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曜曆4998年春，曜輝三歲。
開蒙禮之後，他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再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悠閑日子，而是有了固定的“功課”。
說是功課，其實也就是認認字、聽聽故事、學學禮儀。但對於一個擁有成年人靈魂的“假小孩”來說，最難的不是學，而是裝。
裝不會，裝不懂，裝得和普通三歲小孩一樣。
“殿下，這個字念什麽？”蘇淺語指著識字卡上的一個字，歪著頭問他。
曜輝看了一眼——那是個“靈”字，靈曜大陸最常用的字之一。他當然認識，但他不能說認識。
於是他眨眨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蘇淺語。
蘇淺語歎了口氣，小大人一樣搖搖頭：“殿下又不記得了。這是‘靈’字，靈氣的靈，靈曜的靈。昨天才教過的。”
旁邊的林寶正抱著一塊點心啃，聞言抬起頭，含糊不清地說：“殿下可……可能餓了吧？吃點東西就……就想起來了。”
“你就知道吃！”蘇淺語瞪他，“早上才吃過三塊點心，現在又吃！”
林寶委屈地縮了縮脖子，把點心藏到身後。
曜輝看著這兩個小家夥，心裏想笑。
林寶比他大半歲，是邊境守城軍官之子，長得白白胖胖，眼睛圓溜溜的，像隻小倉鼠。他最愛的三件事是吃、睡、跟著殿下玩。據說他爹給他取名“寶”，是希望他像寶貝一樣珍貴。結果這孩子真把自己當寶貝了，天天寶貝著自己那張嘴。
蘇淺語比他小兩個月，是文官蘇大人的幼女，聰明伶俐，嘴皮子利索，說話一套一套的。她最看不慣林寶那副貪吃相，天天唸叨他，可每次有好吃的，又偷偷分給他。
“林寶，”曜輝終於開口，奶聲奶氣地說，“點心分我一半。”
林寶立刻把點心遞過來，毫不猶豫。曜輝掰了一半，另一半還給他，然後把手裏的一半遞給蘇淺語。
蘇淺語愣了愣：“殿下，這是……”
“你教了我半天，累了。”曜輝把點心塞到她手裏，“吃。”
蘇淺語看著手裏的點心，小臉微微紅了。她低下頭，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後小聲說：“謝謝殿下。”
林寶在旁邊嘿嘿直樂：“蘇淺語臉紅了！蘇淺語臉紅了！”
“你閉嘴！”蘇淺語惱羞成怒，追著林寶打。兩個小身影在殿內跑來跑去，笑聲清脆。
曜輝坐在小凳子上，看著他們鬧，嘴角彎起來。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有了“朋友”的感覺。
上一世，他也有過童年玩伴。但隨著年齡增長，各奔東西，慢慢就疏遠了。後來他成了那個“一事無成的網路寫手”，更不好意思聯係老同學老朋友。三十歲生日那天，他翻遍通訊錄，竟找不到一個可以叫出來喝酒的人。
那時候他才明白，原來人越活越孤單。
可這一世不一樣了。
這兩個小家夥，會陪他一起長大。他們會一起認字，一起玩耍，一起犯錯，一起挨罵。他們會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林寶，”他喊住正在逃跑的林寶，“蘇淺語，”又看向追人的小姑娘，“別鬧了，過來坐。”
兩個孩子立刻停下來，乖乖回到他身邊。
林寶氣喘籲籲地坐下，還不忘把剩下的點心塞進嘴裏。蘇淺語瞪他一眼，但沒再追打。
“殿下，”蘇淺語整理了一下衣裙，正襟危坐，“今天的字還沒認完呢。還有五個字要認，認完了才能玩。”
曜輝點點頭：“好，繼續。”
蘇淺語拿起識字卡，一張一張給他看。每張卡片上都畫著圖畫，旁邊寫著字——這是二哥曜暘親手畫的，說是“圖文並茂，便於記憶”。
“這個是‘山’字，山的形狀，殿下看，像不像？”
“像。”
“這個是‘水’字，流水的樣子，殿下記住了嗎？”
“記住了。”
蘇淺語滿意地點點頭，又翻到下一張：“這個是‘父’字，父親的意思。殿下，這個字要記牢，以後要用很多次的。”
曜輝看著那個字，心裏動了動。
父。
他想起了父王。那個每天忙到深夜，卻總會抽空來看他的男人。有時候他來的時候曜輝已經睡著了，他就站在搖籃邊看一會兒，然後悄悄離開。曜輝聽母後說過，父王每次來之前都會問“小四今天乖不乖”，聽到“乖”就笑，聽到“不乖”就擔心。
“殿下？”蘇淺語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殿下在想什麽？”
曜輝搖搖頭，指著識字卡：“這個字，我記住了。”
“真棒！”蘇淺語高興地拍拍手，“殿下今天認得好快！比昨天快多了！”
林寶在旁邊湊熱鬧：“殿下最厲害了！以後肯定比我都厲害！”
蘇淺語白他一眼：“你？你昨天認了三個字，今天早上就忘了兩個，還好意思說。”
林寶漲紅了臉：“我……我那是沒睡醒！”
“沒睡醒還吃那麽多點心？”
“吃點心跟認字有什麽關係！”
眼看著兩人又要吵起來，曜輝趕緊打圓場：“林寶，你過來，我教你。”
林寶乖乖湊過來。曜輝拿起識字卡，一張一張給他講。他講得很慢，很耐心，有時候同一個字要重複好幾遍。但林寶確實不是讀書的料，記著記著就忘，忘著忘著就走神，走著走著就看向旁邊的點心盤子。
蘇淺語在旁邊看得直歎氣：“殿下，您別慣著他。他爹說了，他要是再不好好讀書，就把他接回去。”
林寶一聽這話，臉色都變了：“不要！我不要回去！”
曜輝好奇：“為什麽不想回去？”
林寶低下頭，小聲說：“回去就……就見不到殿下了。”
曜輝愣了愣。
蘇淺語也安靜下來。
“我爹說，”林寶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小，“能當殿下的伴讀，是天大的福分。我要是不好好當，就給家裏丟人了。所以我……我得好好學，不能回去。”
曜輝看著這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心裏有些酸澀。
林寶比他大半歲，可此刻看起來，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不是不努力，是真的不擅長讀書。可他又怕被送回去，怕讓家裏失望，怕再也見不到殿下。
“林寶，”曜輝認真地說，“你不會被送回去的。”
林寶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曜輝點頭，“你要是不想認字，就不認。以後我教你別的。”
蘇淺語在旁邊欲言又止。曜輝知道她想說什麽——身為伴讀，不好好讀書怎麽行？傳出去讓人笑話。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兩個“優秀”的伴讀，而是兩個真正的朋友。
“蘇淺語，”他轉頭看她，“你也是。你們倆都是我的伴讀，也是我的朋友。不管你們以後學得好不好，都是。”
蘇淺語愣了愣，小臉又紅了。這次紅得很明顯，連耳根子都紅了。
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殿下說這種話……真是的……”
林寶倒是沒那麽多心思，已經高興得手舞足蹈：“殿下最好了！殿下天下第一好！”
說著又要去拿點心，被蘇淺語一巴掌拍開：“還吃！剛才才吃過！”
“我就吃一塊！”
“一塊也不行！”
兩個小身影又鬧起來。
曜輝坐在那裏，看著他們，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遠處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