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靈曜宮的琉璃瓦上。
曜輝是在一片尿濕的不適中醒來的。他皺了皺小臉,正要張嘴叫奶孃,突然聽見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刻意放得很輕,輕到普通人根本聽不見。但曜輝這具身體對靈氣格外敏感,他能感知到那腳步的主人刻意收斂了氣息,像一隻夜行的貓。
這麽晚了,誰?
他悄悄爬起來,扶著搖籃的邊緣往外看。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從走廊經過,走向演武場的方向。
是大哥。
曜輝認得那個背影——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身姿,走路時微微昂著頭的習慣。是大哥曜昂。
可大哥這麽晚了去演武場幹什麽?
好奇心像小貓的爪子,輕輕撓著曜輝的心。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兩歲的身體走路還不穩,但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慢慢挪,總算跟到了演武場。
演武場四周點著幾盞長明燈,將場地照得如同白晝。大哥曜昂獨自站在場中央,手裏握著一柄長劍。
他沒有立刻開始練,而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雕像。
曜輝躲在柱子後麵,屏住呼吸,生怕被發現。
突然,大哥動了。
劍光如匹練般展開,淩厲的劍氣呼嘯而出。大哥的身影在場中騰挪閃轉,每一劍都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那不是白天演練時見過的花哨劍法,而是真正的殺敵之術——簡潔,凶狠,毫不留情。
曜輝看得呆了。
他見過大哥白天練劍,那時候的大哥從容不迫,劍法飄逸,像在表演。可此刻的大哥完全不同,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與無形的敵人搏殺,眼神淩厲得讓人不敢直視。
一套劍法練完,大哥沒有停。他換了個起手式,開始練第二套。然後是第三套,第四套……
汗水開始從他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流下,滴在地上。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劍招卻依然淩厲,沒有絲毫減慢。
曜輝數著,一套,兩套,三套……不知道練了多少套,大哥終於停了下來。
他把劍插在地上,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衣袍,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漬。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那是脫力到極致的表現。
曜輝看著,心裏一陣酸澀。
就在這時,大哥突然開口了。
“出來吧。”他的聲音沙啞,“我看見你了。”
曜輝嚇了一跳。他藏得那麽隱蔽,大哥怎麽會……
可他很快意識到,大哥說的不是他。因為另一個身影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是姐姐曜珊。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曜輝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大哥顫抖的手。
“大哥。”她輕聲叫道。
曜昂轉過頭,看見是妹妹,愣了一下:“珊兒?你怎麽在這兒?”
“你每天晚上都來練劍,以為沒人知道?”曜珊走近幾步,“母後讓我來看看你。”
曜昂苦笑:“母後知道了?”
“她什麽都知道,隻是不說。”曜珊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她擔心你。”
曜昂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拔出地上的劍,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動作很慢,因為手還在抖。
“我沒事。”他說,“就是練得勤了些。”
曜珊沒有說話。她走到大哥身邊,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地上的那攤汗水。
“你每天夜裏都練到脫力?”她抬起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白天還有那麽多功課,你怎麽撐得住的?”
曜昂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撐得住。年輕,睡一覺就好了。”
“你騙人。”曜珊站起身,直視著大哥的眼睛,“我看過你的手,練劍練到虎口開裂,自己偷偷包紮。你以為我不知道?”
曜昂愣了愣,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這你都知道……”
“我還知道,”曜珊繼續說,“你每次從軍營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四。抱他的時候手會抖,就趕緊放下,怕他感覺到。你以為他小,不懂。但他看你的時候,眼睛裏有擔心。”
躲在柱子後麵的曜輝聽到這話,鼻子突然一酸。
他確實擔心過。每次大哥抱他的時候,手都在微微顫抖,他以為大哥是累了,沒想到是練劍練到脫力。可大哥從不說,每次都是笑著,舉高高,逗他玩,然後說“大哥下次再來”。
曜昂沉默了很久。
“珊兒,”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第三次邪靈大亂的時候,咱們是怎麽過來的嗎?”
曜珊搖搖頭:“我那時候還小,不記事。”
“你才一歲多,當然不記事。”曜昂在台階上坐下來,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妹妹也坐,“那時候父王在前線打仗,母後也去了。宮裏就剩下咱們三個——我六歲,暘兒四歲,你才一歲多。”
曜珊在他身邊坐下,靜靜聽著。
“我記得很清楚。”曜昂看著遠處的夜空,眼神有些恍惚,“那天夜裏,外麵殺聲震天。咱們被藏在密室裏,我不敢睡,抱著你,怕你哭出聲被人發現。暘兒靠在我身上,也嚇得不敢出聲。我們就那樣坐了一夜,聽著外麵的喊殺聲,聽著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慘叫聲。”
他頓了頓:“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我夠強,就不用躲了。要是我夠強,就能幫父王打仗了。要是我夠強,就能保護你們了。”
曜珊低下頭,沒說話。
“後來父王贏了,咱們安全了。”曜昂繼續說,“可我沒忘那種感覺——那種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等著的絕望。我不想再經曆一次。所以我必須變強,強到能保護你們所有人。”
曜珊抬起頭,月光映在她的臉上,曜輝看見她的眼角有什麽東西在閃。
“可是大哥,”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也是人,你會累的。”
“累就累吧。”曜昂笑了笑,“總比後悔強。”
曜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那我陪你。”
曜昂一愣:“什麽?”
