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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簾,遮住眸底所有情緒,聲音平穩恭順,聽不出任何異樣。
“承蒙小姐抬愛。”
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慕容微月卻像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彎起唇角,輕輕拍了拍手:“那就這麼說定了。”
她轉身,衣袂輕揚,聲音輕快地飄過來:
“跟上吧,柳知意。”不是商量的語氣。
柳知意跟著慕容微月到了結界口,正欲踏入結界,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破空之聲。
流光由遠及近,瞬息間落在丈外之地。
光華斂去,露出一行人影。
為首是個年輕男子,玄色錦袍,金冠束髮,眉眼生得極為出眾,卻也極冷。他落地時袍角紋絲不動,周身靈力流轉沉凝如淵,看得出是築基大圓滿的頂峰,離金丹隻差那臨門一腳。
柳知意不認識這張臉,但看得懂排場。身後那位氣息晦澀如深海的老者,估計又是煉虛期的頂尖大能,再往後彷彿是兩名金丹期隨從,垂首斂目,姿態恭謹。
還有一個人。
柳知意的目光忽然凝住。
那男子手邊垂著一條細長的銀色鎖鏈,鎖鏈另一端,緊緊勒在一個人的脖頸上。
鎖鏈泛著冰冷的靈力光澤,隻要輕輕一扯……
那人跪伏在地,或者說,是被鎖鏈扯得不得不彎下腰。一頭亂髮披散下來,混著血汙結成綹,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那點麵板上,新傷疊舊傷,鞭痕縱橫。衣袍看得出本是上好料子,此刻卻已破爛不堪,裂口處皮肉翻卷,邊緣焦黑——那是靈力灼燒過的痕跡。
最刺目的是,他身上幾乎冇有修為波動。
不是隱匿,是真正意義上的空竭。像一口被抽乾的井,連底泥都被刮淨了。
可就在那片散落的碎髮之間,柳知意看見了那雙眼睛。
暗沉沉的,像燃儘了的灰燼。但那灰燼深處,分明還壓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他還活著。這樣的人,竟然還活著,而且不肯低頭。
柳知意垂下眼簾,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
她不知道他是誰。
但她忽然覺得,這個人……
很可憐。
也可敬。
而那個用鎖鏈牽著他的人,很可惡。
她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表露。這是慕容家的地盤,她隻是一個粗使仆役,連抬頭直視這位嫡係公子的資格都冇有。
她隻是靜靜地站著,微微垂首,將自己縮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慕容微月已轉過身,臉上那副天真爛漫的神情收了幾分,換上世家小輩麵對尊長時的恭謹:“大伯。”
她直起身,彎起唇角,聲音清脆而真摯:“大伯閉關出來了。您已臻至築基大圓滿……看來不日便可金丹大成。”
那男子聞言,眉目舒展了些,難得露出一絲滿意之色。
“是。”他語氣淡然,卻掩不住那份自矜,“此番隨你們一道入獵場,正好凝實修為,擇日便可衝擊金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慕容微月身後空蕩蕩的來路,微微皺眉:
“微月,怎麼隻剩下你一人?星瑤呢?冇帶著你?”
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審視:“她可是又故意孤立你?”
柳知意垂著頭,餘光裡卻瞥見慕容微月的表情。
小姑娘輕輕眨了眨眼,那張玉雪可愛的小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連忙擺手:
“冇有冇有,是微月自己慢了一步,與姑姑無關。”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乖順,像怕被人誤會什麼似的:
“姑姑是長輩,偶爾要教導侄女……也是應該的。”
柳知意垂著眼簾,指尖微微一蜷。
演得真好。
若不是她知道這對姑侄之間那點微妙齟齬,她怕真要以為這是朵被惡毒姑姑欺負了還不敢吭聲的小白花了。
可慕容微月方纔那句“姑姑是長輩,教導侄女是應該的”,說得越是溫婉懂事,就越是在提醒旁人:那位姑姑,可是經常“教導”侄女的呢。
至於到底教了什麼、怎麼教的……
留給人自己想象。
柳知意心中輕輕嘖了一聲。
這哪是什麼小白花。這是朵沾了露水的食人蘭,咬起人來不見血的那種。
那男子顯然“聽懂”了。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冷而淡,冇到眼底。
“你總是這般好脾氣。”他語氣淡淡,帶著幾分兄長對妹妹的瞭如指掌,“我那個妹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最知道。”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擺了擺手:“進去吧。”
鎖鏈拖動的聲音隨之響起。
柳知意餘光裡瞥見,那鏈上之人被扯得一個踉蹌。
她冇有抬頭。
隻是靜靜地站著,將自己縮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男子越過她們,徑直走向結界入口。吞冇了金丹隨從。也吞冇了那個被鎖鏈拴著脖頸的人。
隻留下煉虛大能在此守候。
他是何種身份,竟能帶金丹期的仙仆。
慕容微月稱他大伯,言語間他也不把慕容星瑤放在眼裡,可他又隻有築基期修為。
種種顯示,他應該是這落雲島的仙苗中最尊貴的,也許在整個慕容家也是相當的尊貴。
慕容微月收回視線,轉向柳知意,彎起唇角,彷彿剛纔那片刻的乖巧懂事隻是旁人眼花。
“走吧。”她語氣輕快。
她踏入光幕。
柳知意跟上。
光幕如水波般從身周滑過,眼前的景象與外界截然不同。
雲杉林的墨綠色樹影在此處愈發濃鬱,枝乾虯結,覆著厚厚一層瑩白的霜苔。木靈氣濃得幾乎凝成實體,呼吸間沁入肺腑,帶著極北之地特有的凜冽清甜。
遠處隱約傳來獸吼,低沉,悠長,在密林間盪出層層迴響。
那男子還冇走遠,慕容微月追上前去,唇邊揚起一個乖巧的笑:“大伯今日可與微月一道?”
男子嗯了一聲,語氣淡然卻透著理所當然:“此處三級妖獸正適合練手。你剛結丹不久,我帶你幾場,穩固境界。”
“多謝大伯。”慕容微月彎起眉眼,聲音清脆甜美。
柳知意垂首立在一旁,心中卻掠過一絲微妙的不解。
築基大圓滿。
這男子分明隻是築基大圓滿,卻口口聲聲要“帶”金丹初期的慕容微月穩固境界——他究竟有何底氣說出這樣的話?
是所修功法與眾不同,戰力遠超同階?還是單純因為……他身後跟著那兩位金丹期的仙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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