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迷路之後，曜輝就惦記上了那位守著石碑的老爺爺。
但他沒有立刻去。一是因為怕被發現，二是因為要找個合適的理由——總不能每次都“迷路”吧？
一個月後，機會來了。
那天二哥曜暘出門辦事，母後去陪父王接見外使，姐姐在閉關修煉。曜輝身邊隻有奶孃和兩個小夥伴。
“奶孃，”他仰起小臉，“我想去禦花園玩。”
奶孃有些猶豫：“小殿下，禦花園大，走丟了怎麽辦？”
“有林寶和蘇淺語陪著呢，”曜輝眨眨眼睛，“我們不去遠的地方，就在近處轉轉。”
奶孃想了想，點頭：“那好吧。不過太陽落山前得回來。”
“好！”
三個小蘿卜頭又一次溜進了禦花園。
這次曜輝記著路，七拐八繞，終於找到了那片竹林。
“殿下，”蘇淺語小聲說，“真的要去嗎？那個老爺爺……有點嚇人。”
“他不是嚇人，”曜輝說，“他隻是一個人太久了。”
林寶撓撓頭：“殿下，什麽叫‘一個人太久了’？”
“就是……一直一個人，沒人說話，沒人陪。”曜輝想了想，“你們想，如果讓你們一個人待著，沒人說話，沒人玩，能待多久？”
林寶想了想：“一天？兩天？最多三天，我就受不了了。”
“可老爺爺待了兩百年。”
林寶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蘇淺語也沉默了。
三人穿過竹林，再次來到那座石碑前。
老者果然還在那裏，坐在石碑下的石台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是曜輝，愣了一下。
“小殿下？”他站起身，“您怎麽又來了？”
“來看老爺爺。”曜輝笑著說。
老者看著他，目光裏有些複雜。
“老奴……有什麽好看的？”
“老爺爺一個人在這裏，不孤單嗎？”曜輝認真地問，“所以我們來陪您說說話。”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上次更深，眼睛裏的寂寥淡了許多。
“好，好孩子。”他招呼三人坐下，“來，坐。老奴給你們講故事。”
三個小蘿卜頭在石台邊坐下，圍成一圈。
“老爺爺，”蘇淺語問，“您叫什麽名字？”
“名字？”老者想了想，“太久沒人叫，老奴都快忘了。當年跟著大帝的時候，大家都叫我‘阿木’。”
“阿木？”林寶問，“為什麽叫阿木？”
“因為老奴是木靈族。”老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耳朵確實比普通人尖一些，隻是被白發遮住，不容易發現，“木靈族，與草木同生，活得久。”
木靈族！
曜輝眼睛一亮。他隻在滿月宴上見過靈木族的使節，還從沒和木靈族的人說過話呢。
“老爺爺是木靈族，怎麽會在這裏？”他問。
老者的目光飄向遠處，像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
“那是……第三次邪靈大亂的時候了。”他緩緩開口，“那時候老奴還年輕，跟著族人參戰，幫帝國打仗。後來受了重傷，被送到靈曜宮養傷。傷好了，正趕上大帝要立這鎮邪碑，需要一個能長久守著的人。老奴活的長，就主動請纓了。”
“一守就是兩百年？”蘇淺語驚訝。
老者點點頭：“兩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我們木靈族來說，也就相當於人類的二十年吧。”
二十年……
曜輝想了想，如果讓他一個人待二十年，他大概會瘋掉。
“老爺爺，”林寶突然問，“這碑下麵，真的壓著邪靈嗎？”
老者的神色凝重起來。
“真的。”他說，“九個邪靈，都是當年邪靈大亂中最凶惡的存在。大帝親自出手，才將它們鎮壓在此。每一個，都殺過成千上萬的人。”
林寶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蘇淺語小聲問：“那它們……還會出來嗎？”
老者看著石碑，目光複雜。
“有碑在，出不來。但……”他頓了頓，“如果碑碎了，或者被破壞了，它們就會重現世間。到那時候，又是一場大亂。”
曜輝心裏一緊。
碑會碎嗎？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老者說：“小殿下放心，這碑有大帝的力量加持，除非遇到帝靈以上的強者全力攻擊，否則不會有事。而帝靈以上的強者，整個大陸也沒幾個。”
曜輝稍微放心了些。
“老爺爺，”他又問，“您守了這麽久，不悶嗎？”
老者笑了：“悶的時候，就跟碑說說話。它們雖然出不來，但能聽見。有時候罵老奴，有時候求老奴放了它們，有時候就隻是哭。”
三個孩子麵麵相覷。
“邪靈……會哭？”蘇淺語問。
“會。”老者說，“它們生前也是人，死後被痛苦折磨，才會變成那樣。但內心深處，還留著一點人的東西。那一點東西，讓它們記得自己的痛苦，也讓它們哭。”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所以有時候老奴也會想，它們到底是惡，還是可憐？可每次這麽想，就會想起那些被它們殺死的人。那些人，難道就不可憐嗎？”
曜輝沉默了。
他想起了奶孃講過的那個李寡婦，想起了父王說過的那個農婦。她們也都是可憐人，可她們也殺了人。到底該怎麽評判？
“小殿下，”老者突然看著他，“您是個有心人。這麽小，就會想這些問題。”
曜輝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奴活了很久，見過很多人。”老者說，“有些人活了上百年，心裏還是空的。有些人年紀小小，心裏就裝著很多事。您屬於後一種。”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曜輝頭頂。
“心裏裝事的人，活得累。但也因為累，才能想明白很多事。”他說，“老奴不知道您以後會成什麽樣的人，但老奴希望，您能一直記得今天問的這些。記得問一問，那些被叫做‘邪靈’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該死。”
曜輝看著老者，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老人，好像看穿了他。
不是看穿他是穿越者，而是看穿他心裏的困惑，看穿他對這個世界的思考。
“老爺爺，”他認真地說，“我記住了。”
老者笑了。
“好孩子。”他說，“下次再來，老奴給你們講別的事。講講當年大帝的故事，講講老奴年輕時候的見聞。”
“好！”三個孩子齊聲答應。
太陽開始西斜，天色漸暗。
“該回去了，”老者說，“不然大人該擔心了。”
三個小蘿卜頭站起來，向老者行禮告別。
“老爺爺，我們下次還來！”曜輝說。
老者點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走出竹林，蘇淺語小聲說：“殿下，這個老爺爺……好像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曜輝說，“能活兩百年，能守著鎮邪碑，肯定是大人物。”
林寶撓頭：“可他一點架子都沒有啊。”
“真正的大人物，都不需要擺架子。”曜輝說。
他回頭看了一眼竹林的方向。
夕陽下，那片竹林被染成了金色。一個灰色的身影還站在那裏，遠遠地望著他們。
曜輝揮了揮手。
那個身影也揮了揮手。
然後，三個小蘿卜頭跑向夕陽的方向，身後灑下一串清脆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