“以後你夜裏來練劍,我陪你。”曜珊站起身,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那是一柄精緻的短劍,曜輝認得,是姐姐隨身攜帶的那把,“我也要變強。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是為了不用再躲在密室裏,抱著你發抖。”
曜昂看著妹妹,眼神複雜。
“珊兒,”他輕聲說,“你不用這樣。你是女孩子,以後——”
“以後什麽?”曜珊打斷他,“以後嫁人?相夫教子?大哥,我也是皇室血脈。真要打仗了,我也得上戰場。真要有人打進來,我也得保護小四。你一個人撐著,撐不住的。”
曜昂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曜珊已經走到場中央,握緊短劍,開始練起來。她的劍法和大哥不同,更輕盈,更靈動,但每一劍也都帶著淩厲的殺意。月光下,她的身影像一隻翩躚的蝶,又像一柄出鞘的劍。
曜昂看著妹妹,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妹妹身邊,開始和她對練。兩柄劍交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曜輝躲在柱子後麵,看著這一幕,眼眶漸漸濕潤了。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也有哥哥姐姐。大哥做生意忙,一年見不了幾麵,但每次見麵都會偷偷塞錢給他。姐姐嫁得遠,不常回家,但每個月都會打電話問“錢夠不夠花,不夠姐給你轉”。
他那時候總覺得,哥姐幫他是應該的,誰讓他是家裏最小的呢。他從沒想過,他們是不是也累,是不是也苦,是不是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個人撐著。
可他們從不說。
就像大哥從不說的那些夜裏,一個人在這裏練劍練到脫力。
就像姐姐從不說的那些話,“我也得保護小四”。
他突然好想哭。
為上一世不懂事的自己哭,為這一世遇見這麽好的家人哭。
可他不能哭。一哭就會被發現,被發現就會讓大哥姐姐擔心。
於是他拚命忍著,用小手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哥和姐姐終於停下來。
“今天就到這兒吧。”大哥喘著氣,拍拍妹妹的肩,“你練得不錯,以後咱們一起。”
曜珊點點頭,收劍入鞘。她的額頭上也有汗,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兩人一起往演武場外走。
走到門口,曜珊突然停下來。
“大哥。”她輕聲叫。
“嗯?”
“小四那孩子,”曜珊頓了頓,“他不一樣。”
曜昂挑眉:“怎麽不一樣?”
“他看人的眼神。”曜珊想了想,“不像普通孩子。他看你的時候,好像什麽都懂。他看我的時候,好像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我今天來看你,其實不光是因為母後。”
“那是因為什麽?”
曜珊沉默了一下:“是因為他白天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擔心。他在擔心我,雖然他才兩歲。”
曜昂愣了愣,然後笑了。
“那小子,”他說,“是個有心的。”
“所以,”曜珊抬起頭,“我們要保護好他。他那麽小,那麽軟,什麽都不懂。不能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髒了他的眼睛。”
曜昂看著妹妹,目光柔和下來。
“好。”他說,“我們一起保護他。”
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等他們走遠,曜輝才從柱子後麵探出頭來。他的小臉上掛著兩道淚痕,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他慢慢走到演武場中央,站在大哥和姐姐剛才站過的地方。地上有兩攤汗水,一大一小,在月光下閃著微微的光。
他蹲下身子,伸出小手,碰了碰那攤大的汗水。
涼的。
可他的心裏是熱的。
“大哥,”他輕輕說,“姐姐。”
沒人回答。
月光靜靜地灑在他身上,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可他站在那裏,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卻像一棵剛剛發芽的小樹,倔強地挺立著。
他在心裏默默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變強。
不是為了當什麽天才,不是為了證明什麽。
隻是為了有一天,能站在大哥和姐姐身邊,和他們一起。不讓大哥一個人,在這空蕩蕩的演武場上,練到脫力。不讓姐姐一個人,在心裏裝著那麽多事,卻從不開口。
他想和他們並肩。
他想保護他們,就像他們保護他一樣。
“我會的。”他看著月光,輕輕說,“我一定會的。”
那天夜裏,曜輝很晚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