我都揍他!”
蘇淺語在旁邊小聲嘀咕:“就你那點本事……”
“我本事怎麽了?我跑得快!我力氣大!”
“力氣大有什麽用?殿下要打仗的時候,你跑得快能幹嘛?”
“我……我跑得快,可以幫殿下傳信!”
曜輝聽著他們鬥嘴,心裏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林寶剛才問的那句話——“殿下以後也會被逼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不管他會被逼到什麽地步,他都要保護好眼前這兩個人。讓他們不用經曆太多苦難,不用承受太多失去,不用像那個獵戶一樣,被逼到隻能投奔敵人。
這是他的承諾。
“對了,林寶,”蘇淺語突然想起什麽,“那個獵戶後來怎麽樣了?”
林寶撓撓頭:“不知道,我爹沒說。不過我爹說,北邊有很多這樣的人。都是被逼得沒活路了,纔去當月靈的。”
蘇淺語沉默了。
曜輝也沉默了。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鳥叫聲偶爾傳來。
過了很久,林寶突然說:“殿下,我爹說,最近邊關還出了些怪事。”
“什麽怪事?”
“有人專門害人,讓人死得特別慘。我爹說,那些人死了之後,十有**會變成邪靈。然後那些害人的人,就會把邪靈抓走,不知道弄到哪裏去。”
曜輝心裏一緊:“專門害人?為什麽要這麽做?”
林寶搖搖頭:“不知道。我爹說,那些人穿的都一樣,黑袍子,上麵畫著紅色的符號。他們不搶錢,不搶東西,就是殺人,殺完就走。我爹說,他們好像是在……製造邪靈?”
製造邪靈?
曜輝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有人故意害人,故意讓人死得痛苦,故意製造邪靈——那他們要邪靈幹什麽?
“林寶,”他問,“你爹有沒有說,那些邪靈被抓走之後,怎麽樣了?”
“沒說。不過我爹說,他派人追查過,查到一半就被上頭叫停了。說是……說是涉及什麽秘密,不讓查了。”
不讓查了?
曜輝皺起眉頭。
帝國境內,有人在故意製造邪靈。而朝廷,不讓查?
這事,太蹊蹺了。
他想起鎮邪碑下鎮壓的那九個邪靈,據說每一個都殺過成千上萬的人。如果有人在故意製造這樣的東西……
“殿下?”蘇淺語見他臉色不對,小聲問,“怎麽了?”
曜輝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麽。林寶,你爹說的那些穿黑袍子的人,你還記得他們袍子上畫的是什麽符號嗎?”
林寶努力想了想:“紅色的,彎彎繞繞的,像……像一團火?”
一團火?
曜輝記在心裏。
他隱約覺得,這件事不簡單。也許以後,他會和這些人打交道。
“殿下,”林寶又湊過來,“我爹說,那些人很危險,讓我在宮裏好好待著,別出去亂跑。可我不怕,有殿下在,我什麽都不怕!”
曜輝看著他那張毫無保留信任的臉,心裏又酸又暖。
“好。”他說,“有我呢。”
林寶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小太陽。
窗外,夕陽漸漸西沉,把屋裏染成金黃色。
三個小蘿卜頭擠在一起,看著那封皺巴巴的信,說著邊關的事,說著那個獵戶的事,說著那些黑袍人的事。
他們還不知道,這些事,以後會和他們的命運緊緊糾纏在一起。
很多年後,當林寶站在北境的雪地裏,看著遠處的戰火,他會想起這個下午。想起殿下的承諾,想起蘇淺語的帕子,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我什麽都不怕”。
那時候,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隻會吃的傻小子了。
那時候,他已經成了殿下最信任的人,成了可以為了殿下付出一切的人。
甚至,成了月靈。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此刻,他隻是個三歲多的孩子,剛剛哭過一場,正大口大口地吃著點心,聽殿下講故事。
窗外的夕陽,慢慢落下。
夜幕降臨。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在北邊的天空,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